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下，父亲挑拣出来的日子闪着光亮

　　 星星点灯，一盏又一盏
　　 灯下
　　 父亲抽着旱烟
　　 母亲把忙活了一天的锄头和草帽
　　 归置回原处，轻拿轻放
　　 像安顿
　　 熟睡的孩子们
　　
　　 拨亮灯火，父亲清了清嗓子
　　 向母亲交代几个月的收入：
　　 二月两千三
　　 三月两千八百五
　　 四月拾掇屋顶耽搁十多天，一千
　　 至于右手缝的十多针
　　 和劳累，忘得一干二净
　　
　　 ◎静下心来，我的眼前一无所有
　　
　　 看见太阳，月亮，远山和飞翔的鸟
　　 羊群在天边慢慢走过
　　 一个或两三个农人规律地与
　　 庄稼约会，运气好的话
　　 或许就能收回来几朵令人雀跃的结果
　　
　　 还有卷扬机，搅拌机，灰头土脸的民工
　　 汗水增加了混凝土的肥力和韧性
　　 楼房春笋般节节高，再过半年
　　 公务员，干部，商贩们便可以来收割
　　 每户大概二分多地
　　
　　 更远的地方没有去过，比如日本
　　 菲律宾，韩国等等，猜想若站在宇宙
　　 某一点遥望，这些又
　　 能占据一粒沙大小的千万分之几
　　 而我将躲进哪颗微尘里入定和忏悔
　　
　　 ◎有时我很有耐心
　　
　　 比如：办公室走进一位老农
　　 我会把国家的惠农政策
　　 掰碎，研成粉末
　　 再冲进他面前的水杯
　　
　　 比如：路遇一群嬉闹的孩子
　　 我会停下来，熄火
　　 反刍一段童年的趣事
　　 然后挥挥手，继续上路
　　
　　 比如：面对命运的东拉西扯
　　 我更像一根皮筋
　　 增加了许多的弹性
　　 足够套得住整个大家庭
　　
　　 我承认，这不是一贯拥有的品质
　　 在昨天为让父亲不再打工
　　 又提高了嗓门
　　 差点震飞那佝偻的身影
　　
　　 ◎外乡人
　　
　　 上车，下车
　　 路不断延伸出去，像一棵树
　　 似的。每个枝头
　　 有叶子或花朵
　　 它们与我在某个季节
　　 相遇
　　 又匆匆别离
　　 花开花落的声响惊不醒
　　 候车室里疲惫的人
　　
　　 像一棵树，是站得住脚的修辞
　　 诸如那个外乡人
　　 更像一只离家出走的麻雀
　　 找不到巢穴。城市
　　 长出许多条街巷
　　 结满灯光
　　 车辆行驶在水泥路面上
　　 上了车，却不知道
　　 在哪一站下车
　　
　　 ◎我与那两棵桐树同龄
　　
　　 老屋东西头两棵桐树倒进
　　 1992年的深秋
　　 院子被砸出两个深坑
　　 我的膝盖至今隐隐作痛
　　
　　 它们以低廉的价格出售给商贩
　　 那些不多的钱
　　 成为我未卜前程所垫付的
　　 最大一笔风险金
　　
　　 之后十余年，院里再也
　　 没有栽过桐树
　　 那两副棺材板的旧债，我
　　 至今未曾还清
　　
　　 ◎折叠
　　
　　 先把村子北面的堡子山搬进来
　　 连同刺槐、柳树
　　 和遍地茂盛的野草
　　 接下来就是那些肥沃或者
　　 贫瘠的土地
　　 最好选择夏季，翠绿的玉米秧苗
　　 金色麦浪以及大豆
　　 南边的小河不能缺少，金鱼
　　 野鸦和洗衣的青石
　　 包括潺潺水声
　　 中心部分留给或新或旧的房屋
　　 外加父亲母亲和众乡亲
　　 必要的鸡、鸭、猪、狗、猫
　　 不远不近且向阳的地方
　　 安置一些矮坟
　　 用几把火烧云调色，晾干
　　 最后，沿巷道小心地折叠起来
　　 装进贴身的衣兜，随我流浪
　　
　　 ◎谈起遗憾，足足有八亩多大
　　
　　 村子北边有一块坮田，不大
　　 也不小，不种庄稼
　　 或许很早以前种过低产的麦子
　　 后来用于埋人
　　 少数坟前有碑，多数没有
　　 有的碑文很拥挤，有的三言两语
　　 材质大多为青石头
　　 坚硬得能够站立好几个世纪
　　
　　 除了春节、清明以外，很少
　　 看得见缭绕的烟火
　　 其实，还是坟前的柏树比较忠诚
　　 把臂膀伸进地下
　　 紧紧握住冰冷的骨头
　　 每当夜幕降临，远远望去
　　 像那些故去的先人围成一圈
　　 谈起遗憾，足足八亩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