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羊川
作者: 赵文辉
时间: 2016-0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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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2.0分
豫北乡下走一走,要不就是黄土丘,要不就是尖山洼,平原总是被村庄阻隔,辽阔不起来。黄土丘趟过,除了绕脚的灰土和地头几棵狗尾巴花,再没有什么让你注目的。“
豫北乡下走一走,要不就是黄土丘,要不就是尖山洼,平原总是被村庄阻隔,辽阔不起来。黄土丘趟过,除了绕脚的灰土和地头几棵狗尾巴花,再没有什么让你注目的。“呸,亏你还是吃小米饭长大的!茄庄百羊川知道不知道?长贡米的,皇帝,皇帝老儿吃的!”弓身如虾眼角挂着眵目糊的老人满,轻视北乡下的后生训得一溜跟头:
“大碾萝卜香菜葱,茄庄小米进北京!知道不知道?”
百羊川坐落在茄庄屁股后面的山坡上,别以为真能容得百只羊撒欢,豫北不好找策马扬鞭的场地,更别说在山上。百羊川才一亩几分地,居然平平坦坦,就像山水画上摁下一枚印章。这可是块好印章:茄庄的坡地靠天收,没有机井,山又是个旱山,一秋不下雨,坡上还真的收不了几把米。惟有百羊川旱涝保收,越旱小米还越香!老辈人迷信说百羊川是神田,其实是这块田占对了山脉,下面一定是一根水脉。因水质特别,加上土是黑红黑红的胶土,长出的谷穗又肥又实,碾出的小米喷香喷香,黏度好。明朝年间潞王落魄于此,一尝便不再相忘,居然餐餐不离茄庄小米。并且年年上贡茄庄小米,又修了一座望京楼天天眺望,以表忠心。这不过是一段野史,无从考证,倒是当年从豫北走出去的那个农业部副部长,因为爱吃茄庄小米,要把百羊川的主人提拔成公社书记,却是千真万确。
这主人就是水伯。水伯的祖上就有过要被提拔的经历,说是提一个县令,祖上没去,依然布衣老农,守了下来,就一直守到了水伯这一辈。水伯不稀罕什么公社书记,他只稀罕百羊川的秋天,风吹嫩绿一片朔朔,最后变成满坡金黄沙沙作响。农闲的水伯在屋前屋后堆积草粪,坑是上辈人挖好的,水伯只管把青草、树叶、秸杆一古脑填下去,再压上土浇上大粪,沤成肥壮肥壮的松软的草粪,一担一担挑上百羊川。要不就是去拾粪,跟在牲口后面,牲口一撅屁股,便抢宝一样撵上去。水伯从祖上接下这个活,一直干到了现在。茄庄的大人小孩都知道,百羊川的小米一直到今天还这么好吃,都是沾了草粪的光。
水伯家的小米每年秋后都有人开着小车来家里买,买的人多,米少,买主常常为此吵嘴。后来干脆提前下订金,再后来就比价,比来比去,一斤小米比别人家的竟高出几倍。水伯的儿子受人指点把“茄庄小米”注了册,进城开起了门市部,兼卖一些土特产。几年之后在城里置了房,又要接水伯去。水伯确实老了,锄头也不听使唤了,好几次把谷苗当成稗子锄起来。儿子要留下来照看百羊川,水伯不放心,进城前一再关照:“山后的草肥,多割点沤粪。这几年村里掀房的多,给人家拿盒烟说点好话,老屋土咱都要了,秋后翻地撒进去,‘老屋的土,地里的虎’,百羊川离不开这些!”千叮咛万嘱咐,水伯才步子蹒跚着离开了茄庄。
儿子却不老实在茄庄侍弄谷子,三天两头往城里来。水伯很不放心,问:“你来了,谁看着百羊川?”儿子说雇了村里的光棍老面,老面多老实,叫给地上十车粪保证不会差一掀,老面又是种地的老把式,爹你还有啥不放心的?水伯信了儿子的话,不再为难儿子。再说腿脚也真不中用了,下个楼都要人搀着。有时想回去看看百羊川,又一想自己的腿脚,也就罢了。
这一天楼下忽然响起一声吆喝:茄庄小米!谁要?
水伯的心一阵痒痒,他知道又是一个冒充者。但他知道这冒充者一定是茄庄一带的,他很想去揭穿他,又不忍让他太难堪。家里没有其他人,水伯就强撑着下了楼,问卖小米的:“哪的小米?”
“哪的?还用问?百羊川的!”
水伯笑了,说:“别说瞎话了,我是百羊川的水伯!”几个正买小米的妇女一听,扔下装好的小米走了。卖小米的很恼火,瞪水伯:“你百羊川的咋了?还不跟我的小米一个样,都是化肥喂出来的?”水伯还是笑着说:“你可不能瞎说,百羊川的小米,没喂过一粒化肥,我还不知道?”卖小米的收拾好东西推着车往外走:“哼,百羊川才一亩几分地能产多少小米,撑死不过一千多斤!你儿子一年卖十几万斤茄庄小米,莫非你百羊川能屙小米?把陈小米用碱搓搓,又上色又出味,哄死人不赔命。哼!”
想再问,卖小米的已走远,水伯愣在那里。
……水伯一人搭乘中巴回到茄庄,见人就问:我儿子真的在卖假小米?被问的人都摇头,说不清楚,问你儿子吧。水伯明白了,踉踉跄跄爬上百羊川。正是初冬,翻耕过的百羊川蒙了一层细霜,一小撮一小撮麦苗拱出来。麦垄上横着几只白色化肥包,阳光一照,泛出刺眼的光,直逼水伯。水伯嗓子里一阵发腥,哇地一口,把一片鲜红,喷向了初冬的百羊川。接着扑通一下倒了下去。这时除了一只山兔远远地窥视着水伯,初冬的山坡再无半只人影。
百羊川静极了。
大脚婶
小时候,玉琴经常跟着她娘大脚婶参加别人家的婚礼,大脚婶的角色就是给新媳妇扫床。村里会扫床的不少,可大家都愿意请大脚婶。大脚婶带上玉琴,玉琴就能吃上一顿大肉膘,吃得满嘴流油,肠胃也跟着幸福好几天。大脚婶扫床的时候,玉琴就笑眯眯地站在一边看。
新媳妇下了车,接着就是拜堂,然后入洞房。这时大脚婶扭扭摆摆出来了,掖下夹了一把条帚,一边走还一边往下拽自己的衣裳襟。人未近,声音先亮了起来:“俺在家里真是忙,掌柜的请俺来扫床。闲人都往后面让,叫俺扫床的往前上。”
有一回,玉琴身边一个小孩冲大脚婶“呸”地吐了一口唾沫,说:“自己抢着来的非说人家请你,还擦了胭脂,真不要脸!”说这话的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玉琴扭头一看,认得,茄庄的高干子弟,村主任的儿子玉柱。不管谁家的喜事,玉柱都跟着他爹吃酒席。但每次大脚婶给新媳妇扫床都要唱半天,不唱完不开席,等开席了吃不了几嘴学校上课的钟声就当当当响起来,玉柱只能扯上一只鸡腿再狠狠盯一眼席上的海参鱿鱼,恋恋不舍离去。自然,玉柱就对大脚婶生了怨恨。
大脚婶脸红朴朴的,果真擦了胭脂,显出一脸俗艳。她挑起绣了鸳鸯的门帘说:“没事不进新人房,新人门帘五尺长。掀开门帘往里望,里面就比外面强。五子小登科,来到丈人家……”大脚婶挑起门帘却不进去,她要把迎亲拜堂的经过唱念一遍。这一段念唱,往少处说也得二十分钟。玉柱急慌慌地抽身而去,转到锅台边嘱咐掌勺的大师傅往火里加点柴火,别让笼里的菜凉了。
大脚婶终于挑帘进了新人房,“呼啦”一下涌进一堆人。大脚婶开始清点新媳妇娘家陪送的东西:“盆架衣架你都有,木梳篦子放抽斗……我说你没了,你说你还有。有啥?老破箱老破柜,还有两箱破铺衬。一说新人犯了恼,下床就往箱跟跑。打开柜掀开箱,一件一件往外掂。哪一件不是缎,拿俺娘家还管换。哪一件不是新,撕烂新人衣裳襟。哪一件出过水,管叫撕烂新人嘴。哪一件挨过身,拿根火柴烧成灰。新人新人你别恼,开个玩笑你别恼。你娘家陪送真是好,真是好!”大脚婶一人演两角,惹得一屋人笑起来。这时猴急猴急的玉柱又跑了来,他越急,大脚婶反而扫得越细致了。清点完陪送的衣裳,又开始一层一层掀开新人的床铺端详:“低头就往床上观,宰相芦席上边铺;芦席上边是涩毯,涩毯上面是毛毡;毛毡上面是棉毡,棉毡上面是铺底;铺底上面是衬单,鸳鸯枕头两头搬。拿来烧饼俺重扫,不拿烧饼算拉倒。”大脚婶手里的条帚果真在枕头上停下来,等着主家去拿夹了牛肉的烧饼和红包。大人小孩都捂住嘴笑大脚婶,扫床歌可没这一句,这句词是她自己加进去的,她怕一口气扫完主家一忙把她的红包给忘了。洞房里的戏暂停在那里。玉琴也在等着,夹了牛肉的烧饼一到手,她就该上学去了。
玉柱忍无可忍,他已经让大师傅加了两回柴火,大师傅说再加柴火笼里的福禄肉就该蒸化了。玉柱一蹦一跳地骂起来,“大脚婆,你真不要脸,为两个臭烧饼……”大脚婶听了玉柱的骂一点儿不恼,笑吟吟地望着大伙,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我这扫床歌唱不完,谁也别想吃一块肉片。这时玉琴脸上挂不住了,狠狠跺一下脚,汪着两眼泪水扭身走了。
玉琴大玉柱两岁,放了学,把玉柱拦在半路,要替娘讨个说法。三说两说,两人竟打了起来。玉柱个儿矮,被玉琴按倒在地狠揍了一顿。玉柱一把鼻涕一把泪要去找大人告状:“叫俺爹把你娘开除了,不叫她给新媳妇扫床……”“呸!开除了正好,等你娶媳妇没人给你扫床……”玉琴在后面冲着玉柱喊。
果然如玉琴所言,玉柱结婚时,大脚婶真的没来扫床。大脚婶洗手不干了?不是,大脚婶干得正出彩呢,还参加了县文化馆的婚礼服务部,平常都是车接车送。大脚婶的出彩全沾了电视台一名记者的光,人家把她的《扫床歌》拍成婚俗专题片,不但县台播了,市台省台也跟着播了,后来市里又申请了非物质文化遗产。大脚婶一下子成了名人,活多得天天忙不过来。玉柱结婚没让大脚婶扫床,熟人都知道原因:按当地风俗,丈母娘咋能给闺女和女婿扫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