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 产
作者: 林间生风
时间: 2016-0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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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产 张林生 父亲去世三年了。 快到清明节时,母亲捎话说,要我们弟兄六人全家都回去,一个人也不能少。 我们弟兄六人都在外
遗 产
张林生
父亲去世三年了。
快到清明节时,母亲捎话说,要我们弟兄六人全家都回去,一个人也不能少。
我们弟兄六人都在外地工作,而母亲所在的煤矿早已报废,除了一些离退休人员外,小镇里显得很冷清。母亲坚持自己单过,仍住在那孔石头砌的窑洞里,她不肯要我们一分钱,我们拗不过她,真没办法。母亲总是说,我身体硬朗,还种着二亩地,公家每个月给我80块钱,挺好。
我们弟兄六人的全家在清明节那一天全部去了父亲的坟头。二十来口人从小镇街上一过,立刻引起人们驻足的目光。
母亲在街口站了站就回去了。
吃罢饭,母亲说有一件父亲的遗产要公布,老大立即起身命令:妯娌们领小孩都出去!
老六媳妇没有走。
母亲从老式的扣箱里拿出一个32开本大小的兰布包交给老大。
窑洞里一片寂静。
老大清了清嗓子,手有点抖地打开兰布包——是一个比32开本还小的几张纸。老大小心地翻了翻,长出了一口气,说:是爸小时侯的几页日记。
有人嘘了一声。
老六媳妇转身出去了。
爷爷奶奶早亡,父亲只身一人逃荒来到山西下了煤窑。
父亲一直沉默寡言,每天除了下窑就是给我们弟兄们做鞋(父亲曾在太原鞋铺当过学徒)。尽管做的样子不好看,但耐穿。父亲爱抽烟,只要没事就抽自己卷的烟,很呛。我们弟兄从小就怕父亲,只要父亲瞪一眼我们就吓的直哆嗦。父亲打过我两次,一次是我跟别人打了架,一进家门就被父亲踢了三脚;还有一次我跟母亲去买菜,我拿了一个核桃大的西红柿正要吃,正好被父亲看到,一脚踹在我屁股上,“下贱,买回去再吃!”父亲吼一声转身就走了。我掉了一颗门牙。
父亲从不喝酒,唯一的一次喝酒是文革后的一天,有人给他赔罪说,是他在文革中诬告父亲旧社会当过“把头”,害得父亲被批斗了一年。父亲说:我在旧社会下煤窑的时候还没有你,你咋知道我当过“把头”?父亲端起一碗酒一饮而尽。父亲醉了,话特别多,“老三(我排行老三),人活在世上,那有不犯错误的……”
我们弟兄最幸运的时候就是生病,一旦有人生病,父亲就会买一瓶橘子罐头放在炕头,然后摸一下生病人的头,弟兄们立刻蜂拥而至排起队,生病人拿起匙子,每人喂一口。喂半瓶,自己吃半瓶。父亲总是默默地看着……
“谁要看一看?!”老大突然说。
没人响应,大家只是抽烟。
我接过老大停在空中的手,仔细地翻着。这是一本没有头没有尾只有六张纸的日记,纸发黄起皱,象是水泡过,用线穿着;日记没有年代、没有日月,每页都歪歪斜斜写着一行字,象幼儿园的小朋友。
——感谢,母亲大人给我煮了一颗鸡蛋。我没有吃,装在口袋里,压烂啦。
——母亲给我讲了一个鬼故事,好怕人,我还是想见鬼,有好吃的。
——母亲打了我的头,说我逃学,先生说太冷,让学生拾柴。
——感谢母亲大人,给了我一个烤红薯。
有一页字迹模糊看不清了。
看着看着我的眼睛湿润了,我好象第一次认识了父亲。“妈,给我吧。”我说。
母亲看了看大家,没吭声。
“谁爱要谁要,反正我是不要”老四说。
“谁也不能要!”老大收起日记,用兰布包好交给了母亲,“妈,这份遗产太贵重了,我们弟兄没资格要,我们知道该怎样做,还是您老人家收好吧。”
母亲眼中含满了泪水。
下午,弟兄们都走了,我打发妻儿走了。
我没有走,我要陪陪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