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
作者:
时间: 2016-07-19
阅读: 6570次
点赞: 729个
评分: 1.0分
那阵风打了个旋,把岗楼里没搭上扣的窗子刮得訇然一响。在岗楼外廊墙边的上等兵苗二旦浑身一激灵,朝看守所的监墙上望去。 夜空灰蒙蒙的,无星无月。他抬起左腕瞅
那阵风打了个旋,把岗楼里没搭上扣的窗子刮得訇然一响。在岗楼外廊墙边的上等兵苗二旦浑身一激灵,朝看守所的监墙上望去。
夜空灰蒙蒙的,无星无月。他抬起左腕瞅了眼夜光表,已是下半夜一点三十五分了。就是说,他足足站了三个多钟头,还有不到半小时就可以下岗了。他又盯了眼手表。表是徐坤的。听徐坤说这表是他父亲托人从美国捎回来的,值老钱了。徐坤是年初从别的中队调来的兵,听说是他父亲拎着他的耳朵把他送到了征兵站。徐坤在原来的中队呆不住的理由,按现时的说法叫作刺头兵。刺头兵有刺头兵的特色,班里的其他兵见了能躲就躲,好像他身上沾了什么瘟疫,谁染上了谁就跟着倒霉。二旦和他床挨床,低头不见抬头见,想躲也躲不开,接触他时就不得不小心提防着,怕一不留神得罪了他会惹出什么不愉快。日子长了,二旦觉得胖乎乎的徐坤除了懒点,背心裤衩换了就扔,外衣在水里一滚捞起来就晒,后脑勺一挨上枕头就呼噜连天,没其他毛病。特别是他对人还挺和气的,不像有的城市兵那么牛气,瞧不起农村兵。
二旦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善解人意引起了徐坤的好感,反正他们渐渐交往多了,成了好朋友。成了朋友二旦更觉出了徐坤的好处。他人讲义气,出手又大方,让二旦帮着洗外衣,一件两块钱,不还价。二旦想,咱文化虽然低点,可有的是力气,留着也是浪费,何况帮这个忙我付出了劳动,这钱就是应得的,也是干净的,何乐而不为?于是,他衣服洗着起劲,钱也拿得踏实。直到有一天傍晚,徐坤找到他,说每天夜里那班岗他实在困得受不了,在岗楼上打盹,让中队长抓过。他还说,中队长剋几句不要紧,既不伤筋又不动骨,怕就怕万一在眼皮底下跑了犯罪嫌疑人,受个处分那还了得,将来回家还有什么脸面见父母。他啰啰唆唆好半天才说出自己的真实意图,让二旦替他站夜里的哨。反正二旦站完上一班岗就轮他上哨,谁叫他们床挨床呢。
“五块钱一班岗,怎么样?”他盯着二旦试探着问。
帮徐坤洗几件衣服没啥说的,可偷偷摸摸替他站岗,二旦心里没了底。这明显是违反纪律的事,能干吗?
徐坤见二旦一脸困惑,以为他嫌钱少,忙说:“你可以还价嘛,要不八块?八块钱总可以了吧?”二旦仍没吱声。他不是吃不了这个苦。在家时逢双抢季节,一个多月起五更睡半夜,连收割带插秧,他照样连轴转得欢,别说多站两小时岗。可万一这事让中队干部知道了,那……
“好吧,既然是朋友,我也豁出来了,一班岗十块,一周结一次账,行不?”
“五块,不还价。”二旦脱口而出。徐坤的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为了朋友,他也豁出来了。
“够意思!”徐坤拍拍他的肩,从腕上褪下那块表在他眼前晃了晃,“这表你夜里上岗时戴着,也好有个盼头,等我熬到退伍那天,这表就归你了,算留个纪念。”
……他们两人之间的约定秘密进行着。二旦觉得奇怪,不知徐坤使了什么招,夜间领班的班长们好像心里都有数,从没找过茬。有几回撞上了中队干部查哨,侥幸的是没一个干部问起这班岗该谁站,就这么将将就就过了关。二旦算了算,站了今晚这班岗,就一个星期了,该和徐坤结账了……
楼梯口有动静。二坦浑身一抖搂,提枪喝问:“口令!”
来查哨的是中队长。他见了二旦,不动声色地问了一句:“这班岗不是徐坤吗,怎么是你?”
“他……”二旦估摸着中队长查哨前一定看了执勤排班表,不好糊弄,连忙说:“徐坤他不舒服。”
中队长笑笑没说啥,沿外廊转了一圈,回到他身边,问道:“昨天也是你替徐坤出的差吧?”
“嗯。”二旦抿了抿嘴。昨天那趟公差徐坤答应付给他五块钱,他没要。没拿钱就不能算编瞎话欺骗领导。他想。
“我听说你们班里谁都躲着徐坤不愿和他接触,就你跟他合得来,是吧?”中队长又问。
“他这人其实不坏。”二旦说。他是真心的。
“你也挺不错嘛,徐坤有什么事你就替他顶着,我听说连他的衣服都是你替他洗的,是吗?”中队长顿了顿,好像有意给他留下点思考的余地,接着说:“这班岗下来,你已经替徐坤站了一星期夜班岗了,对不?”
二旦心里一阵怦怦乱跳。坏了,这么说这事中队干部早知道啦!
后半夜,二旦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出完操,他把徐坤拉到一边,说:“从今天起,夜里我不再替你站岗了。”
“为什么?是不是中队干部发现了?”徐坤急忙问。
二旦摇摇头。
“那你怕什么!”徐坤从裤兜里掏出一叠钱,“你瞧,我把钱都准备好了,你替我站了一星期夜班岗,一班岗五块,一共三十五块,你点点,一分不少。”
“钱我不要了。”二旦淡淡说完,从裤兜里掏出那块表还给他,“你自己的衣服也该自己动手洗了,要不将来退伍回去,难道你这个大男人还要请保姆不成!”
徐坤一见急了,黑下脸说:“你这人怎么这样,咱们事先不是说好了,你怎么能反悔呢?”
二旦说:“我脑子笨,有什么对不住的地方,你多担待。”他扭头走开了,想了想又踅了回来,小声地丢下一句话:“你脑子好使就是人太懒。”
“叛徒!”徐坤在他身后骂了一句。
那以后,徐坤和二旦疏远了,好像他们从来没有当过朋友。
一晃过了几个月,徐坤被宣布退出现役,二旦留队转为士官。二旦盯着张贴在墙上的退伍名单中徐坤的名字,心里空落落的好像缺了点什么。但他很清楚,自从那次回绝了徐坤,徐坤在后来的日子里渐渐有了变化,没见他再换下内衣裤衩就扔掉,没见他穿过汗酸味扑鼻的脏外衣,也没听说他误过一班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