赊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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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2016-07-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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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故事已经发生了好些年。要把它锅底朝天地捣腾出来,不瞒你说还真需要点勇气。按南方人的说法,要不怕羞煞自家,北方人的说法更简洁,就是敢埋汰自己。
这个故事已经发生了好些年。要把它锅底朝天地捣腾出来,不瞒你说还真需要点勇气。按南方人的说法,要不怕羞煞自家,北方人的说法更简洁,就是敢埋汰自己。
那年我在一个偏远的中队当兵。那年月的日子平淡得像杯凉白开,没滋没味。惟一能从记忆库里扒拉出味儿的,就是每月那点可怜的津贴费。每回从司务长那儿领回钱,我都把它整理得平平展展,元是元角是角,连钢镚儿也一分二分五分码得齐齐的,然后抠门地挪出本月最低限度的生活花费,其余统统存入银行,管它是纸币还是钢镚儿。不怕各位见笑,入伍时我是空着两手到部队的。走前我爹说,咱是庄户人,比不得人家城里人,手里有了钱可得省着花。我娘也叮咛,你弟妹还小,你将来有啥奔头都在自己手里攒着,出门在外可别看走了眼。村上那年就我一人验上了兵,头回走出山门的我那时的想法挺单纯,就想着能攒足了钱退伍回去娶房媳妇。我们家乡是个穷旮旯,娶媳妇花不了太多钱。
一晃三年服役期一过,我的大名就上了中队的退伍老兵光荣榜。一连几天,等我一鼓作气地把写鉴定、办移交、领退伍费、开组织关系介绍信等该办的退伍手续办完,就剩下了一件让人挠头的事:怎么从指导员手里把他去年向我借的五百元钱要回来。
那次借钱的事我记忆犹新,不过要说清楚还得有个交待。
我当兵第二年,指导员在城里找了个对象(按现时说法是女朋友),听说还是县里哪个局长的千金。那女的没来过中队,听司务长说他见过一回,相貌说不上漂亮,就是皮肤白,属于挺会来事的那种女人。我当时不知道会来事的是种什么样的人,可日子不长就觉出了另一种势头,指导员隔三差五总要找个事由外出,星期天在中队俱乐部和球场上也见不到他的踪影,而每回指导员要外出,中队长的脸上便显露出不快且无奈的神色,兵们便知晓指导员有何要事在身了。说真的,我当时挺佩服指导员的,人家也是山沟沟泥巴地里滚出来的,就凭着自己的本事能在城里找到媳妇,还是个干部子女,要轮上是我,还不把我娘欢喜得躲在被窝里笑出声去!好在指导员溜号这事发生在中队主官身上,中队长有想法也只是想法而已,表面上让我们这些兵看不出什么异样,中队该干啥照样干啥。
几个月后,听消息灵通的司务长说,指导员和那女的关系有了质的飞跃,已进入谈婚论嫁阶段。偏偏这时候(如果记忆没有骗我的话,我记得是个周末的傍晚),指导员找上了我。
管达,指导员直呼我的姓名让我大为感动,平时他只叫我小管。我有件私事想找你商量商量,不过,因为是我们之间的事,你要替我保密,行不?
行。指导员是党支部书记,他找我商量事是高看我一眼,我哪敢有半个不字。
是这样的,指导员吭哧了半天才说,我听说你平时省吃俭用,非常节约,每月还按时存款,养成了一个好习惯。我呢,眼下手头有些困难,你能不能借些钱给我。当然了,如果你有什么困难也别勉强,我再找别人商量看看。
我傻愣在那好一会儿回不过神来。指导员拿的是干部工资,一个月下来少说也有好几百,不可能连点存款也没有,怎么会手头紧呢?再说,中队家庭条件好的兵多了去了,有些人平时花起爹妈的钱来大手大脚一点不带心疼,指导员干嘛不找他们借,非盯上我那点积蓄呢?但我不敢问个究竟。指导员找上我肯定有他认为合适的理由,如果我对他高看一眼毫不理会,那不明摆着是给自己上眼药吗。
你,要多少?我舌头僵直磕磕巴巴地问道。
五百就行。指导员嘴角轻松地迸出几个字眼。五百?我惊讶得差点没喊出声来。这一年多,我紧抠细算才存了五百一十八元四角五分,他一下子就借去五百,那……我想都不敢想万一指导员不还我该怎么办,但当时我从骨子里确实舍不得出这笔对我来说绝对不菲的财产。它对我来说是每晚安然入眠的甜甜睡梦,是娶进家门活生生的媳妇。
指导员见我面露难色,解释说,没办法,我那位价码太高,定婚非要钻戒,那笔钱我凑来凑去不够数,你看……
指导员开口向个兵借钱,已经够难为他了,可他一旦开了口,要回绝就更难了。在他面前,我一个兵还有什么理由不借呢。我一百个不乐意地从床头柜的抽屉里取出那张我翻了不计其数次的存款单,一千个一万个不乐意地交到他的手中。
等下个月发了工资,一定还给你。指导员说。
不忙不忙,反正存着也不花,不用急。我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比他更着急。
第二天一早,指导员和中队长打了个招呼,便急急忙忙地进城去了。我躲在一边目送指导员的身影在拐角处消失,心里总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好象他怀里揣着的那五百元钱不是我借给他的,而是他从我手上抢去的。就像旧戏中王老五抢亲似的,看着让人揪心,想起让人难过。
不久,司务长不知从哪听到了什么风声,找到我就问,你是不是借钱给指导员了?我想起指导员再三要求保密的嘱咐,说没有的事。
两个月后,爹妈从家里来了信,说是邻村有人来说媒,说了个挺水灵的姑娘,还是个有文化的初中毕业生,人家姑娘看上的就是我这当兵的身分。对方通情达理,捎了口信来,说是眼下不时兴收高额彩礼,只要有五百元作为感激父母养育之恩的孝敬钱,这事就可以定下了。瞧爹妈信中的语气,是让我抓紧想办法凑足那五百元钱。我心里一急,咬紧牙关好几次踱到指导员的门前,想找他说道说道,可末了到底没敢敲开他那扇门。这事就这么耽搁下来了。家里提亲的事也跟着黄了……那以后,一晃一年多,指导员和他对象婚没结成,两人的关系死不死活不活地吊着,冷冷热热一直没个着落,可惜的是我借给他的那五百元钱,也像他们之间的婚事可有可无似的,再也没听到他提起过,不知是忘了,还是他每月的工资不够那位高价对象消费……
明天就要离队了,那五百元钱像个秤砣一直坠在我的心头,让我难以承受。我琢磨着,反正人要走了,就是话说得有什么不到的地方,指导员也该不会太计较。我硬着头皮找到了指导员。他一听我的来意,像大梦初醒,这让我一阵窃喜。哎呀呀,你瞧我这记性,对不起,真对不起,我怎么把这档子事给忘了!他转身在抽屉里翻了又翻,然后空着两手在衣袋里掏了又掏,抓出一把零钱,有角币,也有钢镚儿,然后难堪地朝我笑笑,说别急,你不用着急,我尽快想办法,怎么也得在你离队前把这笔钱还上。不过,还是那个条件,保密。
说归说,我离队时指导员压根儿没来车站送我们退伍老兵……
回乡之后,那五百元钱成了我的一块心病。可乡下人自有乡下人的活法,不能总盯着已到手的收获,要紧的是忙眼前的农活。我琢磨着那笔钱没啥指望了,也就不想它了。半个多月后,村里有几个儿时的同伴找到我,说我在外当过兵,见识广,提出结伴去南方打工。出门打工要盘缠,可我那点可怜的退伍费早为我妈治病花光了。对两手空空的我来说,要想再次走出山门无异于天方夜谭。就在我心灰意冷的时候,久违的乡邮递员突然来到村里,说我有笔汇款,还有一封信。我一看地址就知道那信那款来自老部队。
信是指导员写的。
……那天,我醒来要去车站给你们送行的,也准备把我刚刚凑齐的五百元钱当面还给你。可就在那天,支队政委把我找去了。你一定能猜到他找我干什么。他谈了很多,我也想了很多。后来在支部会议上,我回想这两年自己走过的路,认真作了检查,有分心走神的问题,有离兵离营的现象,也有拖欠你的借款的事……现在,欠你的钱虽然汇出去了,但我仍觉得我赊了一笔账,一笔必须用真诚来偿还的对士兵的感情账……
汇款单中,指导员不光还清了本钱,还把利息也算上了。我揣着这笔钱,告别了父母和弟妹,带着坚守在贫瘠土地上终年辛劳的伙伴们走出了层层大山,溶入了精采的大千世界,也靠着山里人的勤奋劳动挣了不少钱。
想想过去为那五百元钱吃不下睡不着的日子,我自己都觉得好笑。现在,我已经成了家,媳妇是一家合资厂的工人,也是个打工妹,她人好,心地善良。我们还有了个三岁的儿子,取的名叫管钱……
指导员,你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