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墙

半堵墙。站在小坡上，横在杏儿和村人之间。
　　 和村里大多院墙一样，沙石脚，土坯墙。只是年久失修，墙塌了大半，低矮处，半大的孩子可翻身而入。
　　 这墙塌得真好！村里的男人都这么说。闲下来的时候，杏儿爱站在墙边的杏树下，略有所思，看着远方。杏花一千朵一万朵，呼啦啦地开，雪茫茫一片，她那杏仁小眼、微微皱眉里，就有了叫人心疼的色彩。
　　 阿牛也和村里的男人一起，坐在对面的土坡上，看她，谈论她。就和当年他父亲，坐在对面土坡上，遥望她婆婆一样。
　　 那时他父亲还是生产队长，风光、幽默，很讨女人喜欢。农余，他组织社员玩游戏。玩老鹰抓小鸡，他安排一名小姑娘当老鹰，一个壮汉当母鸡，活动当中，他猛喊，快，快抓住他的小鸡鸡。还玩过双人胸部挤气球，谁先挤破谁获胜，但必须只能挤破一只气球，多者违规，他建议，男女配对，以免一下子挤破五只气球严重违规。社员们笑得倒在草地上，老半天都起不来。
　　 使他父亲威风扫地的正是她婆婆。他父亲趁月黑风高翻墙进入，对她婆婆说，你男人在村煤矿里过世有好些日子了，我代表队里来给你生活上帮助帮助。还没动手，就被她手持鞋底的婆婆，连同一条凶狠的老母狗赶出来，追得满村子跑。
　　 村里的男人们，从此掐灭了翻墙的幻想。她婆婆也就没叫人把墙重修，她把每一分钱都省下来，她要存着给她儿子娶媳妇哩。
　　 他跟她儿子土生从小光着屁股玩到大。他常穿个裤衩，大摇大摆地从她家墙外走过。
　　 你你你上哪儿？土生口吃得厉害。
　　 他就笑着回答，我我我去捞鱼噢。
　　 一天能捞捞捞上十条鱼么？
　　 能捞捞捞上十一条诶。
　　 怎么能捞捞捞上十一条呢？土生举着手指，看了又看，数了又数，问道。
　　 那就捞十条吧，去不？
　　 土生看了院门边他娘一眼，傻呵呵地从塌墙处爬出来。土生小他也就一两岁，可走在他后面，却像极了一只跟屁虫。
　　 事实证明她婆婆不乱花一分钱，是相当有远见的。当她拿出一万块礼金，为土生娶回如花似玉的杏儿时，阿牛仍是一条光棍，具体地说，是老光棍，三十多岁的老光棍。生产队解散后没多久，他母亲就过世了，他父亲带着他兄弟五个艰苦地生活。等四个哥哥都娶回媳妇之后，他父亲已经精疲力竭，腰弯得像一只虾，无力再直起。
　　 阿牛靠着给人家当二厨，混几个银子度日。
　　 头一回看到杏儿，阿牛就站在厨房门口。鞭炮声中，他洗了洗油渍的双手，走出厨房，远远地看着进门的新娘。
　　 长得真好看。有人说。
　　 眼睛真好看。还有人说。
　　 可阿牛却看到了一丝伤感。他透过鞭炮的烟雾，薄薄的红纱，看到她眼里透出的一丝伤感。
　　 可她偏不承认。
　　 好几次，趁她婆婆下地干活，他翻墙而入，问她。她总不承认。
　　 杏儿说，进这家的门她挺满足的，婆婆懂得勤俭持家，男人也不像别人说的那么傻，也懂得跟人家进城当建筑队的小工，这有什么不满足的哩？
　　 我不信。他说。
　　 阿牛又来了。他说，你嫁给他，是因为你娘生病时他家送去了一万块钱礼金。
　　 她剁着猪草，不语。一只花狗趴在她脚边，看看她，又看看她。
　　 它母亲，就是当年和她婆婆一起，把他父亲追得满村跑的那只母狗。它母亲十多岁高龄产下它，主人念在它母亲一生忠心耿耿的份上，没有把它卖掉，留在了身边。如今，它也十多岁了，虽毛色黯然，皮肤粗糙，却没有老眼昏花，分得清好赖。
　　 如果没有这一万块钱，你娘的病就治不好。你嫁给他含有报恩的一面？阿牛问。
　　 做人要有良心。何况我不理他，还有谁理他？
　　 你老是为别人着想，老为别人活着，为什么不为自己想想呢？一辈子带着报恩的心情活着，你会活得很累的。
　　 她拢好猪菜，装进潲桶，起身要去猪栏。
　　 他仍不甘心，大声说，我晓得“宁教人打子，不教人分妻”的道理，我也没啥念头，我就不忍心看着你受累，一辈子过着报恩的生活。
　　 见她还不理会，他干脆把话挑明了，过些天我到城里的饭店打工，你等我回来，我把钱退给他们，你就走，去过你想要的生活。
　　 她停下步子，低头问，你这是何苦？
　　 我乐意！
　　 她那两窝明亮的眼眸里，刹那间充满了泪水。在那一片洁白、眩目的杏花里，它们的光亮更使人心碎。
　　 那几天，他不动声色地忙妥了地里的活，还安排好了父亲的生活。在一个中午，背起了行囊。他要向她告别。却发现那半堵墙已经修补好了，墙砌得歪歪斜斜，但也算修好了。他忽然想起村里人说，她婆婆临时叫土生回来过一两天，说现今治安不太好，家里丢东西了，得把墙修好。土生还傻乎乎地进了一趟房间，出来时说，没丢东西呀。立即被她婆婆用猪勺敲了一下脑袋。
　　 墙修好了，踮起脚尖也看不到她，看不到那一丝令他心疼的伤感。
　　 只有几朵雪白的杏花探出墙来，让整个春天都为之凄然。
　　 等着我，我会回来的。他心里说。
　　 花狗仿佛听见了，它在院墙里，举起双爪，耙抓着歪歪斜斜的土墙，呜呜地低声叫着。
　　 就像抓在他的心窝一样。
　　
　　 （《山东文学》2012年第5期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