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贵
作者: 西伯郎
时间: 2016-05-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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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人们都说喜贵像他爹二老板。高高的个子,板宽的身材,小平头,双环眼,嘴角下引,皮肤白皙。又喜欢背操手。这些都像他爹。尤其走路,跟他爹二老板穿得古
一
人们都说喜贵像他爹二老板。高高的个子,板宽的身材,小平头,双环眼,嘴角下引,皮肤白皙。又喜欢背操手。这些都像他爹。尤其走路,跟他爹二老板穿得古装唱戏,一步压一步,活脱了。
喜贵他爹二老板在村里的戏班子唱老生。没事时就搬个板凳坐在我家前排的他家临街的土窑头上,咿咿呀呀地瞎吼些什么。有时碰见了,我们小孩就远远地聚站在一边,指指点点地议论,奇怪而放肆地笑,以为二老板又发什么神经。但与二老板一路之隔的近邻刘翠英好像很欣赏二老板。听我妈说,刘翠英是当过旧社会窑子的,解放后才嫁给她现在的敦厚老实的男人臭皮匠任大爷。我那时对所谓的窑子没有一点概念,只觉得大人们说这些时很神秘,也像有所隐晦,似乎躲着一个人人心知肚明的秘密,或陷阱。有一个刘翠英经典的、感觉有着特殊味道的印象,直到现在都留在我记忆中:依着门框,邪睨着眼睛,一手抄怀,一手夹着烟卷,青蓝的烟雾一丝丝飘飘袅袅。她好像很入神地倾听二老板这种唱。刘翠英见我们在一边嘻嘻哈哈胡说瞎道,好像犯着了她什么,她倏地直起身子,一手叉腰,一手啪地把烟蒂摔在地上,急眉溜眼地给二老板出头正名:去!谁家的这些没教养的野孩子!出口感觉不妥似的,她又不得不紧接着解释:些小屄孩,你们懂什么,那是人家正经在吊嗓子!少起哄!刘翠英这话很伤我们自尊。我们的确不懂什么叫吊嗓子,但我们怎么就起哄了,怎么就野了,怎么就没教养了?我们心中都忿忿不平。但又没多少道理能跟这个颇有些异样感觉的刘翠英辩得清楚,也似乎不屑跟她辩。于是,兴劲儿一下就泄了。再看二老板就那样唱戏面对观众般旁若无人若无其事站在窑头上咿咿呀呀,我们就感到很是没趣儿。完全一个神经病呢!我们就故意气着多嘴急鼻的刘翠英,昂然而过。
可我从来没见过喜贵吊过嗓子。更甭说他唱戏了。
喜贵不苟言笑,动作沉稳。这点不像他爹。他爹二老板平时的工作大约就是牵着一头高大而散发着强烈异味的骚货圪顶羊,给村里或周围连乡别的山羊配种。大约跟职业有关?二老板说话也嘻嘻哈哈从来没一点正经。多有荤素不忌、见惯不惊的厚脸皮相。喜贵呢,有他爹戏神而无其俗形,这就使喜贵在村里显得与众不同,引人注目。我那时一直感觉喜贵更像个气质独特的老师。但他不是老师。他跟我们一样,是农人。不过也跟他爹一样,喜贵不是个什么好农民,不是把受苦的好手,软腰趔胯,腰软肚硬,只好在村里的第二生产队当游手好闲的记工员。记工员大概也算得上村干部一类,似乎也比较有权,掌握谁出工多少,也替队长安排谁干什么干多少记多少工分。喜贵就更显得引人注目。
喜贵是我的玩伴海海和二板的爹。我当然不能直接叫他喜贵。虽说我人小辈子大,吃不住一个逼兜(方言,耳光)好打架。听我爹说,按辈份,喜贵应该叫我叔,我直接叫他喜贵也是没啥问题的。但我跟别人说起喜贵来,不好意思直接叫他喜贵。一方面他那么大岁数,比我爹小不了几岁,小孩得尊重大人,毕竟他们多喝了几十年糊糊。另一方面我还是受到了刘翠英的影响,感觉直接叫大人名字显得自己没教养,有辱家长家风。我就只叫喜贵海海爹,或二板爹。海海比我大两岁,二板比我小一岁,我跟二板耍得时候更多些。所以我叫喜贵二板爹的时候更多些。
说起二板,多失笑!喜贵他爹叫二老板,喜贵行二,小字二子,二子像极了他爹。下来呢,喜贵二儿子小名又叫了个二板。据说刚出生时二板不叫二板,叫别的。但人们看了,头板捺捺的,跟他爹跟他爷爷又几乎一个模子,还行二,就都叫他二板。
这事!不过村里就这样。
二
我真正记得住喜贵的是因为磨坊。
我们村子大,算全县最大的行政村,共九个生产队。当地又以传统的谷、黍、玉米等粗粮为主。民以食为天,人人得吃饭。那时没有现成的米面供应农民,家家户户就必须把打下的粮食随时深加工。剥米,磨面。这样,村里唯一的磨坊就够忙乎的了。磨坊设在一个曾经的地主旧宅院里,也做过大队部,很大。但人来人往,昏闹昏闹的,还是显得狭小。机器当然比过去人们推碾子要快,可我感觉那机器也像老掉牙的老人,活儿干得叫人发急。于是一般大人送来粮就忙别的去了,留下老人小孩排队等候。有时要等上一两天。
一九七七年恢复高考,瘦小的我二哥一举考中,这实际上就给我家子妹开创和指引了一条可能脱掉农皮、出人头地的捷径。那就是学习,学习,再学习。但家里所有子弟都学习了,就没人劳动,没人挣工分、挣钱了。加之我爹身体差,不能干重活儿,仅凭我妈一个人打三份工,没明没黑地辛苦,家里的生活还是很困顿,经济时常捉襟见肘。姐姐因为高中要五块学费就差点不能上学。这时候,传出一条震奋人心的好消息,村里的磨坊要承包给个人!
磨坊有两台磨面机,一台剥米机。这是谁都知道的。又离我家比较近。妈和爹就商量着想承包磨坊。他们好几天头顶头算账,还叫哥哥姐姐帮忙,算除了交承包费,一年还估计能净落下多少。算账的结果是,比他们在村里死受一年明显强得多得多。于是妈就以爹的名字去报了名。我们等待着,特别是我妈满怀希望地等待着。因为,我的四叔、我爹的亲四弟在村里当着书记,堂堂的一把手!哪有谁的胳膊肘往外扭呢。但结果一公布,就像射出了一支跑偏的箭,我们都傻眼了:竟然是喜贵承包了磨坊!
这样的结果当然大出我爹妈的意外。别人出多少钱我出多少钱,一分不少你的,咋就不叫我承包呢!我爹跟他兄弟因而好几年都不说话,背后大骂,迎面也气咻咻地绕着走。大有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一刀两断的意思。
这样的结果我也很不理解。喜贵他到底凭什么能承包磨坊呢?思来想去,猜测喜贵一定采取了见不得人的不光彩手段。比如送礼。那时候似乎还不兴时行贿,谁都没几个钱。当时结婚礼金也不过一两块钱。我家留有在公社当干部的住户,我见过送礼者的形象:鬼鬼祟祟,很羞怯又故作正经的样子,一条烟,一袋糕面之类。但往往是,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软。再小的礼大约也是能融得下丰沛的感情的。我估计四叔他们那些干部一定都小眼薄皮地贪腐了。要不,我家这么困难,四叔怎么就把磨坊承包给他人呢?是怕我家赔了,还是他品格高尚大公无私必须照顾喜贵?喜贵家当然也困难,原来两儿两女都已经都大(两个女儿都比海海大)了,最小的二板只比我小一岁,但喜贵年逾四十,二板妈又给生了个“爬地虎”儿子三板。人口多,物资缺,财源少,那时候,谁家不是这样呢。但我相信,谁家也可能比我家过得好些。就像我不相信四叔完全是个一心为公不徇私情的党的好干部一样。我这个小孩子都能想到,如果四叔不说话,别的干部谁敢把我爹的名字生生抠下去!所以我爹叹着气骂,人家养狗看家护院呢,咱家的狗就咬穷呢!
但同时,我也开始佩服喜贵,能从我家和众多村里有力的竞争者手里抢走磨坊,还是说明他人缘广,心计多,有手腕,也有办法!尤其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能动那样脑筋的人,肯定不是一般人!
三
果然喜贵很不一般。连附近很多军营、工厂都定期或不定期到磨坊大批量剥米磨面。业务忒好。所以他很快就有钱了。
有多少,不知道。那时人们心慕的对象是万元户。喜贵够不够万元户?我也不知道。他自己或家人从来不说,大队也没有大张旗鼓地宣传告示或表彰。但最明显的,是他有条件在外边打伙计了。我们雁北人所谓的打伙计,跟山东人说得伙计不是一回事,特指包养情妇。一般来说,男人打伙计不是有权,就是有钱。女人肯定要贪图他一头的。就像现在社会流行包养的更加鲜嫩的二奶或三奶四奶,你穷毬打炕洞,最忠诚的狗都未必理你!更别说那些见腥荤就贴的猫。喜贵承包磨坊,相当于经商,没权,那他打伙计肯定就有钱了。这倒不是我信口开河,胡编冒捏,这是有根据的。因为,我下学回家,经常能听见我们前排的这家邻居,喜贵老婆,二板妈,呜叽呐喊,又哭又闹,甚至寻死上吊地跟喜贵打架。打架的缘由,不是别的,就是说喜贵在外边凭几个臭钱养女人。按二板妈最恶毒的说法,是那圪泡成了忒爹养的那头骚货圪顶羊了!
我说过,二老板的职业就是养着骚货圪顶羊,给母羊配种。那头骚货羊啊,吃得比人都好,就吃料豆,也就是煮熟的黑豆。大约相当于现在的补药,或春药吧。二板有时就偷了一把出来,分给我吃几颗。到底好吃!所以骚货圪顶羊长得高大而雄壮,看见哪头母羊被牵来,就急不可耐挣脱二老板手里的缰绳,围绕着,踢踏着小牛一样的蹄子,头一昂一昂,撒着欢儿。激动又故作沉稳,那样子!
喜贵到底养没养女人,就像脚的事,只有鞋清楚,我不清楚。养的是哪些个,风言风语很多,刮过来刮过去的,我真的没上心。这事也没人专门跟一个小孩子说。有时听他们打闹得厉害了,我妈就跑去拉架,怕出事。因为二板妈真上过两次吊,没吊死,叫人发现了,救了。事后我就问我妈他们到底因为啥原因这么经常打架,我妈冲我,小孩子家,写你的作业去!不谋正事,操这心干啥!但二板妈有时晚饭后就到我家,拉着我妈的两手,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凄凄切切地哭诉,她不时嗨唉、嗨唉的换气,仿佛她在倾诉一种需要喷薄的发泄,释放一种沉重的压抑。这样她就能舒服些。但她们说话,我妈从来不叫我在跟前。但我多少也能听出点。
二板妈很肉。不仅肉,还短胖短胖,几乎肉成一个地滚子。她是那时候我见过的最肉的女人。比大队老书记的女人都肉,当然也比我四婶肉。这大概就叫有身材有人才而且又有了钱的喜贵感到腻烦,想到外面尝尝那些清新淡雅或天姿丽质吧。
我过去一直以为二板妈是个很温善的人。她跟我妈一直相处得很好,每每见了面,就拉住我妈的手大奶奶长大奶奶短,这般亲热地叫。没想到因为喜贵打伙计,她发起泼打起架来,喜贵也要惧几分。你想,每次打架,喜贵脸上都有猫抓般的一道道醒目的血痕,他的颜面何在。用二板妈的话,你不要脸,来,老娘我帮你!
一个枕头不睡两号人。还真有点儿。那么自傲的喜贵其实也能跟人特别亲热。我亲眼见过喜贵见了我当书记的四叔,也是四爷爷长四爷爷短地亲热地想拉着手叫。但我看得出,二板妈跟我妈,那相当于闺蜜,私人关系平时就特别好,显得真诚,热情。但喜贵不一样,他从来没那样特别地喊过我爹大爷爷。这就叫我觉得,喜贵跟书记四叔的亲热就像夏天放过了夜的肉,有点馊味儿。
四
二板妈开始变得脸黑呛呛的,明显有些缩,有些皱,一看就是失去心劲儿的那种不健康的萎靡不振。二板妈真的有病了。什么病,我不知道,只知道很严重。那时,我学习越来越紧张,几乎两耳不闻窗外事。我回家也好像再没看到过二板妈找我妈拉呱什么。偶尔拾得我妈跟别人议论一两句,好象是说二板妈就像她公公二老板临死前两年那样,成天躺在炕上,必须得人喂水喂饭、端屎倒尿地伺候。二板妈也再不跟喜贵打架了。
老婆病倒,好像并不妨碍到喜贵什么。喜贵似乎心气更高。我从学校回家,有时在大街上瞥见他,高大地站在街头,一堆人围拢着,光眉净眼,衣服圪铮铮的那个挺净,皮鞋擦得瓦光锃亮,背操手,俨然就是领袖一方的风云人物。
是的。喜贵那几年真够得上风云人物了。不承包磨坊,大概嫌那样小打小闹太“小儿科”,喜贵跟几个人又承包、扩建了大队的砖厂。我们村的砖忒有名,解放初经火车运输还砌入了北京的“十大工程”。土质好,烧结质量高,棱角齐楚,抗压强度大,长期占据着市内建筑用砖的主流市场。往市区运砖,最初多用四轮拖拉机。喜贵也买了一台,他大儿子海海开着。
紧接着,喜贵就把我们前排的他的低矮的土坯窑院子卖了,在村西新盖了六间宽宽大大白白净净气气派派的砖瓦房,搬走了。连同他那病娘子二板妈。搬家的时候,他把我们看上去还算好东西的物件大大方方地全都送给亲戚邻居们了。这阵势,街坊们都说,喜贵挣钱明显是挣大发了。
那时候村人说起包砖厂的人,就像现在说得煤老板,牛逼的牛逼死,羡慕的羡慕死。
二板妈的病并没有随着敞亮的新房而好转,一丝也牛逼不起来。相反,她的病情越来越重。她病病萎萎地在炕上躺了不到二年,大概不想再看到叫她不断怄气、憋气的风流喜贵,眼睛一闭,就义无反顾地独自走向无边的冥国。
……
五
前段时间,回故乡住的晚上,老母亲突然笑着问我,你还记不记得喜贵?
记得啊,不是那个二板爹吗,他怎么啦?我估计年近古稀的喜贵,最近一定又在村里制造了什么轰动性新闻。
那个喜贵!他现在每天都要去二板妈的坟上坐坐!
啊?我不由得大吃一惊。没地方去了,一个大活人怎么就跑到阴森森的坟头去。
我妈继续说,你说日怪不日怪,村里好多老人每天早起也到村外散步。走走,也就是沿路走走。锻炼呢,呼吸新鲜空气呢。可喜贵不一样,他到得是官道南二板妈的坟头。去了还一定要点一炷香,烧一张纸,坐下来说说话。这个喜贵!
听我妈这样说,我的脑子里迅速闪出这样一幅图景:一片绿油油高高低低四四方方的庄稼地,一条若隐若现的田间小道,延伸到一个隆起的坟头。同当年二老板一样满头白发嘴角下撇的老人喜贵,满是忏悔神情,却又自然而坦荡地坐在一个坟堆前。看着燃香袅袅的青烟,然后点燃了一张冥币。看着冥纸烧完,忽地随风散去,他又仔细注视香烟注视坟头。就像注视着四十多年前那个年轻轻喜盈盈肉嘟嘟的小媳妇。然后,他跟她开始唠嗑,有一搭没一搭,天上一句地上一句……
他们到底说些什么呢?我妈没说。大概我妈也想象不出。村子人见了,更觉得离奇,好笑。一个土埋到脖根儿的老家伙了,又发啥神经?
但我似乎有点明白了。喜贵说得话,二板妈现在一定能听懂。他愿意说,她也愿意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