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所及

摘要：爱上散步已经很多年，散步时，有一种独立思考的宁静，思已身，思人事，思外物。漫步在小城熟悉的街道，总有一些人或事刹那间闯入你的视线，深留在眼底，珍藏在心底。
　　 爱上散步已经很多年，散步时，有一种独立思考的宁静，思已身，思人事，思外物。漫步在小城熟悉的街道，总有一些人或事刹那间闯入你的视线，深留在眼底，珍藏在心底。
　　 想起了每晚散步回来必经的那个摊位，明亮的路灯下那个单薄瘦削的身影。
　　 那是一个流动的油炸烧烤脚踏车。车后罩着严实的玻璃窗，透明、洁净如新。窗上是醒目的红色招牌，整齐的字体印着赖以生存的内容：烤冷面、炸鸡翅、炸鸡排、烤香肠。玻璃窗下有炸锅、煤气灶，和摆得整齐的那些半成食品。我不确定他是在哪一天留在我的视线中的，只要散步回来，在拐弯处看见他，心里似乎就有了着落。还没到学生下晚自习的时间，街道上少了白日里的车来人往，偶尔会飞过一辆车或走过几个悠哉的人，那个身影看起来有些形单影只。
　　 等待的时光是无聊的，况且还是冷天寒地的。他瑟缩着，搓手，把双手捂在耳朵上取暖，跺脚，有时候，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蹲在高高的路灯下，那个影子就缩成了矮矮的一团。那时候，他的播放器里放的是敞亮的歌曲《套马杆》，音量极高极大，甚至于盖过了车的鸣笛，划破了夜空，冲进了云霄。小雪那天，天飘起了鹅毛大雪，路灯下点点晶亮。转过路口，那个身影赫然在目，我的心着实激动了，原来有和我一样踏雪而出的人，他是为了生活。车上罩着一把大伞，伞上已然有薄雪覆盖。伞下，他被一条肥大的皮裤装在里面，雪花飘到他的肩和背上，他俨然是半个雪人。
　　 小寒、大寒，冷到了极致。我的目光一次次落空。我深知寒冷的天气挡住了他晚间的生意，还是做着种种八卦的猜想：他结婚了么？他肯定是结婚了，要不然他不会这么拼命挣钱养家的。他的生活状况不怎么好，父母亲也需要他的照顾，他是家中的顶梁柱。
　　 我只赶上一次他生意兴隆的场景。走读学生把摊位围了个里外三层，刺鼻的油味从人群里喷薄而出，挥散到夜空里。“要一个鸡排”“我要烤冷面”“有没有烤翅？”“一分钟就好”“稍等，马上就好！“有的，一会儿就好！”人群中，他的声音很响亮，好生意给他注入了兴奋剂，与之前的那个瑟缩的身影无法关联。他手脚麻利，动作轻快，忙着活儿，收着钱，脸上心里开了花。那些寒冷啊，早就逃之夭夭了。
　　 夜晚，最容易让人耽溺于家庭的温暖。而他，选择了与夜空和路灯为伴，或许他没有更好的选择。他的身躯有些羸弱，可他吃得下苦，耐得住冷，自食其力，不自轻自贱，在那些夜空里，闪着光亮，不求照亮别人，只为照亮自己回家的路。
　　 烈风中，灯光下，那个身影定格成过去的那个冬季里最温暖的一幕。
　　 冬去春来，我已经有日子没见到了那个摊位那个身影了。突然有一天，不经意抬头间，在马路对面的宽阔之地，我发现了他。哦，原来他在那里。
　　
　　 当那对老夫妻的身影再次出现在我的目光中时，我的心如初见般潮涌了。时隔几年了，老两口健康无比，我的欣喜无以复加。穿着还似那时，姿势动作与那时无异。在小县城里，只有他们有这独一无二的行走方式。多年的习惯，这样走着最踏实。
　　 几年前几次见到老人，都是我在车中，他们只是一闪而过。有些人，只一眼便难忘。那特殊的动作早已植入我心。这一次，庆幸我能在缓步行走中与老夫妻做一次目光中的亲密接触。
　　 两位古稀老人，身着没有色彩的灰黑色衣服，两辆三轮车，破敝斑驳。远些望着时，是两团缓慢移动的灰黑色。近了，老人穿的是自家做的厚厚的棉衣，不用问，也知是老奶奶的手工。近了，才发现那两辆车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奶奶前面骑，爷爷后面随，他们骑得慢吞吞地。爷爷骑得似乎更吃力，他身体前倾，左手扶把，右手拄着拐杖，拐杖没有支撑地，而是在奶奶的三轮车上。
　　 早春料峭，这一幕，最是温暖，成为心头温暖的印刻。以这样的方式行走多少年，不得而知。身后有温暖的目光，有助力的支撑；车前有一辈子呵护照顾的老伴，这便是幸福箴言。感动，万语千言，却又止于无言。相濡以沫，风雨同行，相执相携，黑发白首，这便是幸福诠释。一根拐杖，是一条柔软的丝带，牵系着两颗不离不弃的心。看惯了太多的情淡情散，无数人无数次叩问世间情为何物，老人用实际行动给了最恰切的答语。
　　 心变得濡濡地，目光也濡濡地，我一次又一次回过身去目送他们。
　　
　　 走在公园北门那条街道上，寂静、冷清，偶尔会有三两个人或三两辆车经过。向公园里望过去，影影绰绰，行人不断，或许只有在喧嚣中才能意识到自己的存在，掩盖孤独的内心。
　　 行走间，前面停放着一辆车。我轻而易举地就确认了车的主人——那对父女，他们在路边右侧小树林里的空地上。早晨的那场雨给了土地更多的松软，鼻孔间满是林子里混杂的花香，花香的前调是晚间浓郁的丁香味道。繁花将尽，最是丁香妖娆时。
　　 女孩在松软的土地上练习立定跳远，她在为中考体育加试加强练习。她使劲晃动起胳膊，高过头部，然后用力向后摆臂，同时上身前倾，这样反复了两次，腾空一跃，像一只展翅而飞的蝴蝶。落地不稳，险些坐在地上。
　　 父亲在旁看着，然后亲自示范。摆臂幅度，身体姿势，然后让女儿试跳，他在旁边纠正。听不清父亲对女儿说了什么，从他的动作要领上看得出够专业，或许他是从事体育工作的。在女儿升学的关键时刻，他适当地进行了引领，给女儿加油助力，不是在口头上，而以实际行动。
　　 夜色中，这里没有路灯，他们给我的这一幕是模糊的，又是温暖的，让我觉得这个暮春的夜晚无比醉人。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人，终其一生都行走在路上。在行走中，有善于发现美的眼睛，它是精密的过滤器，去伪存真，去恶存善，沿途收藏下点点滴滴的良善和美好。
　　
　　
　　 于2016年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