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啄木鸟的树洞和中国美丽乡村

作者: 青苔与岩石 时间: 2016-05-26 阅读: 254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如果不是那一次生了病,父亲背着我去邻村找医生,走过那片虬枝横斜的萍柳树林,我是不会对“邦邦邦”的啄木声音有特别的印象的。因为大山上的树林里鸟儿很多,声

摘要:我居住的村庄还是叫原来的名字,那是它的乳名吧,喊得太久,改不了了。但现在的这里注册了新名,很辉煌。
   如果不是那一次生了病,父亲背着我去邻村找医生,走过那片虬枝横斜的萍柳树林,我是不会对“邦邦邦”的啄木声音有特别的印象的。因为大山上的树林里鸟儿很多,声音都很动听。
   “布谷——布谷——”从早叫到晚的布谷声传来时,桑椹就紫红了。
   “这里红了——这里红了——”的鸟鸣来了,樱桃在枝上水水灵灵地挂红了。
   “吾皇——吾皇——”唱的黄栏子鸟开始出飞了,它们得赶着麦收前孵出小鸟,要不麦子黄稍了收割了它们就保不住垒在麦垅里的窝了……
   在“嘀嘀——水”的声音里,天上的大雨说下就下,让放羊放牛的人没一点准备,怪不得那些牧人每每赶着牛羊群出门,总是夹着蓑衣,或者戴着斗笠。
   在晾衣绳上晒衣服的邻家媳妇也预料不到什么时间下雨,所以她出门前会来我家说一声:有雨来就帮着收起衣服哦!钥匙还放在老地方。偶尔她把院门锁了,顺手把钥匙装进衣兜带走了也不碍,顺着墙角鸡窝的顶,我可以从墙头上跳进她家的院子里,把衣服帮着收起来……
   “邦邦邦”的声音不是啄木鸟的叫声,那是啄木鸟在热火朝天地干活。“餐餐木子(啄木鸟的方言称呼)——穿红裤子——”每每听到树林里有敲击声,一群小孩的童音模仿鸟鸣,拖曳着长音,清脆空灵……
   那时我在发着烧,所以觉得脑袋忽大忽小。啄木鸟的喙好像是啄在了我的脑壳上,就要啄出一个大洞来,疼的厉害!
   萍柳树林的西边有一条小河,叫马莲河,由南往北流淌。这一条小河在后来我们来来回回上学时趟过多次。夏天水变丰满,冬天枯水要结冰,这是一条季节河。有一座石板桥在下游处几里路的地方,我们要不要从眼前的树林处过河,这要看在什么季节。这条河把一片萍柳树林一划两份,从东边树林里的小路上走来,过了马莲河,又从西边的树林里的小路出去,再南拐就到了李庄村。
   父亲说李庄原来是叫裂庄,是夏天的山洪水把一个村庄一撕两半。但裂呀裂呀的不中听,不吉利,也有不团结的味道,所以改称“里庄”,后来又叫“李庄”,其实,庄子里姓李的还不如旁姓的住户多。
   来到小河边,父亲把我放下来。河里的水流不是很急,因为是在初冬的缘故,河里还没结冰,但河水很凉。父亲搬起块石头,扔在流水稍深的位置垫脚,啪地砸起一汪水花,水花落下,一股清水就被石头劈开,绕流而过……
   这时我看见身后的树林,离河滩很近,那几棵歪着的萍柳树,枝条下探,似乎要掬一捧水,但水流回缩在河床心,树枝怎么伸长也够不到,很无奈的样子。
   啄木鸟还在那儿“邦邦邦”地敲个不停。我重新趴回在父亲的背上,父亲小心翼翼地踩着石块过河;我忽然喜欢上“邦邦邦”的声音了。
   看到身后的萍柳树林,疙疙瘩瘩的树身上,竟然上上下下有一些洞,圆圆的,有一只鸟忽地从洞里飞出来——那树洞会有多深?是不是向下一直通连着树的根,向上通透到枝干的每根枝丫?
   上小学的时候,在公社西面的那片红土地里,忽而冒出来一根大烟囱,烟囱的北面是一排灰色水泥瓦顶的房子,房子的后墙靠着一条赶乡集的土路。那排房子的后窗户不大,一排一溜对着土路。但我从没看见窗子打开过,死死的糊着报纸很严。房子里住着一群“基建营”的年轻人,听说他们都是上山下乡而来,男的很帅,女的很漂亮。白白净净的都很洋气!
   说是因为有个附近村里的小伙子看上了基建营里的一个姑娘,白天拿块玻璃茬映着太阳的光束从窗户往里照射,递暗号。晚上,学猫的声音约那姑娘出来谈恋爱。可是,姑娘不喜欢他,还报告了基建营长,营长就把窗子有的糊死,有的砌砖,还用黄泥糊了一层。
   我也很想知道房子里面的青年们在干什么,那里面时常传出诱人的笑声,晴朗朗的。我也很想扒着窗台看看,就像看我邻居家那个我喊“嫂子”的,要我们帮着收衣服的媳妇——想知道是什么吸引着她从远处的村里就嫁给了邻家哥哥。是啊!大城市那么好,是什么原因让上山下乡的人这么听话就出现在这偏远的山村。
   我站在鸡窝的顶上,有时看见邻家的那个媳妇用瓢舀着水刚开始让哥淋着水洗手,后来开始洗脸,后来一瓢水从头淋了一身,衣服就紧贴在皮上,那凸起的两乳像家后面圆圆的山包,于是,两个人就在院子里追赶着哈哈大笑。
   那个邻村的小伙子终究没感动基建营里的那个姑娘,那个姑娘后来被一个当兵的娶走了,听说人家两人是同学。
   小伙子相思成疾,开始在路上截过路的女人,被人逮住揍了几回,逐渐变疯,一会清醒一会糊涂。家里看看治不好了,也不再过问,他就走到哪儿算哪儿。走在陌生的冬天里,大雪飞扬,被一个好心人送回家时,他的一只脚已经冻得开始腐烂。
   当我在家乡的乡集上再见到他的时候,他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看见了我竟还认识,喊我:表弟哎!
   我从身旁的小摊上称了斤油条给他,他接过来,抽出一根几口就吃完了,又抽出一根来,一边吃着,一边嘟囔着别人听不懂的话,一瘸一拐地走远。
   他曾是父亲最喜欢的学生,学习数一数二的,清瘦且眉清目秀。听说,同村的一个漂亮女同学曾传给他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木目心人尔(想你)”,他的回答是“谷边一人(俗)”!但不知就为何走上了那样的一条路。据说是他读了《红楼梦》的缘故。我也读过《红楼梦》,除了感叹又感叹,没别的感悟。而他又是被怎样的情节迷惑——也许是有人也给他送了一个“风月宝鉴”,让他乱了心性。
   那块红土地里,那个高高的烟囱至今还在那里矗立着。
   烟囱的下面根部是一个地上结构的砖窑。刚建起来还未开火烧时我进里面看过,很黑。多亏了高年级的俩同学领着我,要不真是找不到出来的路。当走到大烟囱的底下,豁然开朗,抬头看见高高的顶上碗口般大的天空,蓝蓝的。而我就像井底的蛙。
   如果,啄木鸟的树洞也是这个样子,那它的世界该是多么狭小?可是,啄木鸟什么也不多想,每天仍在快乐地劳动着,邦邦邦的声音在山谷旷野的树林子里荡漾,回声空灵清澈。
   看完了烟囱的景,快晌午了,坡上那片果园里的苹果会很甜很脆的。此时,看果园子的那个据说很凶的人也许该睡午觉了。那两个高年级的同学带我出来的计划就开始实施了。
   我们悄悄地钻过一排刺刺扎扎的花椒树的篱笆障子,蹲在修剪的曲率拐弯的枝条下,把书包的一根系袢挂在脖子上,不用怎么挑拣,摸着那个算那个;苹果好大,红红的,书包也装不下多少,再准备摘两个塞进裤兜里——
   突然有个炸雷般的声音响起——都站住!
   我头也不敢回,钻出篱笆拼命地逃,书包挂在脖颈上,拽住我的头一悠一悠,啪叽断掉,书包掉在地下,苹果滚了一地。但我还是在拼命地跑,一口气跑进附近人家巷子的拐洞里,远远地听见那个人在喊——看腿不给你们打断!
   后来,书包被人捡了,同学捎给我,书包里有两个苹果。
   我的父亲是教师,他俩人都是父亲的学生。除了我们仨人,学校里谁也不知道这事。
   我们的村子没有被水冲裂的传说,我们村子里的人所以很团结。比如,我家的西面就是邻村的地亩——界限是很分明的。邻村要修一条路,得开挖走一片我村里的地,我村全体村民一致表决,全权委托给书记去办。为这事情村支书被邻村请去商量,据说喝的烂醉如泥了也没答应。
   邻村的书记名声不好,为了要成绩,不拿本村的老少爷们当回事,年除夕的晚上还让社员吃了隔年的饭再下手整大寨田,结果等他家的热水烧开锅了开始下水饺,眼看着是下进去的饺子,结果捞出来一笊篱活蹦乱跳的蛤蟆。
   其实,土地都是生产队里的,说起来都是国家的。有什么不属于国家的?我也属于国家的。
   除了自家院子周围那一片鸡嘴地——书记有时做事得仔细考虑好,尽量把鸡嘴地靠近谁家就划给谁家,不然谁能保证家里的鸡不去邻家的地里啄几口,有人忍不住骂街不光影响邻里关系,事闹大了更影响一个大队的声誉。
   村里的人都很懂得,孩子大了就靠祖上名声孬好才能在本村或者邻村寻个漂亮闺女做媳妇,或者漂亮闺女才能嫁家好的人家。家穷点不要紧,关键要忠厚善良,关键是走在路上别让人家在背后指指点点戳脊梁骨。
   再后来邻村的书记就不敢在家乡住了,远远地投奔了东北的亲戚,至今也没回来过。我村里的书记那次赴了邻村的宴,那是邻村书记摆的“鸿门宴”,不地道。
   从前的李庄村,通过村子中央的不是沥青路,是河。后来在村东边重新开挖,把河道改流村外,把挖出的土运来垫成路,路从前很窄,现在又拆迁了几户人家,整理得更顺溜些了,从此车水马龙呼啸而过。
   老学校设在李庄的南边,疯了的小伙子在那所学校里上的学,我也是在那所学校上完了初中。后来,学校搬走了。有两棵法桐树很高大,被登记成了名木,需要保护。现在,一左一右仍守在原来学校大门的两旁,树冠膨大,树干挺拔。后来的孩子们要是不听大人介绍,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知道,这里多年前是一所学校的,从初中部到高中部。学校大门东是一片很大的操场,操场里有两台篮球架与校门口的两棵法桐树在相互致敬、抚慰、凝望。
   在马莲河南向的河畔,开发了一片生态园,生态园里有草莓,樱桃,葡萄,还有有机苹果,这些果园都有一个很浪漫的名字“采摘园”或是“亲子采摘园”。并且在马莲河畔上修建了一条滨河道路。把那片原来生长着苍老的萍柳树林子,置换成了女贞或者榆梅,或者樱花,一大片一大片生长着在季节时令里,依次茂盛地开着花。
   不知道啄木鸟都去了哪里。
   据说啄木鸟是“留鸟”,它们觉的哪个地方虫子多,就去哪个地方,并且住上一些日子。当虫子吃完了,它们就搬到另外一个地方去。啄木鸟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叫“漂泊鸟”。我觉的自己也是一只“漂泊鸟”。
   如今,我从远方回家乡,再也不担心去果园里采摘会被追赶。
   生态园的主人把这一切发到网络上,推广到微信上,请明星做代言人,又请来名角或者艺人来生态园献艺表演,吸引着人们前来旅游、观光。那些远道而来的客人,租家小院,有模有样地过起农家乐的日子……
   生态园的主人,恨不得全国的人都来他这里玩才好,来者不拒,多多益善。
   在手机微信上点开关注,蹦出来一个美女抛着媚眼,含情脉脉地——投我一票,点一下下,等你来哦!
   那么多的人一车又一车被装在旅游大巴里拉来卸下,纷纷嚷嚷,像蝶,闪着来自远方的美丽耀眼的翅膀。有一家影楼别出心裁,在河水映照的景观坝上,举行着相亲约会活动,也进行着婚礼拍照,礼服婚纱一溜排开很多对人儿,左照完了右照,亲一个,叭!樱桃般小嘴印在了新郎的心坎上。
   我不知道那个喊我“表弟哎”的疯子此刻去了哪里。他该回家了,带着他的“风月宝鉴”,现在的日子里啊,无论哪一面你都可以看,均无妨。
   我居住的村庄还是叫原来的名字,那是它的乳名吧,喊得太久,改不了了。但现在的这里注册了新名,很辉煌。
   在原来生长着歪歪萍柳树的位置,在那个啄木鸟啄开树洞安家的地方,趾高气扬地竖立着一块笔直的牌子,上面写着:中国美丽乡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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