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分成了四种人

摘要：警惕假好人的繁衍、滋生，比警惕他们在哪儿出现更重要。我想过，众人对于出现的假好人，总要规定出一个退出历史舞台的时限，如果任由着假好人的性子，不停地放手去生育和繁殖，那么，真等到他们长大健壮起来，才是中国人最大的不幸了。
　　 虽然，世界上有很多人，一眼望去势如野草、洪水和马群，汹汹然数量庞大，大有目不暇接之重，令人压抑惊悸之势；然而，哲学上多去注重和讲究的是分类、概括和总结，这构成人的一种智慧。若能大致地归纳分类，将繁杂之事简而化之也未尝不可。
　　 我是这么归类全世界的人：真坏人，真好人，假坏人，假好人。
　　 真坏人、真好人，认识这两类人很容易，类似于观看中国传统戏剧，是直接的方法就用油彩和画笔，采用谱系的形式画在脸上。生活里也能看清、看透，更特别的好理解，你也能时不时地遇到他们，是什么人就是什么人，当好人，当坏人，直接地挂在脸上，干脆明了地说在嘴里，表现在自我率性的行为中；好人，坏人，当了就当了，来得要坦率，做得光明正大，行得理直气壮，这倒是不怕，反而会令人内心佩服，他们省却了我们认人识心的不少精力和功夫。真好人就不说了，我只说一说对真坏人的看法。我以前曾经遇到过这样一个小官员，还和他前前后后一起共事过，对真坏人是体会深刻，理解颇多。人前人后，他曾不止一次地说过，而且是公开说，我这人没真本事，只能去讨领导欢心，去巴结当大官的人，让他们喜欢我、离不了我，而且当成他们自己的人。这一种真坏人，虽然让人很是瞧不起、令人心底看不上，事后再一琢磨，他们说的全是真话，不来虚头巴脑，当真坏人就直接去当，率真地当在面上，当在大家低低看他的眼光里，不去背后捣蛋扯闲生事，这种人率性可爱，倒也不失为一种做人的勇敢和做事的坦荡。
　　 倒是为数稀有的假坏人和为数众也挺多的假好人，鱼目混珠地充斥在坏人和好人的市场里，陪着国王的乐队四处张扬滥竽充数，去识出、甄别和分辨他们，就要让人着实地费一番眼功、心力和口舌了。先说假坏人，表面一看是纯纯的大坏人，跟坏人站在一条线上，吃喝嫖赌，光鲜亮丽甚至耀武扬威；时间一长，就发现他们的真实了。论起本质来，他们却是真正的大好人，或是染上一些坏毛病，或是缺点与优点对半，却仍是能归入善良之辈的基本好人；论其功过多数可以划为大半好、小半坏之好人，类似于打入坏人内部组织的英雄，类似于对某些领袖三七、四六功夫的划分，这是我们自己的人，真好人；类似于电视剧《潜伏》里装成坏人的余则成，潜伏在军统中统甚至是蒋介石身边外表坏透了的共产党人，怀着一颗红心，冒着杀头丧命的危险为人民，若他们还不是好人，世界上就恐怕真没有好人了。
　　 藏在这个世界上，最有意思的当属于聪明狡猾的假好人了，在这里，我得多去说道说道。
　　 这一类人搭眼看去，猛一看就是真真真的好人，好得甚至成典型、好得有些偏向过头；关键时刻，谁都能看得见他们，站在最为明亮的城头，高高举起一面硕大红旗，喊着一声声最响亮的口号，大有一番誓死为人民谋福利而不惜牺牲生命、而甘愿流血出汗的劲头。这一类假好人是人类中的鳄鱼，具有强烈敏感的自我理性，会看风头、能识势利，灵敏嗅觉，带着一腔为利已而滋生的投机心理，口蜜腹剑地诉说着忠诚于组织的誓言，口是心非地宣扬着最伟大的真理，仿佛世界上此时只有他们才是最好的人。实际上，他们具有最大的欺骗性，最大的煽动性，往往是潜入水底，藏得最严、做事最坏、为人残酷的一类人。
　　 有一次喝酒，我的一位当了科长的朋友，半醉之际说过的一番话，就像粘在我耳朵上的棉花似地始终扯不净。他所在机关里有一位大领导，平时道貌岸然地爱讲道理、做动员，次次都能激情万分鼓励着让人去加班加点、去无私奉献、去勤俭节约、去廉洁守法；结果是干什么？大家心里都知道，领导本人私下里就在大收贿赂、喝洋酒、吃美餐、穿名牌、睡女人、坐进口名车；最后，领导离掉了自己的老婆，娶上了别人年轻漂亮的老婆，过上了美好幸福的生活，至今，他仍被他的上级机关年年评为优秀官员，他提前过上了共产主义的理想生活。
　　 选择去做假好人，会有一份最大的赢利。在一片有着肥沃泥土的传统国度里，最好的年景，往往是为做假好人而收获的一份贡奉。
　　 改革到了今天，我们身旁的生活里，仍然是一个充斥着不同声音的社会；其实，更是一个挺愿意欣赏和乐于受用假好人的社会。当假好人深藏不露，具有红白两道兼收、黑白社会通吃的强力优势，既能获得好人的所有好报，也能获得人们对于坏人无限宽容和忍受退让而腾出来的空间。尽管有很多人会从内心里吐着梦呓去痛恨利益独吞、奸人妻女、夺人钱财、掳人休假的假好人；可是，谁都清楚，如果不牵涉到自身的利益、不杀父夺妻灭子，躲开他们、不惹他们、甚至让让他们，不去与他们做对峙的斗争，最终又扭曲地获得平静、保持自身安全的一条通道。这些假好人，往往看到了人性的弱点，清楚了人恐怖怕事的习性，所以，他们才敢用最正义的卑劣、最恶心的高尚、最令人发指的真理，把与他争利、敢说真话、坚守真理的人们，纷纷掀落到阴谋阳谋的泥淖里，统统服膺于他的淫威之下，让他在一个个的任期内，成就一代特色和体制之中的枭雄君王。
　　 势力威武的假好人，心里比谁都明白：世界是强者的世界，所有的道德和法律，都是让别人去遵守、让百姓去服从的。弱者偏众，群体宜愚，半饱治世，世为真理。也不知，假好人们是否在闲情之余，细细地品读过商鞅君的文字牍物？
　　 大大小小的官场，明明暗暗的商市，是中国假好人最为集中、数量最为繁多的地方。有时，我想以自己颓废的心态，极不负责地宽容假好人：你可以尽情地去当坏人，高挂牌子也行，不吭不响也成，只要有钱有权就行，世界上为了五斗米而折腰的人多的去了；只是，别来惹我的麻烦就。现在想来，这种不负责的宽待和想法未免幼稚浅薄了。冬天的蛇，你慈善地不去打死它，反而去捂热它，春天一来，它自然会出于自保，反转头来一口咬死你。
　　 前几日，闲看床头放着的“文革”史料，就看到有人出来指责中国知识分子的毛病多多。因为在“文革”期间，就有一大批留洋出国、饱读经书的有文化人，在群众教育与社会批判之中出了状况，多数文人以不堪忍辱为由，纷纷跳楼投河、上吊坠井，喝药自杀，以选择自杀的方式保持了自尊；为什么人家工人、农民和士兵学生，就没有这些文人这么多的麻烦？说这些话的人，看似在替大多数人说话，实则是表达自我内心的龌浊，其实他们就是标准的、不带折扣的假好人。
　　 以自虐承受而不去抗争，待宰羔羊不去横刀怒向，这才是你的愚蠢和软弱无能。如果，多几个能敢于拔刀追杀秦王的荆轲，多几个大喝一声的知识分子和沥胆怒向刀边死的文化人，也许会有更多的人，还能踏着遍地的血泊和尸首，重新杀将出一条求生之路来；即使断头陈尸于宫殿的乱刀丛中，仍能获得被追杀者内心由衷的钦佩。看过“文革”资料后，透过沉重而肃杀的政治气氛，我倒是挺喜欢彭德怀这一种血性汉子，宁死不去低头，不去承认那些敷上身子的烂脏之事，即使昂着脖子硬生生地等着被人打死，也要保持一份为人为男为勇的气概来。
　　 只可惜，即使发展进步到了今天的法制社会，假好人的市场仍然很大充满着潜力。
　　 当代的国度，仍旧是一个很有逗乐意味和充满黑色历史幽默感的国家。它既有民主，又有专政；既可以不扔掉历史，又可以抵达现代的对岸；信仰来源于德意志，国体模仿着前苏联，生产方式追求着美利坚，生活享受来自于小日本。杂乱的混合体里，既能有中国传统，又能有西方世界；既要小心翼翼，又敢胆大妄为。比如，打孩子、骂老婆这些犯法的事情，却不用负担法律责任；可以寻刺激、享过瘾，比如仗着身高马大的打架、依着权势钱势骂人，用力地关上大门发出巨大的声音，可以横过马路、行走在车流的浪潮里，甚至还能翻爬栏杆跑闯红灯，甚至某一些人小偷小摸的盗窃行为。而且，最终的底线不是遵守道德，而是可以花钱去摆平一切，可以用手中的权力掩盖住一切的污垢。
　　 这就给假好人的生存，提供了一个盎然怒放的季节，一片水到渠成的田野，一份充满活力的需要。
　　 警惕假好人的繁衍、滋生，比警惕他们在哪儿出现更重要。我想过，众人对于出现的假好人，总要规定出一个退出历史舞台的时限，如果任由着假好人的性子，不停地放手去生育和繁殖，那么，真等到他们长大健壮起来，才是中国人最大的不幸了。
　　
　　 二〇一六年四月十七日于乌鲁木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