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自考路

一
　　 中师——一个历史转折时期的特殊产物，而我，恰恰就是这个特殊时期的产物之一。
　　 初三填报志愿的时候，那时刚满十六岁，还不清楚中师是个什么东西，在班主任的建议下就稀里糊涂的填报上了。这个志愿也就决定了我一生的道路，从十六岁开始我就已经成为一名准教师了。
　　 进入师范第三年，学校突然刮起了一场自考风，我顺应时代潮流，也加入了这个声势浩大的自考大军之中。在同学的引导下，我选择了汉语言文学专业。经过再三的思考，我第一次报考了三门课程：形式逻辑、马克思主义哲学原理和古代文学作品选。
　　 早晨，当同学们还在酣睡之际，我们一同约好报名的同伴就起床了，外面还是一片漆黑。当进入咸阳市教育局时，我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小小的院子里面挤满了自考的学子，熙熙攘攘，热闹非凡。按照报名的程序，首先是领表。因为人太多，也没有工作人员维持秩序，领表的窗口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根本无法靠近。我们几人通力合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报考表领到手，然后随便找个地方，就开始填表。填表分为两个部分，一是填报考表，一式三份，二是涂抹机读卡。这项工作必须十分认真，不能出现错误，填好之后要认真的复查，一般跟同伴互相检查核对，看看彼此是否有填错的地方。填完报考表之后就是最后一项程序了——交表。交表的窗口也围得跟铁桶一般，好不容易挤到跟前，工作人员却一摆手“下班了”，然后啪的一声关上窗户。没有办法啊，只能傻傻的等待了。我们还不能离开这个地方，几个人轮换着去吃饭，生怕有利的地位被别人抢了去。等待是最难熬的，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守在窗口前却一刻也不能松懈。终于等到下午上班的时间了，早已填好表格的学子们又都一起涌向这里，窗口之前又变成了沸腾的海洋。在窗口跟前，闷的人透不过气来。当交完表格，要挤出来简直比登天还难！强大的向心力紧紧地拽住你，怎么也挤不出外围。等到挤出几近疯狂的人群之后，已经是上气不接下气。
　　 能在下午下班之前交完表格还算是幸运的了，还有许多学子在下班之前依然交不了。不管学子们怎么苦苦的哀求，工作人员只一句话“下班了，明天再交”，然后又是啪的一声关窗户的声音。学子们长吁短叹，满脸忧愁，却也是无可奈何。我曾经就多次碰到过这样倒霉的事情，最后还是把工作委托给家住咸阳的一位同学，自己则匆匆赶往长途汽车站。
　　 当赶到11路汽车站时，已经暮色苍茫，从西安方向开来的长途汽车，辆辆都是爆满，连站的地方都没有。挤上汽车，只能站着，随着汽车的急速行驶来回摇晃。好不容易等到下车的乘客腾出位子，才能坐下来，让疼痛的双腿得到休息。
　　 下了汽车，匆匆赶往学校，教学楼已经是灯火通明——上晚自习了。带着一身的疲惫进入教室，坐在座位上，然后向同桌说起自己这一天的经历，真是一言难尽啊！
　　 名虽然报了，但最重要的工作还在后头呢，那就是要在这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努力钻研三门课程，保证在十月底的考试中能够过关，领到一张盖有“陕西省自学考试委员会”大印的合格证。所谓“五十九分是白费，六十分是万岁，六十一分是浪费”嘛。
　　 二
　　 课是要上的，觉是要睡的，玩嘛，就暂时要收敛一下了，报名之后就全身心的投入到学习之中了。老师上课时候，有时候还偷偷在底下看自考书。因为是文科，记忆理解性的东西太多，加上一下子报了三门课程，的确有点消化不良。
　　 到了周末，看着人家成群结队去逛街游玩，心里痒痒的，也想出去放放风。但是随着考试时间的临近，心中的那份责任心与紧迫感还是控制住了心猿意马。我老是告诫自己，既然已经下了这个决心，就一定要成功，不能放空炮。班里已经有了榜样，人家张骅报考了四门课程，全部通过，被同学戏称为当代科考的一个奇迹，我能否也创造一个奇迹，就看自己的表现了。
　　 拿着辅导资料，找一个僻静的角落，一个人默默地学习着，往往一看就半天，直到觉得肚子饿了方才罢休。根据艾宾浩斯遗忘规律，记忆性的东西要反复的记诵，否则就会忘记。由于内容过于庞杂，前面记住的知识点，回过头来又忘记了。比如三门课程之中，记忆量最大的要数古代文学作品选了，一共四本书，分为诗词、散文、小说跟戏剧，其中的作品都是历代历朝的名篇，在我看来，几乎都是重点。辅导资料根据考试的题型而设计，分为填空题、选择题、改错题、简答题和论述题。光填空题就涵盖了从《诗经》到《红楼梦》所有的名篇，简直是浩如烟海，没有毅力没有恒心，光凭一时的热血沸腾是不行的。
　　 也有些人投机取巧，提前做好夹带，希望通过作弊获得合格证。这样的做法有时也凑效，但是不敢保证一定凑效，最好还是肚子里装点墨水为好。功夫不负有心人，在我加班加点，努力拼搏之下，对三门课程知识的掌握自我感觉良好。然后做了几套模拟试题，把标准提高，给自己打了一下分数，七十分左右，看着这样的成绩，心里就像十五个桶打水——七上八下。因为听过来的同学讲，每年的考试题难易程度有时差别是很大的，运气好的话，碰到的考题难易适中；如果运气差的话，碰到的考试题出的很偏，那你就玩完了。书上列举的重点人家不考，光考那些死角——你从来不注意的地方。看到这样的题，你还在问自己，这个题怎么书上没有啊，简直是故意刁难考生！于是我又一次投入到紧张的复习备考之中……
　　 考试的时间终于如期来临，提前准备好考试一应之物，可以说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带着自信，也带着一份梦想踏上了“上京赶考”的征途。
　　 三
　　 四月底或者十月底的关中基本进入雨季，“上京赶考”往往都是冒雨前行。
　　 汽车在雨雾中穿梭，在西宝中线上颠簸。因为多次往返于咸阳与武功，路两边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只要汽车一停，闭着眼睛也能叫出站名。香尧桥口、罗古村桥口、祝原桥口、桑镇桥口、五丰村桥口、丰仪桥口、兴平市、高店桥口、茂陵，最终抵达彩虹厂，然后乘坐11路公共汽车前往目的地。一般在考试之前，我早就向同学打听好了考点学校所在的大概位置，以免跑冤枉路。到达咸阳之后，首先去找考点学校。有些学校就在正街旁边，比较好找，而有些学校则在背街小巷，很难找的。我一边走一边打听，一般向年龄大的老人打听学校位置，因为在我看来，老人一般最可信赖。在我历次考试中，就算陶瓷厂子弟学校最难找了。从渭阳西路的民生大厦向北拐，进入秦都小区，这是一条熙熙攘攘的小街。走到大约一里路处，就会看见一条更逼仄的小街向西弯弯曲曲的延伸，然后再顺着这条小巷一路前行。小巷两边有卖蔬菜的、卖鸡鸭鹅的，还有开小饭馆的、理发馆的，这里的卫生极差，地面到处都是垃圾，脏水横流，迎面一股扑鼻的恶臭。我想，这样的环境，小饭馆里的顾客怎么忍受得住呢？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就在要失去信心，打道回府的时候，学校突然映入眼帘。这是一所很不起眼的学校，里面建筑的时间最起码有几十年了。我就想不通，咸阳那么多的学校，怎么会选这样的学校作为自学考试的考点呢？
　　 学校是找到了，下来的工作就是要找个下榻的地方了。全咸阳市自学考试的考生都集中在这里，宾馆旅店一下子就紧张起来，可以说家家都是爆满。我曾经住过一个小旅店，名字叫“静雅旅店”，在人民路中段的永绥街上，这是一家城中村人家开的旅店。刚跨进朱红色油漆大门，迎面是一个雪白的照壁，绕过照壁，后面就是旅店的小房间。老板很热情的招待了我们一行几人，老板告诉我们，床位已经没有了，不过在办公室里临时安排了七个床位，每个床位七元钱。我们一看，狭小的空间里挨挨挤挤的排着七个单人床，中间连走路的位置都没有。看到这样的环境，真想一下子走人，但是同伴拉了拉了我的衣袖：“凑合吧，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七个人住一个房间，虽说这样的情形很少，但毕竟经历过，记忆也就特别深刻。晚上本来就差铺，再加上磨牙声打鼾声此起彼伏，根本就无法入睡。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只能忍吧，忍受失眠的煎熬。到了后半夜，终于禁不住睡意的侵袭，不知什么时候才沉沉睡去。
　　 当耳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时，就知道到了起床的时间了。一切就简，能用清水洗几把脸、或者简单刷几下牙，那就是一种奢望了。反正出门在外，主要的目的是考试，也就不在乎这些。但是心里老想着，以后毕业工作了，有钱了，打死也不住这样的鬼地方了！
　　 走出旅店，找个早餐摊点，吃几个小笼包子，或者油条，喝点豆浆或者豆腐脑，吃完后，就匆匆赶往昨天下午“踩好的点”，马上就要投入到紧张而严肃的考试之中了。
　　 四
　　 考点的门口早已站满了考生，或三五个围在一起聊天，或独自一个拿着书籍做考前最后的冲刺。
　　 八点的铃声响过之后，学校的大门打开了，考生们如同洪水般涌了进去，然后按照考场布置示意图去寻找自己的考场。找到考场，找到座位，然后准备好考试用品等待考试。照例两位监考老师先要宣读考试纪律及作弊处罚规定。这时，整个教室里的气氛显得特别严肃、紧张。宣读完之后，还有一段时间，那就只能静静地等待了，等待八点半的到来。
　　 八点半的铃声终于敲响了，广播传来“启封试题袋”“分发试题”等口令。拿到试题，先大概浏览一遍，发现很多试题都是复习时见到的题型，心里就踏实了很多。虽然见过，但是马虎不得，需要认真对待。有些题不需要思考，头脑马上就会闪现出答案；有些则需要先组织一下语言，然后作答。如果复习扎实、认真，做起来真的没有什么难度。记得我考《外国文学史》时，不消一个半小时就结束了战斗，因为几乎所有的题都是我在复习时见到的，尤其是做选择题更是不假思索，一眼就可以看出答案。答完之后，环顾了一遍考场，考生们都在奋笔疾书，整个教室静悄悄的，只能听到钢笔沙沙沙的声音。认真的检查一遍之后，确认没有什么问题了，一看表，时间还早，干脆估计一下分数吧。先将绝对有把握的分数加起来，然后再对把握不大的做最低的估计，最后一综合，分数大概在80以上。万岁！可以了，交卷吧。
　　 上午的考试就算结束了，吃过午饭，然后又投入到下午的备考之中。找个僻静的地方坐下来，把需要复习的内容再重新过一遍。一次我在国棉一厂考试，考试前，我在家属院的一个僻静的角落复习。这时走过来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大爷，他很和蔼的向我询问起考试的情况。聊了一会儿，也许是怕打扰我复习吧，他就离开了。过了不多久，忽然他又来了，而且端着一杯开水，递给我，微笑着说：“小伙子，喝杯水！”我出门在外，还从来没有受到这样的优待，简直有点受宠若惊了，我忙不迭的感谢老大爷，不知道说什么好。这是我自考经历中感觉最温馨的一次，至今仍记忆犹新。
　　 下午考完试，走出考场，然后去书店买教科书和辅导书，为下次考试做好准备。买好之后，手里提着一袋子沉甸甸的书，又匆匆赶往汽车站。
　　 考完试后就可以放松一下了，过上正常的生活。大约过一个半月，也就是六月中旬或者十二月中旬的样子，考试的成绩就会邮寄回来，当打开信封，看到一张盖有“陕西省自学考试委员会”大印的合格证时，心里甭提有多兴奋了，因为这又预示着自己向目标迈进了一步。
　　 五
　　 经过三年这样的奋斗与拼搏，在一九九八年的六月份，我终于如愿以偿的拿到了西北大学汉语言文学专科段毕业证书。专科段的考试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那就是“一帆风顺”，因为每一科考试从来没有落空过，可以说是一步一个脚印。专科所有的课程之中，就数《现代汉语》最难考过了，好些同学考了都不下三次。因此我在报考《现代汉语》时，另外只选了一门简单的选修课，把主要精力放在这门课程上，经过扎实的、富有成效的复习备考，这门课程获得了六十四分，万岁！
　　 专科毕业之后，本来打算接着报考本科，但是后来因为种种原因而放弃了，这一放就是三年。在经历了一段时间的消极与颓废之后，又重新振作起来，鼓足勇气报考了西北大学汉语言文学的本科段考试，这时时间已经运行到了二十一世纪的第二年了。也许是因为专科段的考试太过顺利了吧，本科段的考试则充满了无奈、波折与艰辛。
　　 记得第一次报考了两门选修课：《鲁迅研究》和《美学》，报名之后，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也许是消极与颓废再次战胜了积极向上的念头，我又打算放弃考试了，整日浑浑噩噩，不知所终，时间就这么一天一天的在消逝。当距离考试只剩下两周的时候，我又幡然悔悟，深深地痛斥了自己一番，然后奋起直追，没日没夜的复习起来。最后荣幸的是，两科全都通过了，这至少又给我增添了一份继续考试的信心。
　　 就在这个时候，我交上了一个女朋友，也就是我现在的爱人，在她的鼓励与支持下，我全身心的投入到考试之中。她这个时候参加了本科函授考试，已经被陕西师范大学录取，不甘人后的我更有了一份动力。她陪我报名，陪我考试，当我在考场里紧张的答题时，她在外面耐心的等待，所有的这些，更给了我一份责任，我要继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