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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二题

作者: 山西静子 时间: 2016-05-19 阅读: 87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味道  可以这样说,没有了味道,就没有了乡村。  乡村里,长年累月,处处弥漫着味道,村庄里特有的味道。  乡村人喜欢,或者说习惯,在味道中生活,每

一、味道
   可以这样说,没有了味道,就没有了乡村。
   乡村里,长年累月,处处弥漫着味道,村庄里特有的味道。
   乡村人喜欢,或者说习惯,在味道中生活,每每闻着各样的味道,悠然入眠,面若桃花,露出微笑,在梦中吧咂着嘴回味着。这味道组成了乡村,随风流淌,贯穿人生,并不随岁月的流逝而消失,停留着,弥漫去又弥合来,一代代,一辈辈,便成了有滋有味的乡村生活。
   城里人,对乡村的味道特别敏感,甚至有些过敏。同样,村里人闭上眼,也嗅得出哪些是乡村的味道,哪些是乡村以外的味道,外来的,有些也喜欢,譬如香粉、体香,喜欢归喜欢,总是敬而远之。有些太刺鼻,无法接受,但忍无可忍时,自有自己解决的方式和办法。有几个村庄,被开发,村民拿了卖土地的钱,藏起后,先是远观,等厂房建起,机器开动,一股股异样的味道,穿透村庄,经久不去,人们便有些排斥,这化学药味太浓烈了,是不属于乡村的味道,况且,时间一长,家养的母鸡先生怪蛋,后来甘脆不生了,村里人由此及彼,想到女人们会不会像了母鸡,有一天也不会生娃了,成了干吃不拉的草鸡。马上风言风语笼罩了村庄,一向宁静的村庄,忽儿骚动起来。
   的确,没有乡村人喜欢乡村以外的味道,特别是老一麻茬的,那味道早已存在,在他们先人还没有在这片土地上扎根,安居乐业的时候,便存在了,或许,当初就是嗅着这味道走来的,落脚的,祖祖辈辈,不仅仅是习惯了这味道,味道早已穿透肌体,在血液里流淌起来,从身体里每个毛骨眼散发出来,淡淡的,浓浓的,和乡村的味道溶合在一起,密不可分了。
   每一座村庄的味道,似乎是相同的,这只是城里人的感觉,就像村里人进了城,头晕眼花,只感觉车水马龙,高楼林立,水泥钢筋冰凉冰凉,似乎没有一片可自由立足的地方。若问东城西城有什么区别,想了想,还是两个字:一样。但乡村却不同,在旷野上,即使盲人,一样可以寻着味道,找到自己的村庄,推开自家的院门,深深地呼吸,嗅一嗅自家独有的味道,吸水烟似地,猛吸几口,慢悠悠地吐出,烟雾味道的氲氤里,舒畅极了。
   我从小生活在乡村,对村里的味道,极其敏感,生活在那里,尚不觉得,离开后,一晃几十年过去,回味时,仍能感到那扑鼻的味道,一阵一阵飘来。不管走多远,走多久,再回来,刚刚走近村口,甚至一入村外的地畔,那熟悉的味道,就从我心底油然而生起一股说不上的亲切感。被味道簇拥,热血便沸腾起来,血液中平日沉淀的原有的乡村味道,忽儿被唤醒,活跃起来。
   尽管,我们村的味道,像所有的乡村一样,绝不仅仅是一种味道,春夏秋冬不一样,几乎每个角落都不一样,是一种混合的味道,无法用柠檬或茉莉来定义。但我和我的乡亲们,却分辨得出,这是哪儿的味道,什么味道。虽然这味道,大多是无形的,在我们脑海却有着各自的形状。
   自然,也有有形的味道,譬如炊烟。炊烟,是乡村的一道风景,最美的炊烟,是傍晚的炊烟。夕阳西下,晚霞映红,瓦蓝的村落天空一样渐渐朦胧起来,绿树,土屋,柴垛,水墨画一样,点缀在淡墨色里。这时候,原本宁静的土屋,随着袅袅的炊烟,缓缓地升腾,便生动起来。若细看,这袅袅升腾又不一样,有青里泛黄的,那是烧黄毛柴的烟缕;有黑亮的,那是烧木劈柴的大烟;还有先时浓烈,愈来愈淡,若有若无的青烟,那是烧炭的烟。不同的柴火,会从烟囱冒出不同色泽的烟缕,而升腾的形状也迥异,有粗壮的,直冲云霄,有悠然细腻的,慢悠悠上升的。村里的人,用不着看炊烟的形状,光凭烟味,就分别得出烧柴的类别,是新柴还是陈柴,甚至知道是谁家的烟囱冒出的青烟。
   粪的味道,在乡村是最普遍的,像土地的味道一样,村村皆有,最是平常。牛粪,狗屎,鸡粪,羊粪,飞禽走兽本身的味道混合着粪味,不知从哪个角落弥漫而来,穿透神经,不仅仅是鼻子,浑身上下似乎都是粪味了。这粪味,村里人虽不喜欢,也不厌恶,离开村庄,长久闻不见时,便感到心底空落落的,像被悬空吊起,没有了往日的踏实感,仿佛看不到日出日落,星斗满天一样,这世界忽儿大了起来,大到了想象之外,而自己愈来愈渺小,没有一点安全感、自豪感,便觉得陌生、烦躁。一踏上乡村的土地,泥土的味道,青草的味道,甚至有些刺鼻的粪味,簇拥而来,浑身便舒坦起来。
   我爷爷喜欢拾粪,挎着粪筐,村里村外转游着,羊粪朵也拾,拢在一起,双手捧在筐里。回家后,倒在下板院粪坑,有大牛粪片子,特意捡出来,摆在东院柴火堆旁,晒干了,等冬天烧耳窑炕。冬天里,取些回来,在黄毛柴火上,放两块干牛粪片,烧成了起面发糕一样,上边满是窟窿眼睛,还不灭,一吹,红了起来。我爷爷铗一块,放在长条木烟灰槽里,点水烟抽,猛一吸,烧焦的灰牛粪块红了起来,遇上水烟,发吃丝丝的声音,这时候,满窑全是牛粪味,习惯了,并不难闻,就像烤发糕饼子的味道。
   孩子们喜欢捡干羊粪朵,划上格子,玩点羊窝,和下围棋的快乐一模一样。
   我们村子的味道,和其它村庄最不同的,是一种鱼腥气,自然,和海边的渔村是两回事。夏日里,村中低洼的地方,大雨后积满了水,村里人叫蚂蟥坑,没几天,坑里生了蝌蚪、青蛙,还有一种叫泥湫。其实是和真正的泥湫并不一样的翻皮,长得和地窖里的土鳖一模一样,不过是生活在水里了。泥水坑散发出一股股的鱼腥味,特别浓。遇上阴雨天,或刮东南风时,从河湾吹来的风,本身就带有一种滋泥气的鱼腥味。村里村外的庄稼,似乎很喜欢这种味道,最浓烈的时候,谷物摇曳着,仿佛手舞足蹈,显得特别快乐。
   而我最喜欢两种味道,走进老家土窑,随便就闻得见,一种是吸旱烟长久后,烟锅散发出的烟屎味。村子里蚊虫多,身上叮得到处都是,肿起一串串一片片的小疙瘩,红红的,痒痒的。爷爷拔下烟锅头,挑一点黑油油的烟屎,抹在红肿处,过一夜,全消散了。后来,我就喜欢上这味道,一嗅见,浑身便舒坦起来。还有一种是老腌菜的味道,每年秋天,家里要腌几大瓮咸菜,有萝卜,有白菜,瓮里的菜发酵后,便散发出浓郁的腌菜味,虽然,愈来愈淡,到后来,若不细闻,几乎嗅不到了,吃时自有香咸味。但那股弥漫在空气里的腌菜味,老腌菜味,我特别喜欢,一直喜欢,一闻就开胃。多少年后,已经习惯了城里人的生活,但无论在家里还是下饭店,总喜欢要一盘凉拌大腌菜丝,那怕是不吃一口,闻一闻就香极了。
   乡村的味道,虽混杂,零散,但却有一股无形的气韵,浓浓的,笼罩着乡村。这味道,日积月累,弥漫,沉淀,便形成了乡村的灵魂,仿佛每个女人的体香,每个村庄便有了自己的村香。
  
   二、亮光
   亮光,是瞬息的,稍纵即逝的。亮光前,是沉闷悠远的黑暗;亮光后,是黑暗悠久的沉寂。亮光,是散碎的,成片的,像鱼鳞,跳跃的闪闪烁烁的光斑,闪亮到极致,便渐渐暗淡,消隐了。不经意中,又闪亮起来,在期待中,却久久沉默着,有足够的耐心,玩着捉迷藏的游戏。
   这就是亮光,虽然并不是亮光的全部。有许多亮光,我们见识过,且司空见惯,习以为常了,以为本来就是这样,譬如星光、灯光,甚至幽夜里磷火闪闪烁烁,飘飘忽忽的鬼火,明灭光亮。但依然有许多亮光,我们从未经见,深深地,或浅浅地隐藏在我们平日并不注意的角落,或许是我们看不见却距我们很近的空见,咫尺天涯。可以说,哪里有黑暗,哪里便有亮光,即便是光亮的地方,也有更亮的亮光,只有在闪亮的瞬间,你才讶然,亮光,亮光,这就是亮光。
   亮光的存在,实在久远,久远到创世纪的前夜,透过混沌的迷雾,猛然划破天穹,闪亮时,一下子照亮整个世界,心便亮了起来。那些毕竟久远了,久远到成了一个传说,或者是神话。那不是我们的亮光,还不如身边的亮光真实,切菜的钢刀,翻转时,刃上闪出一道亮光,很像老爷爷犁地时犁铧映射出的光,在湿漉漉的土地上跳跃一样,刃上的光劈在雪白的墙上,留下的只是影子,没有刀痕。况且,在又一次的翻转中,瞬息,消逝的无影无踪,来不及也无法追寻。近的如此,远的亮光一样扑朔迷离,有段日子,村南梁上的荒地,出现了一道亮光,一动不动,像一条巨型带鱼,显然不是太阳光映照的,阴雨天也出现,更为明显,像鱼遇见了水,在游动。好多回,我走近发亮光的坡地,什么也没有,和过去一样荒芜。但可以肯定,那亮光是存在的,后来消失了,没再出现。我们始终无法捕捉到亮光的影子,更不用说亮光本身了。一面镜子,里边有自己的影子,以及真切却并不真实的屋件家什,存在于亮光的空间里,看得见,却摸不到。偶尔从里边冒出一缕亮光,同样映在墙上,比墙还要光亮。这时,你也明白,什么是亮光,却同样无法捕捉到亮光,在你伸手的时候,亮光包裹了你的手臂,手臂没有发亮,反而更暗淡了。正当你不知所云时,亮光消失了,消失在平整无暇的墙里边,还是退回到原先的镜子里,我想过,却想不通,没有准确的答案。
   亮光是有形的,还是无形的,聚散离合,明灭瞑合,探之愈深,愈模糊起来,难以言说。夸父逐日,是个神话,但也蕴涵了上古人类对亮光渊源的追寻,无止无境,终于渴死半途。于是,人们发挥想象力,尽情猜测,在遥远的海上,高大的扶桑树边,有一个禺谷,就是太阳的故乡,从那里起起落落,巡视天下,将光明带给世间。
   然而,我们所感受到的,更迷惑不解的,并不是阴阳转换的亮光,如太阳月亮,那亘古就有,轮流值日,白天黑夜,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自然,恬淡。我们所感受到的是另外的亮光,稍纵即逝,偶尔闪烁,又无法捕捉的亮光。
   我曾经闭上眼,躲避太阳强烈的光芒。黑暗在瞬间弥合来,又弥散去,反反复复,淡红的,虹黄的,温柔的光斑,波光似地蜂拥着,在眼前跳跃起来,将闭上眼弥漫来的黑暗割裂了。那亮光明明灭灭,闪闪烁烁,似乎比夜空中璀灿的星光还要明亮,没有那么高远清凉,暖暖的就在身边,几乎融化了黑暗,黑暗染成了银灰色,水一样地流淌着,溢满整个空间。
   那时候,我的心豁然开朗,像经过漫长的跋涉,走出绝壁峭立的大峡谷,来到一片开阔地,看不见太阳,却溢满阳光,没有光缕,只有同样均匀的亮光,软缎一样铺洒在空间。
   有时在无月的夜晚,淡淡的星光阻隔在窗帘外边,我沉入黑暗里,却久久无法入睡。梦中的世界,是光亮的,但显然我并没有入睡,清澈如水,能感觉到生命像虫子一样的蠕动,气息的氤氲弥漫。睁眼,闭眼,不经意间,便有亮光闪现在眼前,虽然是霎那间的,眨眼一般。我确信,我看见了亮光,刀锋一样闪动的亮光,雪白,犀利。可以确认,不是窗外透进的闪电,也不是从窗缝间飞入的萤火虫,闪耀的亮点。这亮光,是不是心灵与黑暗撞击后擦出的火花,是不是脑海智慧的光芒穿透身体照亮空间,拒绝黑暗长久的腐蚀。我不知道,但我确信亮光的存在,真实。
   亮光,绝不仅仅是自然的存在,像我们一直坚信,却又无法证明的灵魂,存在或依附在肉体上,偶尔也脱离肉体四处游荡。或许那亮光,从未停止过闪亮,只是我们没有看见,不需要看见罢了。但在某个时候,需要我们看见的时候,看得是那么真切,就像我们的眼睛,闪亮着,映亮万物,并将万屋收藏眼底,最后又收藏在记忆之库,永久储藏起来。
   那一天,陪伴着病重的父亲,在医院的病房里,我更确信了有一种亮光的存在。那亮光不是我看见的,至始至终我没有看见,但我却确信无疑,那亮光的真实。处与昏迷中的父亲,忽儿清醒了,叫着,屋顶上有亮光闪烁,让我们拉住窗帘,说是这样的夜晚,该睡觉了,要那么多亮光,亮花花的,实在是浪费。他睁大眼睛,一遍遍地伸手摸着,说亮光凝固成了光柱,就在眼前立着,照得无法入眠。时间正值下午,从玻璃窗漫过的午后的阳光,柔润,温暖,几乎没有明显的光影。自然,我也看不见,找不到父亲所说的光柱,更没有屋顶上飞舞的蝴蝶,如光闪耀。
   光柱消隐的瞬间,父亲彻底清醒了,重病抽丝一样退去。他还不停地喃喃,那亮光真好,温暖,不刺眼。
   我常想,在我们的骨子中,隐藏着一种亮光,在死亡很久后,皮肉消失了,剩下干骨头照例在夜晚发光,虽然科学已然证明那是磷光,但我还是不大相信,因为有许许多多在我们生命中闪耀过的亮光,并不是一个简单的磷光能科学了的,包容得下的。
   那亮光,在生命的内外,存在着,不是一天两天,甚至不是几百年了。不知什么时候,就闪亮起来。再往大一点、远一点说,在通往历史和未来的空间,也有亮光,闪烁,那便是假想中真实存在的时光隧道了。
   亮光,黑暗。黑暗,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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