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含情，花含笑

一、含笑
　　 问名，张晓风老师喜欢问名，我也喜欢。含笑这个名字，便是我无意间问出来的，当它如雪精灵般飘然至我耳边时，我分明感觉到自己的心旌突然摇曳了一下。于是，这两个字便如两只从天而降的小鸟，从此停在了我心灵的枝头，时而发出几声欢乐的鸣唱。
　　 眼前这株种在花盆里的含笑，相貌并不出众，树高刚刚及腰，树形松散，枝叶稀疏，几朵象牙色的小花点缀其间，不是心细之人极易将其忽略。许是花少的缘故，花香极淡，凑近了才有一股淡淡的甜香萦于鼻尖。因了这股香气，它还有个别名叫“香蕉花”。在我看来，相比于含笑二字，“香蕉花”则少了许多灵气，而多了许多俗气。
　　 我喜爱这棵植物，正是因为它有个动人的名字——含笑。“自有嫣然态，风前欲笑人。涓涓朝露泣，盎盎夜生春。”读这样的诗句，首先想到的定不是花，而是人。一个巧笑嫣然的姑娘站在初升的阳光里，发梢和裙摆上还沾染着露水打湿的痕迹，远远望去，娇俏玲珑，楚楚可怜，如果她还有个美丽的名字恰好也叫“含笑”，那将是怎样的一种美妙！
　　 含笑本身是带了喜气的，它的花语除了矜持、含蓄、美丽、纯洁外，应当再加上快乐、无忧。若这世间真有一个名为含笑的女孩，她一定是个能用笑声感染他人，给人带来幸福和温暖的天使。此生，做不了含笑花，做一个含笑之人，也是极好。
　　 含笑，含笑，每每在心中念及这个名字，自己都会忍不住先笑起来。
　　
　　 二、栀子花
　　 这么些年，从来没在家乡以外的地方见过栀子花，因而好几次和他一起来小花园时都忍不住跟他念叨：“这里怎么没有栀子花呢？”说这话时，心中总有丝丝缕缕的遗憾和怀旧情绪。
　　 故乡的家门前有一棵重瓣栀子，花开的时候，远远就能闻到沁人心脾的清香。小时候，奶奶会摘一朵替我戴在耳朵上，我就对着镜子照啊照，那时，我觉得自己成了这世间最美丽的姑娘。每年春夏相交之际，学校门口也会出现几个卖花的女人，她们挎着竹篮子，竹篮子里装满了扎成一束束的栀子花，洁白的花朵浮在翠绿的叶子间，花瓣上还滚动着晶莹的水珠，娇滴滴的模样，十分惹人爱怜。女人们从不吆喝，只是将篮子挽在胳膊上来回走动着，所过之处，留下一路馨香。
　　 香，清香，我好像真的有闻到那股清香。使劲吸了两下鼻子，那香却不见了。又是幻觉吧，我已经无数次在异乡的街市闻到故乡的味道，那是我童年时常在山间采摘的一种不知名的小野果的香。长大后，无论在故乡还是他乡，我都没再见过那种野果。现在，我又在这里闻到了栀子花的香，忽然有点怅然若失。
　　 当我从含笑身边站起来时，无意中瞥见左边小树丛里有一树白，走近一看，真是一树盛开的单瓣栀子花，刚刚不是幻觉！我立即将整株栀子拥进怀里，把脸贴在花上，贪婪地享受着突如其来的惊喜。其实，我与这棵栀子花树已经打过多次照面，也许，我还抚摸过它的叶子，只是，多年不曾见过栀子花的我，没能在它开花前认出它的身份来。
　　 这是一树开得极盛的栀子花，只是花期已接近尾声，白色的花瓣上开始泛出暗淡的黄，香气也已退去大半，不然，我刚进入小花园时就应该感受到它的存在了。据说，栀子是天使播撒在人间的种子，一位少女用最清纯的身心和最真诚的亲吻培养一年后，才开出了如此素洁的花。于是，我轻轻吻了吻这些即将谢幕的纯洁无暇的花儿，虽然，我不是传说中的那个美丽少女。
　　
　　 三、黄兰
　　 黄兰是小花园里长得最高的一棵树，像个卫士守在小花园的入口，身披绿色铠甲，认真又倔强。其实，相比于地里那些可以自由舒展根系的黄兰，这棵种在花盆里两米多高的小树苗是不值一提的，可在这个小小的植物王国里，他就是这里唯一的王，义不容辞地守护着比他更弱小的草木。
　　 黄兰的花并不十分惹眼，玉白色的小花在绿叶中间若隐若现，纤细的花瓣有的微微张启，有的绽成灯笼形状，有的还紧紧包裹在绿萼里。爱花之人出于珍惜和尊重，大多都不舍得摘花，但黄兰似乎不在这被珍惜之列，或许，是因为它没有仪态万方的花容，不能激起人们的怜惜之心，也或许，是因为它迷人的香气太过诱惑。
　　 黄兰的香，可与桂香媲美。曾与人分享，桂花开的时候，可以收集一些细碎的花屑，放进衣兜里，这样，走在路上，不经意间把手插进衣兜里再拿出来时，手上就会染上一股浓浓的桂香。其实，黄兰花瓣放进衣兜里也会有一样的效果。家乡的黄兰开时，人们喜欢摘几朵用别针串成一串，然后挂在蚊帐里，夜里便会有暗香袭人，或者别在胸前，让幽香如影随形。
　　 黄兰是一种内敛而执着的植物。它的花几乎都隐匿在叶后，唯有那氤氲在空气中的香气宣告着它们的存在，而每一朵花，从绽放到凋零加起来不过两天，但它的花期又是那么长，只要温度适宜即可花开不绝，花瓣直至凋残干枯还余香缭缭。
　　
　　 四、桃花
　　 小花园里原本没有桃树，过年之后才多出一盆抽着嫩芽儿的桃树来，应该是老爷爷家过年时才买来。曾在广州街头看见一整车盛开着桃花的桃枝被当垃圾处理。问了他才知道，广州人过年时喜欢在家里插上桃花，祈求好运，但是年过完了，这些花完成它们的使命后，却落得个弃如敝屣的命运，想想不禁心下凄然。老爷爷是爱花之人，自然不舍得将其扔掉，于是，小花园便成了这盆桃树的安身立命之所。
　　 尚有三五朵粉嫩嫩的桃花栖在一尺来高的枝干上不肯谢去，那么一意孤行，似是心有不甘。动物中最具灵性的当属狐狸，桃花就是植物中的狐狸，妩媚曼妙，浑身散发着让人无法拒绝的妖邪之气。绽放的桃花，最容易让人想起女子的笑靥，如“人面桃花相映红”，想想都觉得心驰神摇。若有女子如桃花，那她定是美艳至极的尤物。
　　 记忆中，那些和桃花沾染上的人，都是极具个性的。金庸笔下的黄蓉，在花香四溢的桃花岛上长大，古灵精怪，亦正亦邪，让人爱恨交织而又无可奈何；桃花仙人唐寅以万树桃花为伴，不理世人，不问世事，还醉言“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侯方域与李香君相遇，手中必持一把桃花扇，后来，李香君的血溅到桃花扇上，那红，是何等的热烈璀璨。
　　 想来，真正欣赏得了桃花的人，都有一颗叛逆之心，或隐藏，或外显。
　　
　　 五、山茶
　　 谁说一支独放不是春？上次来时，见一朵山茶开在天台一角，娉娉婷婷，袅袅娜娜，刹那间占尽了这片小天地中的所有春光。那艳丽丽的红色，那微微的一颔首，一低眉，欲说还休的样子，让人移不开眼。手指轻轻托起那朵山茶，竟有一种怦然心动的感觉，仿佛我托着的正是一张清丽的少女容颜。
　　 若用花来比喻女子，含笑是小家碧玉，活泼可爱，笑起来眼睛里有星光闪烁；山茶便是大家闺秀，贤淑端庄，眉目间自有一股风流。品性如茶花的女子，温柔熨帖，最适合做红颜知己。想那《天龙八部》中的王夫人，因极度思念自己年轻时所爱之人才在庄园中种下各种品类的茶花，常用人体做化肥，虽是痴心一片，却终究是不懂花也不懂爱人之心，所以，纵使她有花容月貌，她也做不了段正淳的红颜知己。
　　 陆游有诗：“东园三月雨兼风，桃李飘零扫地空。唯有山茶偏耐久，绿丛又放数枝红”。茶花，蕴天地之灵秀，汲山水之精华，凭借其不俗的姿容品貌在十大名花中排行第七，但她的秉性依旧谦逊而不张扬。茶花没有香味，她不像玫瑰美得咄咄逼人，她只是默默酝酿着花期，待到时机恰当时，才将自己的美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茶花的姿态永远从容而自信，寂寞而高贵，我就开在这里，你看或者不看，我都是这里最美的风景。
　　 现在，那朵山茶已经不知去向，深绿的叶间，另一个圆鼓鼓的花骨朵儿正努力积蓄着能量，等着在某一时刻绽出生命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