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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球记

作者: 刘世芬 时间: 2016-05-19 阅读: 662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1  搬到这个新小区时,刚刚进入暑假。我给自己制订了健身计划:打羽毛球。  淘汰旧装备,置办新武器,准备开打。球友?这不难,在业主群“微”一下,瞬间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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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搬到这个新小区时,刚刚进入暑假。我给自己制订了健身计划:打羽毛球。
   淘汰旧装备,置办新武器,准备开打。球友?这不难,在业主群“微”一下,瞬间响应无数。然而真正过招儿了,她们不是工作忙就是家事乱,看得出她们的“应征”纯属头脑发热。只有一单元的小张,全职太太,召之即来。但几次交手,我隐隐觉察,她在使用耐心陪打。她每天跟一群固定朋友到公园跳绳跳舞,“羽毛球,运动量太大,还伤膝盖”。
   这天下午,我和小张正在小区的“球场”单打,一瘦高男子,提着蓝白相间的球拍袋,悄无声息走进来。我们暂停,他一指旁边的5号楼,再仰头向上,对着一扇窗口说:看到你们打球,就循声而来……岂知,他这一来,正式启动了我的羽球“生涯”2.0时代。
   这就是老宋。刚退休,我们分住这个新小区的南区和北区,中间隔一条民国风情街。一交手,老宋便把我和小张“打回”幼儿园,也才恍然,我和小张懒洋洋的动作多么绵软无力。几场下来,老宋忽然停下,觑着一双精致的双眼皮:你们每天,就这样打呀?
   我和小张面面相觑:不这么打,还怎样?
   “光打和平球,多没意思!”
   “和平球”!这个词一下子让我回到多年前的小学课堂,新鲜极了。
   有必要介绍一下我们的“球场”以及“和平球”了。
   小区没有专业场地。第一次打球,小张带我来到这条民国风情街中段一个大大的天井。这条街蜿蜒、错落于约一站地的长度,将小区一分为二,所有建筑仿照解放前几处古色古香的旧居集中重建,看上去雕梁画栋,意韵悠远。我们打球的这个“院落”类似北京四合院,三面房屋封闭,唯有朝南的一面墙面镂空,中间留了宽宽的进口。这座建筑,奇就奇在天井上方被几块巨大的玻璃向上高高拱起,形成一处封闭却敞亮的超大空间。整条街虽用于商住,但此时所有门店基本闲置,几个负责管理停车的物业人员在左右房间放置一些杂物,而这个巨大的天井仿佛专为我们预备,任外面风雨飘摇,我自岿然。
   关键是这里太便利,透过自家窗口就能看到硕大的玻璃屋顶,下楼两分钟就到“球场”。虽偶尔打高球时屋顶高度受限,但作为我们这类业余的业余,这样的环境,简直奢侈。
   起初,我和小张的动作只有发球、接球,我们的发、接动作也师出无名,或者无师自通?反正有时十几个回合不掉球,彼此都要洋洋得意半天。
   老宋来了。一打二,一场下来,看出他的厌倦和不甘。第二、三次,他的不过瘾,技痒,让我感觉,他是博士后在教幼儿园。这立即激起我的挑战欲——即使他甘心奉陪,我愧疚啊。
   “请问,战争球,怎么打?”凭我的想象,毫不费力地领会了“和平球”的字面含义,但却无法勾勒“战争球”的战法。
   老宋说,这场地不专业,等拿来网子,一试便知。我电光石火,原来我们整天胡乱蹦跳,纯属“玩”啊,羽毛球,是要有网的!跟老宋打球的这几次,他时而喊到“出界”“发球不到位”等,我总是傻傻地懵懂状……再也无心这样瞎蹦跶,亟待“专业”。
   我开始恭敬地喊“宋兄”。第二天,宋兄除了身背球拍,还提了一个大纸袋,从里面掏出一团暗红色的线网,我们眼睛一亮:球网!他用两个吸气粘钩分别贴于横贯场地的两侧门玻璃上,再把网绳两端系好,一边做这些,一边告诉我们网子的高度,两边的距离。等全部妥当,他围场地一圈儿,不无遗憾地说:可惜不能划线,但无论如何,向“专业”靠近了一步。
   他示意我们各就各位,仅仅一两个动作,我们呆住:之前“送”到拍子跟前的球,直落到离我们远远的空白位置;球拍灵活变幻,小小羽球时而落在我们左右侧,时而贴着我们的头顶飞向身后,更甚者,明明故意不让我们接球嘛,轻轻一拨,羽毛球紧贴网子落下……几个回合——唉,岂谈“回合”!我和小张,狼狈地左支右绌,无从招架,只有捡球的份儿。
   “宋兄,你这哪是打球?分明故意不让接球嘛。”我的概念,发球接球,锻炼身体呗,这“专业”,也忒复杂了吧?
   “送到嘴边,那叫什么竞技?”
   我和小张气喘吁吁,大汗淋漓,而宋兄气定神闲,悠哉泰然。他弹跳漂亮有力,偶尔来几个术语:吊球、放网、杀球、扑球……直让我目瞪口呆,着迷地欣赏起来:真遇到羽球博士了!
   中间休息时,我顿感羞赧难当,大脑急速飞转,小小羽球,真有恁多学问?“宋兄,你这水平,打了多长时间?跟谁学的?”
   宋兄憨憨一笑,高鼻梁一耸:平时跟单位里一帮体育爱好者运动,十多年了,被逼也逼会了。对了,明天下午有世锦赛,看看林丹,嘿,那高手……
   哦,林丹!这才想起,体育明星啊!林丹,谁人不知呢。
   不过眼下,宋兄在我们眼里,俨然一个大明星!我立即表示“拜师”,但看得出,宋兄于我,相当于博士教幼儿园小朋友,我早就将他跟我们过招儿时无意流露的失望和无趣看在眼里。我理解,他多么希望能够棋逢对手,痛快搏杀。
   面对我的惶恐,老宋不忘善意的安慰:没那么艰深,多练吧。他告诉我,每周一三五的早晨六点半,他与一个球友在这里打球,此友球技一流,可以观摩。
   到了周五,我去单位值班,早早起来,来到球场,他们已经开打。“球友”是一个中年女士,宋兄叫她“小何”,矮胖结实,杀气腾腾。原来,是我和小张掩盖了宋兄的优势呵,直到此时与小何过招,两个人腾跃跳宕,亡不旋跬,先前被压抑的宋兄,竟有了张旭的狂草风范,体势俊逸,斩折爽脆,看得我直呼:对手!对手!棋逢对手!
   我竟心急如焚,跃跃欲试了,整天大脑里回放一些球场动作。那些天一有时间就约宋兄,抱着甘心捡球的决心谦恭请教,让宋兄故意发“刁难”球,哪怕缩短一厘米的距离,也算胜利呵!
   “小球”“高远球”“触网”“不到位”……渐渐地不再陌生。当然,犹如小学生识字,到写在纸上,还有相当的距离。这期间,小张看到我一心跟宋兄“学艺”,趁机撤了出去。宋兄也陆续带不同球友进来过招儿,当然,这之于我,必须直面强手如林。每当失球,我不让自己气馁。我能体会,面对我这个幼儿园大朋友,人家耐着性子陪练,这让我心下戚然,下狠心改观,他们说我真正着迷了。
   很快,宋兄不再掩饰他的失望,“这里太不专业了!我已经半年多没打专业,咱们去J学院吧。”
   是啊,虽有网子,但没有划线,双打时无法施展……我这才了解,宋兄的女婿在J学院任教,“那里条件一流,那才算打球啊!”我被“专业”激得双目放光,恨不能立刻“专业”,终于约好跟他们去了J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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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学院是一所军事院校,集合着所有高大上的神秘想象。我们必须从一个侧门,凭宋兄作为家属拥有的一张卡进出,否则插翅难进。
   如果此前是毫无章法的“盲打”,来到J学院,我终于见识了“专业”。一直以来意识中的羽毛球,只是二人不让球落地而已,谁知,在那个绿地面白线条的场地内,竟有诸多章法和约束!仅仅单打双打规则就够我“入门”了。我和另外两三个新手对付三四个高手,局面形成:新手忙着解构、招架,高手连建构都免了,微微一笑,轻轻一“搓”,新手马翻人仰……这直接导致我在场上走神:术业有专攻!小小羽球,学问如此艰深:宋兄的封网,段姐的直线,李姐的小球,小何的扣球,无不精彩绝伦。特别是他们一致给我的“小球”,每每将我绝杀。在我眼里,他们的每一个动作轻松写意,左右逢源,完美无缺。不过,我也时而故意刺激他们(免得他们骄傲嘛):“注意啊,这个球,林丹可不是这样处理的”“这个动作,李宗伟不是这样”……但更多的时候是我在球场上的“捉襟而肘见,纳履而踵决”。有一次我的球拍竟然飞了出去,另一次更狼狈,接球时脚步不稳,整个人向后坐着摔到地上……如此弃甲曳兵,连连败阵,我让自己知趣地退出竞技,“大言不惭”地坐到一侧高高的裁判椅上,声言观摩学习,怯场才是实情。
   当我“高高在上”,俯瞰整个球局,却有了一个惊人发现:球场上,他们不再是“他们”!
   那天,我带了一个电视台的美女主持人同时也是十几年的老球手。惊讶地发现,原本是主持人的美女,到了球场,一扫平时的柔媚婀娜,那份阳刚和竞技美,活脱脱一个花木兰呐!而相貌平平的其余各人,皆发生一种奇妙的变化,他们都换作另外一个“人”。
   这个发现猛烈撞击着我,心在那一刻渐渐游离出羽毛球本身,去关注和思忖另一种与状态有关的东西。是什么让她们激变?想起与小张那些死气沉沉毫无竞技可言的所谓“打球”,此刻,我明白,是热爱,让他们附着一种疯狂的魔力。那个美女主持人,我早熟识她的美,1.72米,蜂腰秀腿,静如处子,可此时的她,含蓄健秀,动如脱兔。特别是她那个我从未见过的表情:球拍举起,左臂自然抬至前胸,脸上凝重专注,一种如临大敌的机敏与警戒。她有时看似轻轻地给出小球,忽而又高扬打出一个漂亮的长线,她扣杀时,我几乎惊呆,竟然忘记打球本身,内心暗暗检点:我们认识十几年,这一刻,她美得令人屏息。
   球友中有一位段大姐,刚刚退休,虽无法用“美”形容她,但她发球的动作娉娉婷婷,如舞如蹈,我第一次见识还有这样一种发球!随即被我“命名”为“芭蕾球”“舞蹈球”。“大姐,发个芭蕾球!”每当我坐到高高的裁判椅上“观战”,特别期待段姐的芭蕾球,更由于我居高临下的独特视角,她那个动作轻舞云烟,美轮美奂。而矮胖的小何,一上场则灵如捷豹,所向无敌,她的经典动作是“海底捞月”,每当这时,对手必死无疑。更别提宋兄了,本来瘦削笔直,此时长身玉立,平地起跳,一个漂亮的直扣……呵呵,这位仁兄,一上场仿佛玩起生猛小伙儿的擒拿格斗,羽毛球在他手下,不像被拍子送出来,倒像装进枪膛,子弹般嗖嗖地飞过头顶,有一次歪打正着地直射我的眼镜,我一闪,打到右眼眶上,疼得我咝咝吸气,一咬牙:想学真功就别怕挨打!
   想起奥运赛场林丹李宗伟对决出彩时,场下的山呼海啸,这时,谁还怀疑体育运动的艺术性!
   艺术是“养”人的,这叱咤风云的几位,主持人,小何,段姐,还有一位64岁的李大姐,她们位于烟火市井,极之普通,悠悠老矣!可不老么,除了主持人,其余都退休,甚至有了第三代。他们不苗条,也不白皙,不是嫌矮,就是太胖,不矮不胖的,也远离“悦目”了。宋兄还算玉树临风,也只能算老帅哥一枚……此前,若在马路邂逅,他们就是熙熙攘攘的路人甲!记得宋兄第一次找我和小张打球的几天之后,我正拖着购物车在小区旁边的早市买菜,忽有人喊“小刘”,转了一圈,才看清一个中年男子身着一件蓝色上衣,略显吃惊地向我微笑,我让大脑急速运转,才想起这是刚刚认识的宋兄……
   然而,他们一旦握起球拍,蓄势待发,羽毛球顿时施以魔法。那表情,绝无仅有,专注,凝重,手疾眼快,凶猛狠辣……我独自呆萌,半天缓不过神,这一刻,他们的美,太出格。
   羽毛球让我开始检视我的生活圈子。他们都是先前我从未接触的人群:主妇,闲妇,下岗、退休以及普通工人。他们与我固有的朋友圈截然不同,我身边的人多戴面具,包括我自己。但这些人不然。他们身上,有一种激情的光环和我不能准确表述的东西,羽毛球使得他们“大于”他们,我久久激奋着,感叹一个普通人的激变。他们的陌生,让我坐卧不宁,寝食难安,直至热血沸腾。我追逐着那陌生,不惜死缠烂打。为这陌生,我迷上了他们,以及格外有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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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活中有了羽毛球,与人交往忽然多了一项内容,与人谈话,张口必“球”。多年熟稔的朋友,一旦说到羽毛球,我蠢蠢欲动,立即约打。令我纠结的是,你再声言自己“业余”,但与之交手仍资格不足。我已在考虑请专业教练。
   一次饭局,丈夫一个同事的爱人立新告诉我,她即将到师大封闭训练,准备参加一个月后的全省联社系统羽毛球比赛。“人家可是全市系统的冠军!”丈夫的同事半自豪半揶揄地说。我一听,岂能放过:我能去观摩吗?她说当然可以,平时训练时也可以去看看。
   我在一个周六下午来到师大体育馆。在排羽馆,几支队伍正在集训,体育系的老师学生们也在边缘场地打球。我素知立新久已打球,自知段位不够,但开场前,她执意“陪”我。这一打,我更加无地自容,放下球拍,甘心当看客。而这一“看”,我认识了另一个全新的令我惊讶的立新。
   由于双方丈夫的同事关系,我认识立新十几年,无论外貌还是身材,和我一样都是市井俗人,至少与那个主持人不可同日而语。但我在球场却看到一个让人眩目的立新。尽管她年轻时颜值不低,可是近天命的她,已无苗条可言,平时慢悠悠,软沓沓,加之皮肤白皙,给人一种弱不禁风的娇弱,偶尔会让急脾气的我难以按捺。可以肯定的是,羽球之外的立新,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居家女人,相夫教女,一份安逸的工作,淹没于人群,无人能识……然而,就在她举拍的一霎,我眼睛迸裂——这是她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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