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坡，二道坡，三道坡

大雁山绵延千里，到雁北一带，线条就越发温柔散漫起来，山是淡淡的青，水是浅浅的绿，连村名都随意得很：一道坡，二道坡，三道坡，没大没小，无缘无故。
　　 很多城里人冲这一点，三三两两，携大包小包，来这里吃五谷杂粮，睡木床板凳，看日出日落，聊衣食男女。晴晴是其中一个，那是初秋的午后，她和几个同伴搭乘公共汽车，爬过一道坡，再爬过二道坡，来到三道坡的大樟树下。
　　 良子对这一目了然。他家在三道坡顶上，稍一抬眼皮，三座山坡上的鸡零狗碎、男男女女都逃不出他的眼睛。他看见那几个年轻人在大樟树下惊呼一番后，在村妇女主任引领下，到乡亲们家里寻食宿。许是没地方了，妇女主任指了指对面那两个山坡。可晴晴摇摇头。
　　 妇女主任的目光就越过层层叠叠、拾级而上的蓝瓦屋顶，抵达坡顶那小院里：良子，赶紧收拾收拾，有客人了。
　　 但她又压低声音说，他家就母子俩，老太太眼睛不好，老流眼泪，他又是个老光棍，要是你们住得不舒适，明天我再帮你们找找其他人家。这叫良子被门槛绊了一下。
　　 其实妇女主任的担心是多余的。女孩分散住进西边三间屋里，每天日起半竿高才起床，然后游山玩水，烧烤玩牌。主客之间交往甚少。
　　 惟独晴晴走到东边那三间房子来。
　　 月亮很白。她搬个凳子，坐到良子娘身边，帮她摘花生。她对良子娘说，我叫晴晴，刚参加工作，你们母子互相疼爱，真叫人羡慕。
　　 良子娘说，这有什么好羡慕哩？穷人家，相依为命吧。
　　 晴晴见此，转换了话题：婶婶，这大雁山，真有大雁吗？
　　 以前有啊，现在毛都没见一根啦。
　　 为什么呢？
　　 坐在角落的良子，看了他娘一眼。老太太似乎没注意，说，姑娘，婶婶给你讲个故事吧。
　　 三十多年前，在三道坡住着一个寡妇，带着一个三岁多的孩子，每天上山割草，晒干后挑去卖给瓦窑，生活得很清苦。那年秋天，寡妇在山上割草，孩子看着成群结队的大雁来来往往，叫喊着，满山坡地跑。
　　 突然，听到“砰”的一声。然后孩子跑过来对母亲说，有人打大雁呢。
　　 打大雁的人是大队长，也就是现在的村委主任。他肩上挂着几只大雁，有些还挣扎着。寡妇心肠好，不忍心，就劝大队长别再打大雁。大队长先一愣，后来却笑了。他笑着走过来，他看着寡妇胸前那两片白花花的亮光笑着走过来。
　　 那天下午，三道坡上的乡亲们大多都哭了。
　　 他们听到了坡顶上那母子俩揪心的哭喊。可没有一个人，敢到坡顶去。
　　 说到这儿，良子娘泪水涟涟。良子递过毛巾说，娘，您说这个干嘛，人家只是一个城里来的姑娘，是旅游散心的，您这不是给人家添堵么？
　　 晴晴帮她擦了泪水，说，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还能拿大队长怎么样？人家是大队长，在村里喊东，没人敢往西走半步。他家族显赫，妹妹嫁给了城里的干部，儿子后来接了他的班。这三个坡，都是他家说了算。也奇怪，那年以后，大雁就没在大雁山出现过。
　　 晴晴回城后，给良子打来了电话。她说，她在公检法部门工作，她愿意帮助处理这件事情。她还正在说服父亲和她一起开展工作。
　　 你父亲？
　　 是的，我父亲是县领导。你说的大队长，是我舅舅。我从小在桂林的叔叔家长大，所以你们村除了舅舅家那几个，几乎都不认识我。这回旅游，是我瞒着父母，跟几个好姐妹趁着假期回村看看。之所以不到二道坡住宿，就是不想让舅舅看到。
　　 这行么？我们现在也不奢望什么公道了，只想安安稳稳地生活。
　　 良子哥，你别怕。虽然我母亲可能会阻拦，但相信我父亲作为人民公仆，知道该怎么做。我们会亲自回去调查事情经过的。
　　 良子放下电话，手还抖个不停。
　　 果然，那几天，母子俩都没安生过。老队长带着村委主任，还带着村委的人，像慰问，更像恐吓。
　　 晚上，村里的乡亲却偷偷地爬上坡顶，给他们打气。
　　 那天中午，良子搬出藤椅，让娘在柿树下晒晒太阳。却发现坡下站满了人。
　　 村支书和妇女主任危然站在一道坡。老队长和村委主任站在二道坡。与此同时，一辆铮亮的小轿车，在乡亲们簇拥下，越过一道坡，越过二道坡，爬上三道坡来。
　　 娘，你看，大雁！
　　 良子娘又流泪了。她看见湛蓝的高远的天空里，一群大雁排成“人”字，由远及近，声声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