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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口

作者: 燕山绿 时间: 2016-05-24 阅读: 1218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缺口在故乡的边缘。故乡很小,小得它都形不成一个圆点,也生发不出异样的感觉存放在我的脑子里。像一粒尘埃飘落在我日常生活里,不断迁徙的小屋的窗格子上,不痛不痒的

摘要:他们挎着行囊,携着希望,背着乡愁,遍布在城市的每个角落——饭店、茶楼、小区。他们踩在城市的文明里。尽管城市有许多的垢病,但是一个人是否会走出心中的另一个缺口,那就是自己的修行了。 缺口在故乡的边缘。故乡很小,小得它都形不成一个圆点,也生发不出异样的感觉存放在我的脑子里。像一粒尘埃飘落在我日常生活里,不断迁徙的小屋的窗格子上,不痛不痒的。可是总有些意外的时候,它会牵动我的神经,扯出一丝丝如那山坡上野棉花的飞絮飘荡在整个生命里。我才知道,我与它总有一根无形牵连着的线。
   它在群山之中,能看见簸箕一样大小的天空。山顶上能看见绵延起伏的山峦,还能仰望于更高的山峰。
   那山峰常常在白云深处,也会在拂开白云的苍凉里。我常常抬起我的双眸凝望——那里会不会住着神仙?在我生命里的有一段时期,我是那样期许着,他能带我走出被禁锢的灵魂和身躯。
   去过那山峰回来的人讲,那里是茂密的森林和森林里空灵的鸟叫,树木粗如饭桌。很多像父亲这样的人会背上斧头上山去,于是,山坡上遍布着木屋。木屋里有木地板,木桌子,木凳子,木柜子,木犁头,木筷笼……。屋子是木香的味道,半截石墙壁被泡在木香里,又被岁月泡成了黑色。
   山脚下一条廋弱的小河和着一条瘦弱的公路相依相伴地,弯弯曲曲的向着一个缺口延伸,缺口处会与一条岷江汇合延伸至山外。没有几人能走出那个缺口。大人说,缺口外的世界里住着魔鬼,缺口外的世界里淌满了污水。特别是女人,沾上就会永生永世的洗不掉。缺口就成了一道屏障,寂寞地孤守在那里。里面的人们在那贫瘠的土地上,贫穷而安静地过着。
   我看见她套在脚上的那双烂胶鞋,(我只能用“套”这个词了,因为她没有好好地穿着)半个后跟都没有了。露出没有穿袜子且带着黑色的脚后跟,在绳子的每一次起落与地面接触时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裤脚很短,看不出里面还有没有裤子为她在这寒冷的天气保暖。破旧的蓝色长衫,没有拴围裙,腰上系一根布条,在绳子甩起来的那个弧度里冰冷地飘飞。她的脸上自然地绽放出笑容,那么认真地一上一下地跳着。
   我吃过她做的饭,在一次放学后。她家里没有大人,她自带有钥匙,她的身边还要带着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她是家中的老六,最小的弟弟是老八。她上面的几个姐姐,有的已经出嫁了,有的在地里干活去了。她们屋子的后面有个水仓,露天的,里面有一条鱼。我和那个老八就趴在水仓边看鱼在生满蚊虫的水里游来游去。只是不一会的工夫,她就喊吃饭了。做的玉米面蒸蒸饭,凉拌蛮蓿菜。
   在我第一次做饭的时候,我看到了母亲眼里的赞许。尽管玉米蒸蒸大块大块的,土豆丝粗根而且还发出脆响。她逢人便向人讲述我能做熟饭了,别人或许都能看出她的炫耀。赞许,是我唯一从母亲眼里看到的美好光束。她以为我会是个劳动的好苗子,然而事实并不是那样,我弱小的身体根本承受不起像那些需要背的体力;我的针线活只是拿来欺骗母亲的眼睛;偶尔得到的一本小说书,我简直无法控制它来占据我劳动的空隙,比如上厕所。
   就在那一天,天气晴朗,太阳已开始偏西,母亲叫我回去煮饭,她们继续在地里忙着。我首先要上厕所啊,这是看书的好机会。时间总是在再看一页里悄悄地过去了,我心里也默念着要煮饭的,我又拿着书来到了码柴的地方,准备抱柴去生火。可是我无法放下书,再看一页吧,又再看一页吧。我听见了“噗噗噗”的脚步声,这声音把我从“再看一页”里惊醒过来。我看见了母亲黑沉着的脸同父亲一起回来了,他们见我久久不喊她们吃饭,自己回来了。母亲一边骂着一边抱柴冲进了屋里。我只记得她骂的一句话:你连某某家的老二都不如。那个老二年龄比我小,还有点弱智。我灰溜溜地跑了,跑到地里弥补我的过失,却饿了整整一个下午。
   在山里,除了劳动,我看不见他们的眼里都有些什么?也找不出除了土地该怎样去生活。那碧蓝的天空,那如棉花似的白云,那浓浓的墨绿,那遍地的花香,那如火的红叶都不是风景,他们只有无休止的劳动。女人生完孩子要劳动,小孩放了学要劳动,老人也在力所能及的劳动。
   外婆坐在门槛边上,一副老花镜悬挂在鼻尖上。我就怀疑她看我时是从镜片里看的还是从缝隙里看的。白色的发丝从头帕边缘露出来。手里拿一根线,她正穿针呢!她穿针时总是把线头从嘴里拉过。针线篮子里有布条、剪刀、做了一半的鞋垫。旁边凳子上是一堆破了洞的衣裤。她的灶头已经洗刷完毕;她的堂屋和院坝已经打扫干净。然后她在古老的阳光里坐着做古老的针线活。
   我从放牛、扯猪草、捡柴那些小劳动里像淌过了一条河流那样淌了过来,与父亲母亲并列。
   春天,把玉米和其他能下种的都下种。把种子埋进地里做梦,父亲母亲是梦的守望者。
   夏天,我卷缩在一场大雨的空隙里整理我的空白。然而,雨一停,明晃晃的太阳就迫不及待地钻了出来。母亲说:“不能下地,就去割草。”于是,我得去背草,太阳照在头顶使人生痛,脚下踩在稀泥里,偶尔还会一滑。我瘦小的身体隐藏在大捆的杂草下面,只剩下向前方伸出的脑袋,像一头驴。
   秋天,又像驴那样忙着把父亲母亲的梦搬回家,只剩下空落落的玉米杆在板结的土地上荒凉地摇摆。时常会有一群鸟儿在里面寻觅被遗落的梦。
   冬天的时候,就连牛也忙碌了起来,要把那些板结的土地犁出来。土是黄泥的,就形成了大块大块的泥坨坨,外面的人称为土坷垃。于是,在这个冬天里除了砍些柴外,就整日整日的排站在地里打坨坨。在干燥的寒风里,在锄头与坚硬的坨坨的震颤中,手背被震裂出口子,并渗出血液。杀猪的时候,母亲会取出一些新鲜的猪胰子油兑些蜂蜜拿来擦手。但我害怕那个臭味,就任由它那样了。在那一大片一大片的土地上,每家人的地里都立着人,抡起锄头捶打在爆裂的阳光下,凛冽的寒风里。阳光与寒风把人的肌肤镀成了古铜色,在晚霞的光辉里站立成了一个弧形——躬着背,翘着腚。有时雪花飞舞在身旁,落在发髻,我已分不清父亲母亲头上的雪与发的颜色,我却发现了他们的皱纹是汗水的溪沟。
   我是寂寞的、孤独的,是一只背上长满青苔坐在井里的蛙。我的灵魂无处张扬;我的梦被束缚了翅膀;我的呐喊挣破不了喉咙;所以我是沉默的。偶尔得到的一本书是我心灵的慰藉,像一只饿扁了肚皮的流浪狗得到的一块骨头。我多么渴望我有一屋子的书,而我的渴望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我没有钱买书,也没有地方买书,因为我走不出那个缺口。一个女孩子走出那个缺口,她的身上就会生长出许多是非来,农妇们在劳动之余就是安放是非的工匠:谁家女子年龄大了;谁家女子爱招摇了;谁家女子还没结婚就大了肚了。她们也总是爱吵架,为她们翻弄的是非吵架,为争地的边界吵架,为山上砍柴的边界吵架,为割草的边界吵架。我认为她们的脑子贫穷,而她们却有不少吵架的资源。吵得脸红脖子粗,口沫横飞,祖宗八代都扯出来帮忙。
   不吵架的时候,山村也是寂寞的、枯燥的,像一滩沉寂的死水。偶尔的一个过路客像一片落叶掉进湖里,荡起微微的涟漪。首先是屋子下面的一阵狗吠,会使人们引颈观望。走路的停止了脚步,挖地的停止了锄头,小孩花着脸,掉着鼻涕也停止了玩耍,傻傻地盯着来人。把人家都会看得不好意思起来,完全一个原始的憨态模样。
   对于这一切我厌烦到了极点。
   静在不知什么地方看见了这样的信息:北京大学函授英语,费用150元(包括七本书,两盒磁带,一年的报纸)。恰好那段时期,这山顶处要建几处铁塔。像一个大蛋糕突然落在这山上,家家都倾巢出动。去背石沙,背水泥,背钢铁。挖塔基,挖拉线窝子。我最害怕的是出体力,但是我要挣那一百五十块钱。我在烈日下忍受着钢铁沉重地压在我的背上,汗水如豆粒般的跌落。在所有工程完毕时,父亲坐在门槛边上数钱。我还没等他数完,也不清楚他数到了多少?我一把抢了过来,拿了一张一百的,五张十元的,余下的退换给他。我看见他的眉毛正要拧紧起来,又看到我拿的并没有超出我的劳动所得,也就作罢了。这是我唯一一次在他面前的放肆。
   我捏着钱,这蓝色的纸张是我没有几次能拥有的。我看着它,我几乎看见了一束光亮照着我正朝那缺口走出去。
   没多久我收到了书和磁带。可是家里没有录音机,我得向邻居借。我也没有太多时间学习,白天劳动,晚上睡觉前看书。晚了,母亲会喊关灯,一是节约用电,二是希望早起。那么我就早起吧,在他们还没起床前我就先起来,刚打开录音机,母亲就在隔壁屋骂开了:“你吃多了?白天活又累,你让不让人休息了?”随即又命令一声:“关了。”我只好关了。她们唯一的梦想就是让土地变得更加肥沃,玉米棒子粗大,子粒饱满;土豆个大且繁多。我这“叽里呱啦”的语言与他们的梦想无关,都沾不上边,甚至还扰乱了她们的伟大的梦。过不了几天,录音机的主人也要求归还了,他们认为借给我用一下就可以了。再过不了多久,我也丢弃了我的书本,像丢弃一片羽毛,因为我的心凉薄得如一片纸,已承载不起厚重的东西。
   当夜晚来临,看见房间里昏黄的灯光,一天又这样过去了,日子像翻书一样又翻过去了一页。而我什么都没有抓住,看见那床,真希望永远睡过去不再醒来。放牛的时候,总喜欢一个人悄悄地躺在地上仰望天空,看那夕阳把天边晕染成一片红,看那群鸟朝遥远的天边飞去。落寞的自己多想铺开白云为垫,风作翅膀,随它天涯。
   当土地在他们的辛勤耕耘里变得肥沃的时候,我已经被一种浪潮推向了边岸,推向了一个历史。那就是人们的思想从一种病态(我是那么认为的)逐渐无意识地健康起来。他们让他们的孩子尽量地读书,尽量地选择好的学校,尽量地在城市里找个好工作。这样,一批人正儿八经的从那个缺口走出去。人们不再担心会淌着城市的污水,而是沐浴着城市的文明。
   当大地震和泥石流无情地摧毁了山村的土地和交通,土地再也承载不起山村人的梦想时。凡是有劳动力的人都从那个缺口里走了出来。那种架势像一股洪峰,汹涌地冲出,冲垮了缺口处的那道屏障。他们挎着行囊,携着希望,背着乡愁,遍布在城市的每个角落——饭店、茶楼、小区。他们踩在城市的文明里。尽管城市有许多的垢病,但是一个人是否会走出心中的另一个缺口,那就是自己的修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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