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感觉

“谁！……”撇腿打开厨房推拉门，一开灯,透过窗户上的玻璃看到一个人！他惊吓了一跳，头发汗毛刷一下竖了起来，腿也有些发软，他用吃奶的劲大吼，但喊声除了颤音外，声音小的恐怕连他自己也听不见。
　　 窗外的贼大张着嘴，呆愣着一动也不动。
　　 “我操你妈，偷到老子头上来啦！”他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胆量，习惯地顺手关上厨房门，然后扑上去将开了一条缝的推拉窗户关严、插死，莫名其妙地拿着菜刀乱舞，而且边舞边骂，可到底骂了些什么，他自己也闹不清……
　　 下午下了班一进家门，撇腿便无名火窜头——没人。昨天发工资后他如数上交，今天老婆领着女儿回了娘家小县城逛商场去了。肯定是！有了两个钱烧的！既使老婆不在家他也只敢心里骂。他在家永远是三把手，受压迫，苦大仇深。
　　 “妈的，说成球户口本上老子是户主！”他总是背后心里骂这么一句才觉得舒坦些，而且是喝了半斤劣质散白酒感到腾云驾雾之后。
　　 厨房里除了半盆剩菜外，没有主食。他习惯了，老婆一走只有方便面就酒——正对味。他爱吃面，方便面也是面，吃面就酒越吃越有！他不抽烟，不喝茶，每天盼着下班后回家品老婆限定的半斤酒当神仙。老婆不在，能多喝二两，爽了再说，大不了跪地板！
　　 撇腿是母亲下地干活时摔了一跤后在玉米地里生的早产儿，从小体弱多病，四岁还吃母亲的奶；往往是一出门就被同村的小顽童打哭回家。上了学，不是女同学羞他鼻涕长抬不起头，就是男同学故意藏起他的铅笔写不成作业挨老师骂。好在父亲退休他顶替接班当了煤矿工人。到矿上报到，别人都分配到井下挣大钱，他被劳人科长审贼似的上上下下打量个够：瘦的像根火柴棍，走路撇撇腿（外八字），干啥好呢？“撇腿，看澡塘！”劳人科长一句话，他成了澡塘队老弱病残中的一员，“撇腿”传矿区。每天上班，总要有一些矿工嫌水凉水烫水脏臭骂他一通，他从不敢还嘴，否则谁都能一巴掌扇的他在地上打三个滚。最让他闹心的是35岁都找不下对象，热心肠的工会女工部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在离矿区50里外的一个小山村打听到“半截水缸”未出阁.后成就了好事。他啃老一回买了两卧一厅四楼二手房。他有了家。
　　 他是被饿醒的。他看看表：凌晨两点。他想起昨天下午回家后只是大葱就酒，方便面都懒得煮——没心情。在班上他就有火无处发，有个矿工嫌水凉，狗血喷头骂他不说，还泼了他一身水。他是就着气喝完八两酒的。他知道：尽管房中暖气足，但厨房在阳台上，没暖气。他穿好毛衣毛裤，穿过客厅走向厨房……
　　 窗外大雪纷飞，贼变成了雪人。
　　 撇腿盘腿坐在仿石头面一米高的橱柜上，右手拿着菜刀，时不时朝窗户挥舞几下，左手端酒杯喝一口酒，然后用勺子在煤气灶上热了一通的半盆剩菜里舀了一下，送进嘴里，欣赏着窗外冻得发抖的雪人。
　　 热菜后，慌乱中煤气灶开关未关严，煤气一点一点向厨房里漫延，他不觉。
　　 二两酒下肚，一种感觉使撇腿兴奋起来，生平第一次有人怕他！他觉得自己找回了一直压在心底而被突然释放出来的东西！是什麽？他说不清，反正爽！但他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本不该属于他，却突然拥有，像做贼偷来的！
　　 一个小时过去了。
　　 贼敲了敲玻璃，“大哥，我实在是冻得受不住了，你让我进去吧，哪怕你打我一顿，我求你了……”
　　 贼在求我！撇腿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尽管隔着玻璃声音很小，但撇腿听的真真的！哈哈，还有人求我！撇腿由兴奋变为激动了，活了几十年算是白活了，早知道有这么一天，以前不活了，就活这一天！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感到一种满足，不，是自豪充满了全身！他挺直了身子，左右晃了晃脑袋，那感觉，舒坦、痛快！人他妈活着为什么，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谁他妈是你大哥！老子就哥一个！外面冷是吧，你是咋样爬上四楼的你咋样下去！”他冲着窗户吼。他挥舞着菜刀，并非冲着窗户，好像在自娱自乐，甚至差一点将“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唱出声；这首歌小时候唱过，多少年没唱了，他还记忆犹新，他觉得自己是个天才！小时候曾幻想当个歌唱家，可过单身宿舍没电视，成了家看电视永远是女儿老婆的专利，每天除了少儿频道就是美容减肥时装节目，他想看看文艺频道加强一下音乐细胞都没有机会。球，老子不是照样记住词！
　　 又过了一个小时。
　　 “大哥，求求你了，让我进去吧，我快冻死了，我给你钱！……”贼带着哭腔的声音。
　　 “那不行！放你进来，我……”撇腿差一点说出“放你进来我的男人感觉问谁要去！”他又一次发现自己是个天才，男人感觉这种词都能发明出来！他现在并不在乎贼偷东西，送给贼东西他都愿意！他要的是那种男人感觉！贼死不死他不管，他不能让这种感觉轻易消失，他还没有享受够！
　　 “小子，待着吧！谁要你做贼！”撇腿得意地晃着脑袋，觉得浑身轻飘飘的，简直就是神仙。他又灌了一杯酒，眼前一片金光；他慢慢地躺倒了，脸上露出从未有过的幸福微笑……
　　 “哗啦——”一声响，寂静的夜空是那么的响亮。贼砸破了玻璃窗。
　　 贼报了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