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命树
作者: 三宽居士
时间: 2016-05-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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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命树(学名火棘)是鄂西北深山河畔、道旁、坡上、沟下随处可见的—种野生灌木,它身披蒺藜,质地坚硬柔韧,山里人日常用得着它,粗壮的,做成打杵杆,能帮人负起沉重
摘要:救命树(学名火棘)是鄂西北深山河畔、道旁、坡上、沟下随处可见的—种野生灌木,它身披蒺藜,质地坚硬柔韧
救命树(学名火棘)是鄂西北深山河畔、道旁、坡上、沟下随处可见的—种野生灌木,它身披蒺藜,质地坚硬柔韧,山里人日常用得着它,粗壮的,做成打杵杆,能帮人负起沉重的担子;稍细的,制成锄柄锹把,能帮人开拓新的收获;再细的,做成鞭杆,能挥舞出耕耘时的脆响,抑或做成烟袋杆——用烧红的铁丝穿通,再用漆一涂抹,能帮人吞吐日子的芳香给人带来不尽的惬意,就是做成拐杖,也能够支撑人生暮年蹒跚的步子。
救命树,在春日,叶色与嫩芽、新茶争翠,夏季,青枝同槐荫、垂柳比绿,秋天,白细的花儿似散银碎玉和枣花媲美,冬时,那一嘟噜一嘟噜豌豆粒般大小红红火火的果实,串起来的玛瑙般好看,羞了枫叶,愧了红梅。并不是有意扬此抑彼,委实枫叶、红梅多只能供人观赏,而这种救命树上绽出的红彤彤的叫作“救命粮”的果实,观之给人了嫣红,尤是在霜坡上雪地里不亚于红梅的娇柔和妩媚,更可贵的是它味醇轻酸夹甜,食之可口,能平抑旅途上、砍樵时腹空之人肠内的饥虫!
救命树,我还晓得它这个名字的来历;在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个大荒年里,满世界的人都饿死了,只有有一位老大娘带着一双儿女向着生机奔逃。饥肠辘辘之际,母子三人在山坡上发现了这种红彤彤的碎果子,老大娘先试摸着尝了一捧,便喜滋滋地唤过儿女一同大嚼起来。可惜,老大娘一时吃得太多,眼见得要撑死了。弥留之际,老大娘拉过一双儿女,说:“世界上没有人了,娘心里难过,你俩要是孝顺我,就结成夫妻吧,有了后辈儿孙,千万不要忘记这救命粮!”老大娘说罢就离开了人世。
兄妹俩想着老娘说的话,不遵照吧,世上从此无人,遵照吧,真是害羞得很,兄妹俩的羞色把救命粮果越映越红,在这种极度地羞涩中,兄妹俩掩埋了老娘,跪拜了天地,就做了夫妻。
他俩打下救命粮果来,边走边吃边撒下了一路种子,使得满山遍野都生长出一棵棵一丛丛救命树来。秋去冬来夏春至,兄妹夫妻有了儿女,没有忘记救命粮果是可以裹腹救命的好东西。直到如今,鄂西北深山的大人、小孩任凭天天吃肉,冬天里—见救命树,还是要馋不叽叽地捋上几把撂进口里,有滋有味儿地品尝着。就是那些开小车的风姿绰绰的年轻司机,虽食不厌精,偏至“抛锚”饥渴时,也会填几把进嘴,巴咂着新鲜,临走,还要折几枝插上小车,作为兜风的装点。
救命粮确实救过不少命,听长辈人讲,山里人祖祖辈辈度冬荒春荒非吃救命粮不可,还听得老年人说,新四军五师突围来到鄂西北,解放军挺进陕南路过鄂西北,救命粮也救过不少战士的性命。看来,军民们都没少吃过野果救命粮!
我家和救命粮有过较深的缘份。民国二十八年(1939)冬,因生计所迫,祖父要过四川去挑盐。那—日返回途中,因怕“棒老二”拦路行劫,只好摸夜赶路,午夜里踉踉跄跄到了一处常吃救命粮的地方,他放下担子,为解饥渴,凭着白日里的记忆,摸摸索索蹲到了救命树下,不晓得划破几多皮肉,流淌了几多殷红的血,全然不顾,连叶带果大把大把往喉咙里填。饿很了的人,嘴舌无滋昧,只知道往咙里填、填……渐渐失去了知觉。同伴赶上米,担子绊腿,呼人无应,当即打击“火镰”,燃亮“纸枚”,却在山花椒树下见到了我的祖父。可怜我祖父的嘴里还满塞着山花椒!在那漆黑的夜里,祖父把山花椒当救命粮吃了!山花椒毒性大,麻醉人死人不知。啊,那个社会就是麻醉人的社会,那个世道就是毒死人的世道。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祖父路死路埋,父亲又被抓了壮丁。父亲惦记着苦命的祖母,在将近老河口的一个夜晚,磨断绳索逃跑,经谷城绕白河,翻山越岭插小路,渴饮山溪水,饥食救命粮,方度得一条性命回老家。好在父亲接受了祖父的教训,夜晚决不采捋救命粮吃,怕误食了山花椒。
历史推进到新中国建立后的1958年,那风风火火的年月哟,建高炉,炼钢铁,砍光了山上的树木!唯独幸免于难的是救命树。所以,那年救命树长得很兴旺。
长辈人说,野果如果格外发旺,家粮五谷必然歉收,人遭灾的时候就到了。这话不知有无科学道理,或许是意外的巧合吧。发旺的救命树上繁缀的救命粮赶上了人与天斗后的“三年自然灾害”,救命粮这种小野果却真正成为人们的救命粮食了。我吃着救命粮度过了可怕的童年,终于到了不惑之年。姐姐是个哑巴,人贫嘴巴却富贵,不吃别的野草,光想吃救命粮,可是救命粮也不是采之不尽取之不竭的。于是,本方土地神便早早召回了她。
谁知到了“十年浩劫”,我们家又与救命粮加深了缘份。在大锅饭年月,学大寨红旗挂满墙,肚皮却饿得贴了墙。住在乡下的父母兄嫂子侄们大干了社会主义、大堵了资本主义路以后,还得大采救命粮充饥,平息鸣鸣肚肠。
孔夫子说过,民以食为天。毛泽东他老人家也讲过:吃饭是第一件大事。都是真理。
幸喜的是,随着解放思想开放市场,多数地方多数人的肚皮问题不再是问题,随着改革的深入经济的腾飞,肚皮问题将要换为食不厌精的问题。
但愿如此!
然而,无论生活水平怎样的提高,我是不会忘却救命树和救命树上的救命粮的。假日回乡,我在院前院后移植了不少,说是权充花圃的围篱,实际是想春日一睹它的苍翠,冬日静观它的嫣红。忽又发奇想,在大力开辟、利用山地资源的今天,是不是可以把救命粮制成罐头,增加一份生活的甘甜,把救命粮酿成美酒,增添一缕人生的芳香,让它像高梁酒一样,请妹妹喝了哥哥喝了大胆地往前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