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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远的梅岭 ——谨以这篇散记献给我的父辈我的同代

作者: 银杏树 时间: 2013-12-30 阅读: 73次 点赞: 63个 评分: 1.0分

冬至这一天,我又一次走向梅岭公墓。  静默在父亲坟茔,望着竖立的花岗岩墓碑,我轻轻地唤着:“爸爸,我来看您了。”顿觉喉头发粘,碑上的字迹也模糊起来

摘要:我的父亲和父辈这一代人,他们用一种农民的本真,用自己生活中的清廉、骨子里的正气,用一种信仰构筑的精神去趟出的这条人生之路,难道仅仅有着个人救赎的意义吗? 冬至这一天,我又一次走向梅岭公墓。
   静默在父亲坟茔,望着竖立的花岗岩墓碑,我轻轻地唤着:“爸爸,我来看您了。”顿觉喉头发粘,碑上的字迹也模糊起来。
   屈指算来,我的父亲刘柱杰,已离开人世八年了。八年,是人生2900多个日子,而父亲的离去,却仿佛就在昨天……
   在医院重症抢救室,我用手托住父亲的下巴。他已经停止呼吸,神色平静却张着嘴,好像还有什么话要说,却一句话也没说。
   医生说,托住,时间长一些,就会慢慢闭合。
   那么就用手托住吧。在父亲体温渐渐冷去的时候,我喊了一声:“爸爸,闭上吧。”他那张本来就不愿多说话的嘴,永远闭合了。
   父亲是因患胰腺癌医治无效而去世的,享年七十九岁。在父亲的追悼会上,前往祭奠的人很多。有一位乡下前来吊唁的八旬老人,望着父亲的遗容,泣涕如雨,长叹一声:“好人啊--”我的兄弟们性格也算刚强,在送别父亲时刻都哭了。那也是我成人后的第一次哭泣。
   清理父亲的遗物中,在他那只褪成黄灰色的帆布箱子里,我们找到父亲的兵役证。兵役证由时任国防部部长彭德怀签署。帆布箱里的其他证件和嘉奖令及奖章,标明着父亲的艰辛历程,更彪炳着他青春的骄傲和他人生的荣耀。
   在我记事的年岁,父亲在过年或闲情逸致的时刻,谈起老家的事。说我的祖父是一个地道的农民,身上除了具备中国农民勤劳善良的美德外,还有着他精明的一面。祖父白天下田务农,晚上则一家人围坐在昏暗的油灯下,教大家做鞭炮。祖父还在农闲的时候,自己上街去买火硝,卖鞭炮。那时的祖父,按现行话来说,还是有经营头脑的。家庭除了这些活计,还从地主那里租下一口很大的池塘。池塘里种上莲藕,养上鱼虾。到年关,请上村里亲朋好友-起放塘捉鱼。参加捉魚的可分到相应的鱼份。父亲说:那个时刻,捉鱼的,买鱼的,分鱼的,劳动着的,穷开心的老少,打情骂俏的大姑娘小媳妇,人声鼎沸很是热闹。父亲说到这些,总是开怀地放声大笑。
   父亲笑的时候很少,他给我们的印象总是板着一张消瘦的脸。在他的平淡生活里,除了偶尔外出垂钓,几乎没什么爱好。一生中,光明磊落,清白廉洁,朴实无华。
   父亲于一九二七年出生在赣南的一个山村。也许有着军人的情结,就在那年中国共产党发动了南昌八一武装暴动,建立起一支自己军队。因此在以后的日子中,父亲诙谐地说,是八一的枪炮声把他带到世上来的。当然,他也知道这两件事根本不搭界。祖父为了生计,在父亲十几岁的时候,逼着他跟木匠学手艺,外出挣钱。当然,在那个乱世之秋,吃了不少苦,遭了不少罪,生活自然过得非常艰难。
   苦苦地熬到解放。家乡也像全国农村那样,开展了土改诉苦运动。那年,父亲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父亲跳上台,指着跪地的恶霸控诉起来。只因这个恶霸欺压过咱家,并打过祖父一个耳光。当场的父亲说起这些往事,激动吼着:这么大年纪的老人你也敢打!愤怒的父亲,操起身边的长条凳,打了恶霸一板凳。兴许是这次控诉大会,从此改变了父亲木匠及务农的命运。土改干部认为父亲根红苗正、斗志旺盛,便抽调他到乡里任治保主任,兼民兵队队长。以后又调到县公安局工作。
   在准备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大哥沉思片刻说,是啊,值得一写。他跟我说起父亲在故乡的往事,以及他名字的由来。
   赣南刚解放时,当地政局还很不稳定,常有土匪扰乱,尤其是出没宁都翠岗大山那股惯匪。匪首是一个三代为匪的贼寇,阴险狡诈,作恶多端,血债累累。赣州行署下决心铲除这股匪祸。从各县抽调民兵骨干,配合解放军进行剿匪。父亲在外学手艺时练过武艺,那时是村里的民兵队长,也参加了这场战斗。最终消灭了这股惯匪,匪首也被生擒。据说,这个匪首凶神恶煞,膀大腰圆,很有些功夫。匪首在执行枪决的时候,握着拳头,运足气功,在连中数枪的情形下,硬是没把他打倒。最终还是匪首手下的,一个结下怨恨的小土匪,照匪首手背先打了一枪,再朝匪首颈椎“死穴”连开数枪,才得以毙命。想必,这匪首刑场毙命一定有民间演义的成分。但父亲就是在这场翠岗剿匪战斗中,表现英勇,受到上级嘉奖而获得一枚奖章。这奖章我在他那帆布箱中亲眼所见,沉甸甸的很有些份量。
   剿匪战斗结束后,父亲回到故里,恰逢我大哥出世,名字还没起。在起名时,一位本姓私塾先生想了想说,这不是现成的名字吗,你得勋章,崽崽这辈又是“勋”字辈,就叫勋章吧。
   也就在那个时候,父亲成为一名中共党员。
   建国初期,国家百废待兴。那时国家建设、地方治安都急需大量的干部。尤其从沿海一线转到内陆的战争罪犯、土匪恶霸、地痞流氓、娼妓老鸨都等待处理。公安战线当时急招了一批地方干部。也该是父亲时来运转的时候。父亲也在这批急招干部人员名单里,就这样,父亲拿着彭德怀签发的兵役证,到省公安厅报到去了。
   当时的父亲还没多少文化,他那点文化底子,都是在省公安厅教导处打下的。
   省公安厅结业后,父亲分配到省公安厅鄱阳湖畔的赛湖农场。叫是叫农场,实际就是犯人关押、劳教的场所。当时父亲任劳教中队长。在以后的岁月里,孩提时的我,曾好奇地问起过父亲在赛湖的事情,并问:“您放过枪吗?”他白了我一眼说:“没放过枪还叫公安。”他像在追忆,停顿片刻又说:“有一次春汛,鄱阳湖涨水,堤坝倒塌,住地受淹,犯人要往高处搬迁,有三个犯人借机逃跑。组织上委派我去追捕,有两个我在九江抓到,有一个追捕了三天三夜,在湖北发现了他。抓他的时候他拒捕,我鸣枪,他还跑,最后,我开枪把他打倒。没打死,一枪打在屁股上。回来后,因为抓捕有功受到上级嘉奖。”至此,关于父亲赛湖的其他经历,他极少提起。
   我想,父亲在赛湖的传奇故事,一定很多,很多……
   赛湖,留着父亲的青春足迹,赛湖,父亲梦寐萦怀的地方。
   中国“大跃进”年代,江西有“两大创举”。一个是共产主义劳动大学,一个是农垦。七十年代有一部故事片《决裂》,讲的是“共大”的事。五十年代末,中央新闻记录片《大茅山的春天》讲的则是“农垦”的事。而今,之所以提及这些事,是因为父亲的大半生乃至生命都奉献在大茅山的春天和秋天。
   大茅山,赣东北一条武夷山支脉上的山峰。这里山青水秀,层峦叠嶂。这里物产丰富,但人烟稀少,贫困荒凉。五十年代末,一大批机关干部、转业军官、知识青年、社会各界仁人志士,应征拓垦,汇聚大茅山。
   父亲也在这个年代,带着满腔热血来到大茅山。
   广大农垦战士、拓垦英雄携当地村民,披荆斩棘,呕心沥血苦战半个世纪,使这个荒蛮的小村,成为四通八达,厂房、电站、矿山栉比,商厦楼宇耸立,街道纵横交错的新兴富饶山城。
   这里留着父亲栉风沐雨的身影,这里留着父亲的辉煌与辛酸,这里是父亲长眠的地方。抬眼望着梅岭山坡上密密的杨梅林,脚踩在大量落叶和松针,我眼睛湿润起来……
   在父亲工作和生活相对稳定的日子,母亲带着大哥和我,也来到赣东北。我的两个弟弟也相继出世在这里。
   刚来的时候,这里还很荒凉。不通公路,没有工厂,更没有像样的商场和楼房,就连一条窄小的街道也四处积水,破烂得没样子。那时,父亲在园艺场似乎忙得头顶冒烟,凌晨在旷野练练拳脚,便提着锄头和土箕,拾路上的牛粪,撒到集体的田里。白天组织生产和参加劳动,晚上背上一支三八步枪出去治安巡逻。枪内压有三发子弹,我常常乘父亲不在的时候,把子弹压上膛,又退出膛。那时我真想扣动扳机,那怕是打一发也过过枪瘾。可终究没有打响,父亲太有威严了。
   是的,父亲太有威严。在“文革”时期,多数干部都受到政治冲击,有的遭受皮肉之苦。父亲自然也被当作“走资派”,揪到台上接受“批斗”。有一职工,曾因偷盗农场的一担萝卜,被父亲抓着处理过,就乘机报复,上台冲着父亲,将皮带抡得嗖嗖响。父亲将身体侧向他,头发竖立,怒目而视。那个职工没想到父亲这般模样,大约也是知道父亲通晓武功,怕吃不了兜着走,硬是没敢动手,带头喊了半天口号,草草收兵了。
   父亲又是善良和孝顺的。
   在老家村里,父亲算是外出工作,拿国家工资的干部,是体面风光的,别人都羡慕得不得了。可谁知道父亲经济上的拮据与寒酸。刚工作的时候,父亲的月工资,也就三十几元,他除了给老家的祖母和母亲各邮寄十元外,所剩下的可想而知。
   父亲他发工资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老家的祖母寄去生活费,即使在“三年自然灾害时期”,也从未间断一个晚辈对长辈的孝敬,直至双亲去世。村上凡是提到父亲这些事,都是赞不绝口的。
   我清楚记得,曾经有几年年终,组织上考虑我们家的实际困难,给予抚恤。可都被父亲谢绝了。他对我们说,我是国家干部,吃国家救济,这是给国家丢脸,我们家有困难,再节省一点,也要挺过去。
   当国家遭受灾难,群众遇到困难时,父亲却格外慷慨。有一年父亲所在的农场,因有人用火不慎,一连烧毁三栋连体宿舍,还烧死一名孕妇。时值春节,受灾户无家可归,哭声一片。父亲看在眼里,痛在心上。身为基层干部的他,一面安抚灾民,一面向上级请求救济。自己也慷慨解囊,还捐出本来就不富足的衣服和被褥。这些场景之所以深刻,是因为那场大火,是我有生以来所见到损失最大的火灾。
   也正因为那场大火,当时的我,很不理解父亲。火灾发生的地方,就在我家附近。时值半夜,火光烧红了半边天,眼见着火势就要烧过来,惊醒后的我们,见各人都在抢着自家的东西,却唯独没见父亲的身影。第二天才听别人说,父亲当时敲着脸盆喊醒大家后,又跑进火场附近的牛棚,把集体关养的耕牛抢了出来。也正因为父亲保住了耕牛,才没有影响来年的生产。
   这就是我的父亲,在大难临危的时候,首先想到不是自己的小家,而是人民生命财产集体这个大家。
   父亲一生清廉俭朴。有些个小事,现在说起来,是没人相信的,不是亲身经历我都认为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可父亲那个时候确实做了。在农场的时候,他常给故乡的亲人们写信,所用的信纸信封,都不占用那种印着红头页眉的公用信箋,总是掏钱让我们去商店购买。我们有时做作业打草稿,撕几张信箋,凡被他看见,都不让,说:“不能动,那是公家的。”还有几次,有人不知为了什么事,提着酒和烟到我们家找我父亲,说给予关照。凡遇此类情况,父亲总是铁着脸严肃地予以拒之,说,你这事我们会按政策研究办理的,东西你拿走!送礼人走后,父亲和颜悦色地对我们说:“吃别人的嘴短,拿别人的手短,你们今后也同样要做到抬头看路,挺胸做人,任何时候都不能丟掉做人的本质。”
   在家里客厅正墙,张贴毛泽东和刘少奇到机场迎接周恩来的图片,以及左右两边十大元帅和十大将军的画像,一直用到纸面发黄,都不肯调换。还有一只印有花猫的搪瓷碗和一个黄挎包,是父亲“文革”那年买的。就是这两件物品,父亲一直用了近四十年,直至他去世。
   父亲,这个有着五十余年党龄的共产党员,深深地爱着他的祖国和人民,对党赤胆忠诚。尽管退休后的父亲,未全面享受上山干部待遇,他也没有任何怨言。即便在新的历史发展期,部分干部、权贵有这样那样的腐败现象,社会上,物欲近乎疯狂,价值导向出现偏离的时候,可父亲对党的信念,从来就没有任何怀疑和丝毫动摇。子女们在他面前发牢骚,凡是涉及到不利于党和国家的,他坚决予以制止。他说:“尽管我个人下放赣东北,是‘献了青春献子孙’,但我们的国家我们的党是伟大的,这点任何时候都不用怀疑。”
   父亲有着极强的组织观念,他积极地参加党组织的各项活动,按期按规定交纳党费。对拖欠党费的党员,都给予严肃的批评教育。他常对同事说,交党费是每一个党员的义务,如果生活有困难,我就是砍柴火卖,也要交党费。
   晚年的父亲,生活中低调淡然,对生死看得很坦然。他说,各人有各人的命,不能强求,毛主席周总理这么大的官都会死,更何况是小小老百姓,谁也逃不过这一关的。
   在父亲生命的最后时刻,他还再而三地嘱托我的小弟,一定别忘记,替他交最后的党费。他强忍着病魔带来的疼痛,嘱咐我们,好好做事,好好做人。而自身的疼痛,却硬挺着,连哼都没哼一声。用他那最后的毅力和坚强,影响着他的后辈们……
   我的父亲,像许许多多的普通人那样,一生中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迹,他所做的一切,也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没有去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在一些特定场合,我总会想起我的父亲和父辈这一代人,他们也许没有4G、MP3,没吃过鲍鱼、熊掌、大餐,甚至没有一套昂贵的皮尔卡丹制服,甚至没住上一天富丽堂皇的星级宾馆,但他们这一代人,青春里的激情,人生路上的正能量,精神世界里所特有的充实和富有,正是当下世人所缺失的。
   此外,我还想,我的父亲和父辈这一代人,他们用一种农民的本真,用自己生活中的清廉、骨子里的正气,用一种信仰构筑的精神去趟出的这条人生之路,难道仅仅有着个人救赎的意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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