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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姑娘与麻大爷

作者: 三宽居士 时间: 2016-05-23 阅读: 77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2007年11月26日的夜晚,中央台的新闻联播节目刚结束时候,老妻下楼闲转悠去了,我接听着不知道是谁给老妻打来的电话,电话里传来很利落很清脆很爽朗的女声,是

摘要:我接听着不知道是谁给老妻打来的电话,电话里传来很利落很清脆很爽朗的女声,是北方话,但不很标准。我问她是谁,她却叫出了我的小名,很奇怪,哪里有北方女人能知道我的小名并且居然叫出来呢? 2007年11月26日的夜晚,中央台的新闻联播节目刚结束时候,老妻下楼闲转悠去了,我接听着不知道是谁给老妻打来的电话,电话里传来很利落很清脆很爽朗的女声,是北方话,但不很标准。我问她是谁,她却叫出了我的小名,很奇怪,哪里有北方女人能知道我的小名,并且居然叫出来呢?她笑着让我猜猜她是谁?很遗憾,脑壳里面的记忆仓库,没有打开远方熟人的闸门,我没有猜出来她是谁,电话那边的北方话,就立即变成了我的家乡话:“我是黑子!”
   啊,是黑子姑娘!我怎么没有想到,是与老妻从孩提时代,一直到大姑娘就很相投,并且也与我曾经是泥瓦砌工工友的黑子呢?!我赶紧追问:“你是在河北呀,还是在哪里?”她说:“我回来了,现在在十堰火车站一家宾馆里住宿。”
   我立即下楼寻找老妻,把黑子姑娘回来了的消息告诉她,她很激动很兴奋,忽然知道了,分手三十一年的好朋友黑子回来了,便要我与她一起,去那家宾馆去接黑子到家里来,黑子却在电话中坚决谢绝,说是先给我们夫妇报个到,今天已经天晚了,不便来家里打扰,明天一定来家看望我们俩。主随客便,那么,我们就等着明天见吧。
   可是,我与老妻上床,却怎么也不能入睡了,都在回忆黑子姑娘,从岁月大书、全书里翻阅着黑子,相互补充着黑子:黑子生肖属蛇,公元1953年出生,婴儿时皮肤有点黝黑,乳名就叫黑子。黑子虽然名字叫黑子,可女大十八变,成人后,皮肤却长得很白,个子高挑,身板和个性都很直爽,思想纯洁,人品洁白无暇,和女同伴们,尤其是与我妻子从前一起行走,那真是一路银铃般爽朗的笑声。
   黑子人模样的俊秀漂亮,或许稍逊当代走红的宋祖英与周涛,但是,在我们那个小镇上,黑子出现在哪里,哪里就光鲜明亮,哪里就有说笑与歌唱。所以,小镇街上很多青年小伙子,在心眼里都想追求她,但她心眼里面只认定了一个,与她长时间在一起做手艺活的那个小伙子。不过,她的婚姻最后与那小伙子作罢,远去了河北的一个城市,那与他的父亲和那个左得出奇的年代,有最直接的关系。
   黑子的父亲长得身材魁伟,弟兄中排行老大,是个膀粗腰阔的汉子,因为儿时出过天花,脸上留下了许多豌豆粒大的窝点,俗称麻子,街镇上的人,当面了叫他作“大爷”(不是从年纪大小论,而是从排行上论),背地里在“大爷”俩字前,加了一个“麻”字,叫他作“麻大爷”。
   麻大爷的心眼与能想出来的点子,比脸上的点点还多。小镇上的居民,都是商品粮户口,可不足三千人口的小镇,就业却十分困难,许多男子汉,双手抱个肩膀没有事情干,但麻大爷的手,却从来没有使过闲。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初期,市场有一阵子开放和松动,麻大爷被供销社肉食品门市部聘请去做顾问,一是与卖牛的卖猪的侃侃收购价钱,二是对猪“估膘”,对牛“估红”。
   所谓“估膘”,就是看将被收购的那头猪,估计出是几指头厚的肉膘(五指头棱起并拢厚的膘是最肥的猪,一指头厚的膘是最瘦的猪)。所谓“估红”,就是用肉眼估计出,那头牛能够杀出几多斤牛肉来,这得有对猪膘、牛红有实践经验啊。俗话说,肚里货,识不破,可麻大爷就能识破,而且识得很精确,他说哪头猪有四指头厚的膘,杀出来看,绝对不是三指头半,他说哪头牛有三百斤红,杀出来正负差别,最多也只在十斤左右。所以,有他麻大爷在场,猪牛买卖生意少了几多争论,供销社的肉食门市部,只赢利而绝对不会亏损,卖主见了麻大爷就一个字:服!
   后来“文革”爆发了,造反派说供销社是国家单位,不应该让麻大爷那样旧社会过来的生意人坐镇,供销社也不敢顶风上,就很不情愿地让麻大爷回了家。麻大爷丢了这一条来工资养家糊口的路子,灵机一动,发动了小镇上下坝的砖瓦窑匠,改烧泥碗泥盆泥钵泥坛泥罐泥酒壶……一色乌窑货(没有上铀技术),他把自己家住房的临街门面打开,开办起窑货店,一时间供求兴旺,门庭若市。窑匠们的泥货赚了钱,也给镇街周围农村,提供了必须的生活用品。
   可是好景不长,农村开始割“资本主义尾巴”了,烧窑的,也属于资本主义尾巴之一种。说停窑,一夜之间就都停了下来。麻大爷的窑货店,再没有了货源,可是他并没有关门,立即把窑货店改作皮鞋店,分头串联街镇上的皮匠和补鞋匠人,利用从前做牛经纪的关系户,收购牛皮,土法上马,加工制作起皮鞋来(当年叫做地下黑工厂)。那皮鞋生意很走俏,迎合了国家干部、职工工资低,且又能穿皮鞋的念头,连县城里的人,也要到小镇来托人情买那土皮鞋……
   总之,麻大爷看一行是准一行,干一行就热一行,红火一行。
   可惜,随着“毛泽东思想贫(下中农)宣(传)队”进驻街镇,把农村割资本主义尾巴运动推向深入,顺理成章地就把麻大爷作为黑典型,白天批判,晚上斗争,一直把麻大爷的双腿都斗瘫痪,走不成资本主义道路了,还要用板车拖着游街批判……
   为了挽救一家人的厄运,麻大爷决定要黑子嫁给光荣的革命军人,黑子姑娘虽然内心不愿意,但是,看着家境的凄惨,父亲的老泪,只好违心点头同意。于是,黑子于1976年,也即文革结束的那一年,嫁给了本街镇籍贯的一位营级军人,远去了河北定居。
   从此,黑子的娘家,有了革命军人亲属的一道光环闪耀,不再受批判斗争了。
   从此,小镇上也再没有了黑子的光鲜身影,再也听不到黑子爽朗的笑声和甜美的歌声了,她把她的光鲜身影,爽朗笑声甜美歌声幽默言谈,带到了河北那个城市和她新成立的家庭,做贤妻,和睦夫君,创造着幸福。
   三十一年转瞬过,往事悠悠一挥间。俗话有云,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文言有曰: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回过头来看黑子的父亲麻大爷,是生产、经营的能手,是科技示范户,是脱贫致富带头人,是敢于创新的能人,是模范个体户。
   俱往矣。我们老两口还是认真准备接待黑子,翌日早晨去街市,购买中国历史上最高价格的猪肉、牛肉和鸡鸭鱼,以及各种时鲜水果,让儿媳妇认真置办酒席,还把窗台上的盆景搬进了客厅,甚至调整了屋子里悬挂的字画的位置……真是有客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正当午时,黑子如约上我们家来了,仔细打量:还是那么高挑的个子,姑娘时候的长辫子,变成了染烫的卷发,红呢绒上装,黑毛料桶裙(当然内有羊毛裤),极高跟皮靴,茶色墨镜……主体的红装素裹,保持和维系着大姑娘时候的妖娆。摘下眼镜看,面皮还是往年那么白皙,只是那白皙的质地,却大不如往年,很不少的“曲线”,上了额头与眼角……我们夫妇同声叹息道:“还是老了!”黑子哇哇一笑,随和着故乡话:“也快‘楼’(六)十岁的人了,再不显老,那就是‘金’(精)怪!”见了面,只顾上说话讲以往,只顾得唠嗑要珍惜现在,要保重身体度余年……什么水果都多余,什么摆设都多余,连准备的酒席也不必要了。黑子现在什么都好,都顺心,都如意,都幸福,美中不足的是,没有生养子女,已经吃斋念佛多年了,怕沾染荤腥。
   要与黑子告别了,此一去,不知道又是何年再相会,想不出来有什么好东西送给她,我提议给黑子写幅字画,老妻很赞同,我于中午写出了,功夫还很不到家的一副隶书:“身是菩提树/心是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送装裱店装裱了。第二天,黑子接过展开一看,很是欢喜,喜欢得叫着我的小名说:“你这字画,前一首出自唐朝禅师神秀‘示法诗’,后一首出自唐朝禅宗南宗开创人慧能‘示法诗’。”
   呵呵,我是临时抱佛脚,从书里面翻出来的,真没有算到,同我一样连中学门也没有进过的黑子,居然对佛教文化这么熟悉啊,真是士隔三日当刮目相看,何况,已经隔了三十多年乎?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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