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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栏玉砌应犹在

作者: 王俊杰 时间: 2016-07-21 阅读: 104次 点赞: 923个 评分: 5.0分

浪花有意千重雪,桃李无言一队春。  一壶酒,一竿纶,世上如侬有几人。  ──序  那一夜,宫里挂起艳红的灯笼,喜气盈天。每一个厢房都灯火通明,

浪花有意千重雪,桃李无言一队春。
   一壶酒,一竿纶,世上如侬有几人。
   ──序
   那一夜,宫里挂起艳红的灯笼,喜气盈天。每一个厢房都灯火通明,每一个人都笑挂眉梢。那几乎是全世界人的喜日。
   除了我。
   月光如水,水如天,天空有淡淡的云飘过,但我的心头只如乌云密布。在那盛世轰烈的时刻,我悄悄的躲开后宫的管事,跌跌撞撞地爬上一个遥远得听不见任何管乐的山头,黯然泪下。天地一片寂静,我听得见身体里某个部位破碎的声音。
   我只是李煜后宫一个毫不起眼的小宫女,卑微得可怜。而今夜,我一直深深恋着的六皇子李煜大婚,与老臣周宗的大女儿娥皇小姐。
   我不知道我是如何喜欢上他的,那个英俊潇洒的男人。我无依无靠,自幼在宫中长大。这么多年,他的一笑、一泪流、一举止、一投足,都牵动着我那颗卑微的心。从没有人否认他的丰姿特秀,风度和雅,才情盖世。每天我在庭院里一边默默地扫着落不尽的树叶,一边细细回味他的音容笑貌,独自平尝属于自己的喜悦。偶尔他从我扫的院落里走过,我慌忙放下扫帚跪下。他从来没有正眼看过我,甚至不知道我的存在,我却任然愉快,为能偶尔远远的凝望他而满足。
   我喜欢长时间地远远凝望他身上的那一份温和。在这个乱世中,他的温和让我感到生命的踏实与安定。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我看着他继位,与大小姐周后情深意长。我知道身为一个小宫女不该有什么非分之想,但一想起他对她们的感情,我还是会心中刺痛。他对她们的点滴呵护,对我都是残忍的酷刑。可我没有办法,他的才情盖世,他的温润如玉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如我这样一个出身卑微的女子,怎能苛求他一丝眷顾呢?哪怕仅得他无意的一个点头含笑,对我来说也是莫大的礼遇。也许一切都是注定的,何须心绪难安?对于他,我只是远远的仰望,不该超出本分。我只是依赖着对他的爱而生的脆弱灵魂。
   我常常细细地端详自己的左手,我相信那清晰的密麻交错的掌纹里深刻着是他,我前世今生的所爱。我从来没有机会看他的手掌,但我知道他的右手里一纵一横载着的,是别的女子的命运。
   造化弄人,我也看着他的治国不善,连年战败,国破家亡。大多宫人离开了昔日辉煌的皇宫,一时间,宫里安静下来。无奈中,夹杂着少许的忧伤。他带着家眷乘舟北渡面降,我和十多个宫女、太监自愿跟随。
   阴云低垂,烟雨绵绵。潇潇雨中,他独自站在船尾,回首金陵,悲怆难忍。雨水斜斜地从油纸伞无法遮住的地方打进来,钻进我的身体。我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看着他的头发被凉风拂起,泪如雨下。此刻的他,仅是一个孤独无依的背影。那一晚,他把自己锁在房里。纸张一张张从窗口飞出来,我和宫女们一一捡起。一些来不及捡的纸张随风而去。“江南江北旧家乡,三十年来梦一场。吴苑宫闱今冷落,广陵台殿已荒凉。云笼远岫愁千片,雨打归舟泪千行。兄弟四人三百口,不堪闲坐细思量。”字字带泪,我已心痛万分。
   离乱之世,国破家亡虽痛,但仍然能守候他,哪怕他落魄不堪仍让我凄苦的心有一丝温暖。我以为我是为他而生,即使身处卑贱,仍不能动摇心中的爱恋。
   在汴京,生活的一切不如意,让他更加沉默寡言,终日借酒消愁。宋主也在精神上给他施加压力。小周后被封为郑国夫人,她也必须按照惯例以降国国后的身份入宫侍奉宋太宗。每每花枝招展的她被皇宫人马簇拥着接走时,匿于厢房的他总是用尽力气把小厢房砸烂,然后大哭,长醉不醒。只有在他昏昏沉沉睡过去的时候,我和老嬷嬷才敢蹑手蹑脚走进小厢房打扫。昏黄的灯映在他通红的脸、紧闭的目上。他依然俊朗,但已显得沧桑。
   太平兴国三年七月初七,是他的诞辰。他让仅剩下的几个歌姬作乐,唱他不久前作的《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歌词凄凉悲壮,乐声闻于府外。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他轻轻的吐出最后一句,悲伤而凝重。我双手捧着果品站在帘后,眼泪无声地落下来。
   席间歌声寂寞,人数廖落。小周后妩媚地依偎在他胸前,不断的为他倒酒。他一杯接一杯……
   记得那一天,我捧着打扫的清水路过走廊一角,看到他指着桌上那张纸,用温柔的目光看着小周后,轻声问道:“是你吗?”她看了一眼那张纸,一丝茫然后很快恢复媚态,笑意盈盈地点了点头。他轻轻的拥入怀中。我悄悄退回后院,无声无息地又拿起了扫帚秋风扫落叶。
   那时天已转凉,走在庭院里,一阵风掠过,片片叶子的坠落,每每令我心惊。是夜,我心神不宁,辗转难眠,密密的云又布满我心头。清鸦啼枝,仿佛预兆着什么。
   三更时分,举府大乱,上下奔走的宫女、太监张皇失措惊恐万状。混乱中我终于得知,宋王赐鸩酒,我心爱的人,已然不在。
   那一瞬,天和地骤然暗去。
   许久,冷冷的风才把迷迷糊糊的我吹醒,我在冰冷的地板上挣扎着,木然地加入奔走忙碌的人群中。人们亦无暇念及我。举府皆恸,唯独我,自始至终没流过一滴眼泪。
   对于他,也许是一种解脱。
   风又起,已是秋天了。
   倘若有来生,望君一切安好。
   他死后,小周后不久病殁,随他而去。这对他也许是一种安慰,从此,再也不会有人从他身边夺走她了。
   我与其他宫人几经易主,最后还是被逐出宫门,流散人间。
   每年七月初七,无论我身在何处,我历尽千辛万苦都要赶来北邙山。在他坟前,列一排糕点,摆三杯清酒,点三炷香。有时对着他细细说起前朝旧事,有时一言不发直至夕阳西下。我回味着昔日的一切,如同干渴的人在沙漠里回忆被他曾经怠慢的甘泉。是的,我需要一种依赖能够使我度过余生。我心爱的人,只有你长眠于地下的时候,我才可以如此贴近你,触摸你。我的爱情,就是这么卑微和怯懦。
   每一次当我离开,坐在轻轻摇晃的清冷小舟里都会吟起他当年写下的词:“浪花有意千重雪,桃李无言一队春。一壶酒,一竿纶,世上如侬有几人。”
   世上如侬有几人。我将他从前为卫贤题的词曲解,言为我心声。
   他永远也不会知道,那一天在他的书房里悄悄提笔接完那首没有写完的《虞美人》的人,是我。
   我的左脸有一道疤痕。是十岁那年,他淘气的三皇兄在后院习武时,顺手超起手中的剑给我留下的。疤不长,但足以让见者触目惊心。
   他也不会知道,当三皇子抽回剑尖时,是他飞快地跑过来,用他雪白的衣袖帮我捂住不止的血,轻轻地说:“侬,别哭,有我在。”
   苍天易老,红颜易逝。在静夜里醒来,泊舟河畔,隔江传来一阵《玉树后庭花》的歌声,听着这亡国之音,仿佛看见有火焰将我、他和前朝的往事烧成灰烬,祭奠着往日的自此终结。我在痛里泪雨滂沱。
   我叫玉砌。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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