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只为遇见你
作者: 麦玲
时间: 2016-05-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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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远地,你走入我的视线,我已经泪眼朦胧,情不自禁。 此生,我不断飞舞、徘徊,只是为了遇见你。 虽然,你已经从一个青涩顽皮的小丫头蜕变为今日安然
远远地,你走入我的视线,我已经泪眼朦胧,情不自禁。
此生,我不断飞舞、徘徊,只是为了遇见你。
虽然,你已经从一个青涩顽皮的小丫头蜕变为今日安然恬淡的模样。岁月如刀子一样在你的额头、脸颊和身体上留下了越来越多的印记。可是,我还是熟悉你身上的味道:那种伴随着清晨露水、沐浴过夏阳、趟过金黄、穿过故乡皑皑白雪的神态、身姿和眼神,于千万人海中,锁定你,易如反掌。
多少年来,我不断翕动翅膀,从一个夏季飞越另一个夏季,从山谷飞到草原,从高原飞入平川,追寻你的足迹。是啊,我们已经分别20年了,这20年来,我梦魂牵绕,不愿往生,一遍遍化身为蝶,只为再次遇见你。
大约在你这个年龄的时候,我遇见了你。那时的你,是一个多么粉红的肉团啊。我欣喜地亲吻你、爱抚你,给了一个农家妇人能给你的所有的最大享受和满足。你在我的怀抱中咿呀学语慢慢长大,上学。然后,你14岁时离开了我。从此以后,见你一面,好难啊。每当太阳西斜时,我习惯于站在大门外的小路口,手搭凉棚去看对面山坡,那里,是你每个礼拜放学回家的必经之路。犹记得当初,你从山后大路拐出来,走入小路,欢叫着:爷爷奶奶黑嘴,放开双腿飞奔,黑嘴兴奋地欢叫一声,迎着你箭一般而去。我喜悦的心情无法用语言表达,回屋,为你将细长的手擀面下入翻滚的锅中,我知道,一眨眼的功夫,你的大长腿就会飞跃山梁,红彤彤的面孔就会出现在我的面前,我的腰被你狠狠抱紧,你的口水在我的脸上恣意流淌,你如小狗撒欢般地尽情撒娇,我的心里受用极了。
我期盼着一年最热最冷季节的来临。这个时候,我可以见到你。那一年冬天,皑皑白雪湮没了山川河流,我得了一种叫“脑动脉硬化症”的病,儿孙们在湮没膝盖的雪中,用担架把我送往15里外的镇医院,却失去了抢救我的最佳时机。等我见到你的时候,我还没有渡过危险期,正在昏迷中,已经不能再叫你一声奶名。你匍匐在医院简陋的火炕边,热泪滚滚,颤抖着双手抚摸我,一如我抚摸你的神态。你一声声叫我“奶奶”,我亦老泪纵横,忽然,我就认出了你,我努力长大嘴巴想再次叫你一声,我的孙儿!我也想对你的呼叫作出回应“哎!”可是,我只是张开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一晚,你抱着我坐了整整一夜,以泪洗面。你怕土炕上薄薄的褥子膈疼了我的身体。我感受到,你对上天许愿的心声。
卧床三年,身不由己。你们多么自由快乐,像一只只美丽自在的花蝴蝶。想飞去哪里便去哪里。我不能说话不能走动耳朵也背,我看着别人的眼色探寻他们的意思,别人也看着我的脸色眼神辨别我的意图。那一年冬天,你回来了,你长大了,不再张牙舞爪地乱跳胡唱,你做饭、挑水、清理卫生,用“美国大平针”的花型给我织毛衣,一遍遍给我试穿,我身上的皮屑飞扬,你笑嘻嘻地打了热水为我擦洗身子,给我剪手脚指甲。你的爷爷在一旁抽着大烟袋,动情地说:“我的孙娃子都能给爷爷奶奶还功了,我们没有白疼你一场!”爷爷体弱多病,我身体尚好时,把他伺候得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我生病后,他以瘦弱的身体一直尽心伺候着我,从无怨言。我觉得,这辈子,嫁给这个幽默慈祥善良的老头,值了!我想,假如有来生,我一定化身为蝶,翕动双翅,遍观人间美景。
这一年的夏天,我没有见到你。我不知道你去了哪里。我望啊望,看蝴蝶在我面前飞舞,变换着身形,一遍一遍,我觉得蝴蝶是多么自由幸福!我盼啊盼,从盛夏一直盼望到深秋。我看到枝头的枣儿红了。66年前的这个季节,母亲给我坚强的生命。我看到母亲蹒跚着小脚,抚摸着我的脸颊说:“孩子,你在人世的苦痛受到头了,今天,放下一切随娘亲去吧!”“妈妈,我怎么能放下呢,我还想看看我的孙儿。”我对慈祥的母亲说。可是我实在支撑不住了。我留恋地看看这间洒满我们欢乐的屋子,往事如烟。回头看爷爷,他也用忧伤无助的眼睛看着我。我不能再拖累这个虚弱消瘦须发皆白的老头了!有清泪从我眼角流下,血色从我的面颊减退,我闭上了眼睛。我听见爷爷用悲声呼唤我的三儿子:“跟长,你妈不行了,快来啊!”
鼓乐鸣响中,我听到熟悉的声音从对面山坡传来。是的,是你悲痛欲绝的哭叫声。我的魂魄游离在招魂牌附近,看你快速走下山坡,然后进入院门,扑通一声用膝盖跪行到我的棺椁前,涕泪横流,大放悲声,亲友为之动容。我细细看你,你长成了大姑娘,身材高挑,白净端庄,白衣白帽的你,凄楚哀怨。我欲走下来抚摸你熟悉的脸,可阴阳两隔,我不能让你受到伤害。
此后,我不断收到你寄给我的钱物、衣服、祭品,可是,腿脚不好的我,不知道你在哪里。四年后,你的爷爷也来与我相会,这个糟老头子,倒是没有受多大的罪。想在人世间,他体弱多病,经常需要我照顾。我健健康康,一生操劳,却因疾病走在了他的前面,我病的这几年,他倒坚强起来。人啊,真是没法看,也没法说,这大概就是一个人的修行福分吧。
梦中,我们曾经无数次相会,可是,我说不出话。你悲哀地一声声叫奶奶、爷爷。我们不能答应你。若答应了你,我们阴阳两隔的世界就破除了,孙儿,你还有那么重要的事情没有做:生儿育女、孝敬父母、亲爱兄妹、育儿成才......我们不能因一己私心,让你的人生空留遗憾。
明月夜松短岗,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爷爷三年后,我们的坟头,再也没有过你的生息,你好吗?孙儿,我化身为蝶,千山万水,飞去找你。
是的,年年春夏,我一遍遍飞舞,找寻你,不问因果来生,不为沿途美景,就为和你再次相遇。
不要说,信仰真是伟大的。今夏,我终于捕捉到你的气息。我转动着触角,分辨气味的来源。我飞入果林,你的气息愈浓。在一根直立葱茏的植物上,花苞上,我探寻到你的气息。离别这么多年,你还是好那一口,我记得你将我簇拥的这样的植物揪了叶子,用手一掠,嚓嚓几口就吃完了。有时还做了口笛吹着玩。嗨,我顽皮的孙儿,我身子发抖。猛一抬头,看你正向我走来,哦,我的小心脏都要跳出来了,我趔趄着,快要煽动不了翅膀了,我用尽全力飞舞,在你面前饶了一圈,你没有留意我。这是一个蝴蝶盛会的时节,难怪。我重新飞到花苞上翩跹。你终于把目光投向我,向我走来,笑嘻嘻地说:“这蝴蝶,居然和我一个口味!”
我们血管里,曾经流淌着相同的血;我们同在一个屋檐下相拥数载;我们互相思念了多少年啊。此刻,天长水长,流年若梦,遇见你,守候你指尖的温暖,留恋你眼眸中的温情,听你温暖的声音。我激动哽噎,泪眼模糊。此后,千百次的轮回中,我们,总会再次相遇。
你走了,我无限惆怅。不满足的我,还想再看看你沉淀了岁月却依然单纯的面容。我耗尽了力气,已经不能再飞舞,我歇息在你停留过的大树上,眺望你离去的方向,希望你能够重新出现。你说,我是不是太贪?
我听到了你熟悉的脚步声,我一激动,身体摇摆,跌落树坑,树坑里积存着清汪汪的水,我一头砸进去,晕了。就在我生命走入垂危时,我感觉有温暖指尖触摸我,轻轻提起我颤抖的双翅,放入另一只温厚熟悉的掌心,我欢快地舞动着小腿,欲煽动翅膀,用蝴蝶的肢体语言向你表达我的思念,可我已经无法将美丽的翅膀竖立。你久久凝视着我说:“可怜的蝴蝶,我给你找一个好去处。”然后,我被你安置在树荫下的青草上。你还把嘴里含着的一枚青杏核拿来给我当枕头。我舒服满足极了。
我听到一个不屑的声音说:“有啥可怜的,都是她不争气,被别人睡了。然后丢了性命,你看,她生了孩子,肚子是瘪的!”我听见你说:“那能呢,是男是女都不知道,怎么可以这样断定呢!”
不,不是这样的。我没有被别人睡,也没有睡别人,每时每刻,岁岁年年,我只是在等一场相遇。我听到过很红的那首诗:“穿越大半个中国去睡你。”我不是诗,也不是诗中的意念,我只是一只纯洁的有灵魂的蝶,飞跃大半个中国,只为,遇见!
我热泪盈眶,垂下了翅膀。她,到底是懂我的!朦胧中,我看见仓央嘉措从青海湖边走来,湖水堪蓝,草色碧绿,黑牦成群,骏马奔驰,水天齐色。天空,白鹤低旋,经幡飘摇,经筒转动。有诗从他心间飘出:那一刻,我升起风马,不为祈福,只为守候你的到来。那一天,闭目在经殿香雾中,蓦然听到你诵经中的真言。那一月,我摇动所有的经筒,不为超度,只为触摸你的指尖。那一年,磕长头匍匐在山路,不为觐见,只为贴着你的温暖。那一世,转山转水转佛塔啊,不为修来生,只为途中与你相见。
这一刻,停留在她温暖的指尖,抵过人世所有的幸福。蝶之泪,细弱渺小,滴落于还留有她唇舌香味的青杏核,凝成永恒。下一季的轮回里,可否再遇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