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事小笺

摘要：2014年作品。
　　 【一】花事小笺
　　 你在凋落的花瓣上，写几个小字寄走，来年花再开，你看上面应有浅浅的字痕。每一朵花，去时都会途经一颗心，回时总会捎来小笺。
　　
　　 杂志做问卷，有一问：喜欢房间里的什么声音？
　　 我答：最喜欢古诗里的深巷夜更、石上清泉、月落乌啼、雨滴石阶声，每翻一本古诗书我都能听到；也喜欢溪声、松声、鸟声、落花声，养的石头、花草里皆有。
　　
　　 简媜写台湾农村，“有翠竹处有人家，连翘篱、鸡屎藤一路撒野”，几笔几字，全是细致心思。“撒野”则有返归内心的好，所以才能放开捆绑的自己，随一阵风，随一路的绿，随忽然掠过鼻尖的香，化羽而去。
　　 每年从春天开始，一路跟着草木与花跑到夏天，有时跑成云，有时跑成溪，有时跑成风，有时跑成一阵花香。
　　
　　 午后，风正在窗口吹进来，在一片斜斜的光影里，一株茉莉，细枝轻摇，与窗外远云，从容无语。你正在酷热中煎熬，也许该过去坐一坐。
　　 什么也不用说，什么也不用想，最清凉的心事，莫过于此念彼念，如清风拂面，花枝念远。
　　
　　 一直想活在清风明月百花中，最终时常觉得活在水泥砖瓦缝里。但清晨跑到山上，见一颗露珠，竟莫名想要流泪，见草木葳蕤，林光温润，自己何尝不是一棵，又喜颜欢愉。
　　 也许，花开是在写一封信，我站在花前，我已是信中的字。
　　
　　 韶华胜极，终是“开到荼靡花事了”，有些悲凉。可是，即便“渐行渐远渐无书”，仍只愿“但惜夏日长”，听水响，闻花香，走在一行一行的流水光阴里，珍念一瓣一瓣的落花往事。
　　
　　 【二】花凉记
　　 夏日最美的事，套用徐玑的《夏日闲坐》所言，莫过于，蝉噪夕阳里，人坐阴凉处，石边看清泉，风过闻花香。
　　
　　 夏天怎么会热呢？看尽落花，簌簌如雪，已在盛夏时开始告别，心不由得便会凉几分。
　　 宋朝王奕有诗句“西风策策麦花凉”，不同心境，看花亦不同。同一时代的陈普则有“桐花如雪麦如云”句，却多的是浪漫情怀。
　　 花凉，两个字，意会不可言。
　　
　　 手中经卷翻起，心头经幡升起，眼前诗卷念起，只为见到你。
　　 一路走来，人一生，黄昏风雨；到最后，人一个，水月俱静。
　　 花满满地开过，薄薄地瘦过，清清地凉过。这才是人一生四季中，宁静的夏天，宁静见你。
　　 一个人的时日，不见悲喜，不见苦乐，不见寒暑，不见佛，只见你。
　　
　　 有一种女子的美，是花光灯影，暗香浮动；有一种女子的美，是细水长流，恬淡清浅；有一种女子的美，是白堤相依，弱柳扶风；有一种女子的美，是烟雨画桥，空灵幽寂。
　　 每一个女子，其实都是夏天的一种花，而不是别的。不是浓郁的绿，因为她的心，大小只能开到一朵花；不是阳光，因为她的情，多少只有几瓣的香；更不是蝉声虫鸣，因为她的花语，厚薄只有几首小词小令，说给一个人听。
　　 所以，夏天唯一清凉的，就是花。
　　
　　 一个女子，穿小碎花布的裙，淘的，或亲手缝制，这样的时光，是只有夏天才会恩宠的。
　　 就像在山中，偶遇一条小溪，小得应该只能叫小水流，但水清，有落叶远随流水去。水边错落碎花，星星点点，颜色不一，这时蹲下，撩几缕水，顿觉手指纤美，清新可人。
　　 而这样的小溪，其实就在小碎花裙上淌着，要不，那些小碎花，怎么就开得娇好妩媚，清凉喜人。
　　
　　 唐代高骈被喻为“咏夏之佳品”的《山亭夏日》，所描之景确实撩人，清凉一身：“绿树阴浓夏日长，楼台倒影入池塘。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
　　 其实到夏日炎炎时，蔷花早开过，但在山外小院，绿树阴下，清风微微，看一眼满架蔷薇，花香早就沁人肺腑了。
　　 单单那样坐着，花谢过，被风带走，又随流水而去，但此时风动蔷薇，枝枝蔓蔓，已是人生最美的景了。
　　
　　 【三】花开好
　　 某个街头，天色已晚，你匆匆走，突然袭来醉人花气。你略一顿，放缓步子，街边一树花，脉脉开进你眼里。或许你在一瞬间，内心洁净，柔软，被一缕花香带走了，仿佛身在千里外。
　　 我常想，风引路，云溪向远，行舟如叶，就那么漂啊漂，经春风十里，过二十四桥明月，终有那么一天，我走到了某个前朝的山野，在一片旷古幽远里，静静坐一坐。
　　 周末去小山村，三面环山，沿路杂草星阵，点缀着一树树的桃花，梨花，苹果花，还有许多家乡常见的野枝花。
　　 爱去探僻寻幽，见的是寻常草木，但每在草木前凝神时，心都变得欢悦起来。恨不得嗓子里全是绮丽诗词，一出口，就是姹紫嫣红的春天，说给你听。
　　
　　 以前居住的老社区，楼下不远处有一小园，是一老者开发的，种了春树与花。桃开时，春就来了，给路过的人报信。待蔷薇上架，小小朵朵的随风一摇，人过时，总摇得人心里开花。初夏便热闹起来，地上垄垄小花披纷。
　　 记忆最深的便是临路那株二乔碧桃，桃的一种，路边常见，每逢春，便一挂挂繁花惹眼，比绿叶着急，提早赴春约。一般书名叫洒金碧桃，又称二乔碧桃。我更喜欢后者叫法，因其花重瓣，同一株，同一朵，乃至同一瓣上，有红、白两主色系花。
　　
　　 喜欢这株二乔碧桃，更多是因为那三四年里一天往返四次，每年春天，它总用明媚照我眼，用花香消我身上浊气。纷扰、困顿及迷茫之际，总因它心存一份美好，在纸上旅行，把一朵花装进行囊。
　　 于是想赞美它，脑子里冒出一句：一株二乔碧桃，三春四月花好。到这里，怎么也对不出下一句，心里想着五六七八年再少见它，不免有些凄惶。
　　 半下午失神。桌旁春兰绿叶很瘦，春刚来时，它那么幽香饱满地开过。大概是用尽了气力，此时绿瘦，竟让人怜爱。也许它要的，它无悔的，就是最美的时刻，花开好。
　　 是的，花开好，花开好，就到这里，到这里。看花人看，画花人画。一路走，老来也无风雨也无晴，但花开好，总能让你想起一些人，想起一些往事。
　　 一株二乔碧桃，它伴我，每年三月春好四月天，仿佛一生心事都被它开成花，我每经过，看一眼，花开好，一生看花相思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