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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板

作者: 时间: 2016-07-17 阅读: 91次 点赞: 11个 评分: 5.0分

聚焦的视线沿着枪管上的准星缺口瞄向百米处的那面半身靶,列兵常家宽却猛地感到脚踝被重重地踢了一下。他心里一格登,身子却纹丝未动。肯定是自己的脚踝摆的不是地方或

聚焦的视线沿着枪管上的准星缺口瞄向百米处的那面半身靶,列兵常家宽却猛地感到脚踝被重重地踢了一下。他心里一格登,身子却纹丝未动。肯定是自己的脚踝摆的不是地方或是不甚雅观,没让班长看上眼。
   自打踏进中队的门槛,他好像就从没在班长的眼里顺溜过。
   “常家宽,你睁大眼睛瞧瞧你的被子是怎么叠的,没边没沿像块塌豆腐,重叠!”
   “常家宽,你是榆木疙瘩呀,你看人家的正步踢得有板有眼,你那算什么,整个一花脸老太太踩高跷——歪七扭八,再来!”
   ”常家宽,我正课翻来覆去手把手地教,课余不厌其烦地带你开小灶,你就是个老娘们儿也该练出来了,你倒好,现在连单杠二练习还上不去,我算是服了你了!常家宽……”
   就你行?狗屎!他心里暗暗骂了一句,懒洋洋地收回视线,干脆闭上了眼睛。
   班长只比他大一岁,多当了两年兵,熬了个一级士官,就牛得像统领三军的大元帅,牙疼时抽的丝丝凉气都透着冲锋号似的威严。常家宽顶看不上的就是班长身上这股霸气。你牛什么牛,不就是在我们新兵面前敢耍耍脾气抖抖威风吗,前天晚上中队长在队部剋你的时候,你那股牛气上哪去啦,还不是乖乖地耷拉着脑袋站在那,屁也不敢放一个……这时,耳边传来班长训人特有的那种锅铲剐锅底的噪音,不知哪位兄弟又让班长看不顺眼了。他挪了挪身子,调整了一下僵直的躯体。
   “动什么动!”班长吼了一嗓子。常家宽不知是冲他来的,还是冲其他什么人,心里倏然一紧,觉得刚刚调整过来的身子又有某个部位不那么舒服了。
   悬在脊背上的日头毒得很,烤得周身火辣辣地烫。开春时训练场上还覆盖着一层绿茸茸的草,这几个月中队抓强化训练,愣让兵们来来回回的齐步跑步正步一通折腾,再加上没完没了的匍匐前进、滚进跃进扫荡得一干二净。训练场四周浓密的白桦树上,知了们咿咿呀呀叫得欢快,常家宽听在耳里烦在心头。他知道班长挨中队长的剋全是因为他。支队近期要组织考核组来中队抽查训练情况,重点是第二练习实弹射击。
   前天中队组织了一回,上阵前班长三番五次交待要沉住气,要拿出平时的训练水平,要为班里争光,可他还是剃了光头,不仅拖了全班的后腿,还直接影响了整个中队的训练成绩。班长在队部挨完剋一回到班里,就惊天动地地把他叫到眼前,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地数落开来。
   “常家宽呀常家宽,我这个当班长的摊上你这么个兵算是倒了八辈子霉了!同样的训练方法,同样的训练时间,班里其他同志再差也打了个及格,你倒好,九发子弹发发跑靶,创了中队射击史上的‘迪斯尼’纪录。我就想不明白,说你视力不好吧,入伍体检表上清清楚楚填着两眼五点二,说你文化水平低接受能力差吧,你文化程度栏里白纸黑字写着高中毕业。你说说,你身上到底是哪个部件发生了故障,要不怎么笨得连个靶板的边也沾不上呢!”
   常家宽绷着脸站在那里一声不吭。他觉得挺委屈。那天实弹射击,他是铆足了劲想给班长争脸面的。他不想拖班里的后腿,更不想听班长的絮絮叨叨。可不知为什么,两只手一抓住枪就慌得不行,眼睑跳得像中了风,视线便笼罩在一片迷茫中……
   一个黑影沉沉地在他身边压了下来。扑鼻而来的蒜臭味让他识出了班长加码的份量。班长将检查镜牢牢地扣在他的枪上,一声不吱地透过镜片检查他的瞄准点。常家宽浑身一阵抽搐,脊背像长满了痱子奇痒难当。他紧紧咬住下唇,极力控制着情绪,将视线盯牢了那面该死的半身靶。
   “左臂扣紧了,别晃悠!”身边的班长低低吭了一声,蒜臭味让他差点打个喷嚏。
   常家宽屏住呼吸紧了紧左腕,将枪托死死抵在右肩窝上。
   “右肩放松,瞄准弹着点。”班长又吭了一句。常家宽屏住呼吸避过刺鼻的蒜臭味,微微舒了口气,然后睁眼凝目瞄准了跳跃在缺口和准星中的靶子……
   “你瞄哪儿去啦?”班长的骂声比他嘴里浓烈的蒜臭味更让常家宽心里难受,“那是你的靶吗,那是副班长的靶!你真是笨到家了!你给我听好了,支队来检查的时候你要是再给我打光头,看我怎么收拾你!”
   事后常家宽琢磨了好半天才意识到,当时就是班长这段令人伤心的骂,让他痛下了那个决心。他的想法很简单,照眼下这种状态,支队考核射击时自己十有八九还得剃光头,接下来班长的臭骂战友的责怪就断断少不了。既然早晚要让班长收拾一顿,我也不能让班长太好受。听老兵说,过去有些兵因为怕实弹射击时脱靶,平时就找机会私存子弹,上了靶场趁人不注意,在枪膛里多压上一两发子弹,确保弹无虚发。即使靶上多钻出个把弹孔,把靶员也往往会以为自己在报上个靶时一时疏忽漏报了,不敢吱声,让那些心眼活泛的人蒙混过去。不过老兵们还说,去年中队实弹射击有个班长报靶时挺较真,丁是丁铆是铆地把一个老兵玩虚招的事捅了个底朝天,整得那个老兵挨了处分不算,连预备党员的资格也被取消了。
   那以后,再没人敢在真枪实弹的射击场上玩猫腻。常家宽兵龄短,没机会攒下什么子弹,但他铁了心要和班长过过招,在靶场上把自己枪膛里的子弹留出两发打班长那面靶。反正他剃光头的事明摆着,人人都知道,大不了多听几句“笨蛋”之类的咒骂,可班长的靶上如果多出两个枪眼,那……就难说了。
   支队检查组说到就到,考核射击的日子很快敲定下来。常家宽看得出班长那几天一脸晦气,没丁点精气神,连走路也像患了痔疮,两腿甩得很没节奏。训练时也不再盯着他左一个提醒右一个纠正,整个地对他透出一种失望,不,是彻底绝望。常家宽心里就有些得意。别以为当了班长就可以牛烘烘的,我看你这回能牛到什么时候!
   那天上了射击场,常家宽第一次没听到班长那钝刀杀人般的再三叮嘱反复交待,但他明显感受到班长的眼光一直在他身上转悠,连余光都透出一种伤心的悲哀。这愈发坚定了常家宽让班长彻底丢人现眼的决心。
   他们班是第三组上的射击台。班长有意将他安排在自己的身侧。卧姿装完子弹,他扭头瞥了眼班长,正与班长投来的目光相遇,他便从班长的眼神中感受到自己心里的一片坦然。有你好瞧的!
   砰!射击开始了。第一枪是从班长的枪口发出的。常家宽明明显显地看到班长前面的那面靶被击中了。他轻松地将枪托稳稳妥妥地倚在肩窝,瞄准目标不慌不忙地一连打了五发。靶场上的枪声此起彼伏,炒豆似的热闹,在常家宽的耳廓里回响着悦心的节拍。他伺机悄悄偏移枪口,将目标锁定在班长的靶上。对不起了,可敬的班长,我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你就等着好好思考思考怎么向中队长指导员交代吧。他觉得给班长补的那两枪他打得格外精细,一招一式凝结了太多日常的憋屈。枪声响过,他又扭回枪口,像模像样地朝自己的靶上连开两枪。
   验枪起身后,他不无恶意地瞟了班长一眼。班长也正朝他看,那眼神仍是散散的,一点不聚焦,让人瞧不出任何意味。
   随着一串哨音响过,一排报靶的战士从隐蔽处闪出,奔向各自的靶位。
   第一个报的是班长中靶的发数。那个报靶的战士挺从容,不慌不忙地伸展着手中那面小旗。一发,两发,三发……常家宽余光瞄向班长,班长耷拉着双肩站在那一动不动,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当报靶员报出九发全中时,他清清晰晰地看到班长的双肩微微晃动了一下。坏了!当常家宽看到第一个报靶员停止了报靶,第二个报靶员挥动小旗开始报自己的靶时,才意识到多日积蓄的阴谋破产了。明显的,不是班长自己打飞了两发子弹,就是他给班长补的那两发脱了靶!
   他眼前一片为迷蒙,像是什么尘土蒙住了视线。
   “四发,五发,六发……”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身后的中队长在报着他的中靶数,“成绩不错,九发八中!”
   不可能!常家宽用手抹了抹眼睛,凝眸朝靶位望去。我只朝自己的靶上打了七发子弹,怎么可能中了八发。莫非……
   常家宽泪水涌上了眼眶。他突然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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