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探红楼：弹妒意，非娇音 ——读红随笔

摘要：红楼第二十回解读 曲探红楼：弹妒意，非娇音。
　　 一、五个嫉妒《红楼梦》第二十回：王熙凤正言弹妒意，林黛玉俏语谑娇音。这一回，短短五千字，竟然写了十几个人物，五段嫉妒的小故事，而且还暗含了许多不写而写的内容。这种大手笔只在老子、庄子的文章中见到过，后来把一个男人两个女人的小恩怨、小纠结写得又臭又长的所谓作家，真该羞死！我们看看哪五段妒忌：①书中多处写到贾环对宝玉的妒忌。虽然此回未直接写到妒忌，但写到了宝玉对贾环的训诫，这必将引起贾环的仇恨。书中曾写到贾环推倒灯台蜡油泼洒到宝玉的脸上，此是一种报复。其它更严重的报复当在80回后，可惜看不到了。②书中多处写到赵姨娘对凤姐和宝玉的妒忌，甚至发展到仇恨。此回虽未明写，但也写到了凤姐对赵姨娘的训斥，这必将导致赵姨娘对凤姐宝玉的报复。在“姐弟逢五鬼”一回赵姨娘报复了凤姐和宝玉。③李嬷嬷对怡红院丫环们的妒忌。奶妈对干儿子被情人们“抢走”的妒意，衰老和失落对青春和爱情的妒意。因为她，一个茜雪被撵出了大观园；因为她，还会有人倒霉的。④晴雯对袭人和麝月的妒忌。晴雯对宝玉是精神上的朋友，她想留在大观园水道渠成地成为宝玉的妾。但他并不是屈从于宝玉，她从精神上关心宝玉，带病夜补孔雀裘那一场景，多么感人啊！她的妒忌是袭人曾和宝玉有过肉体关系，麝月在贾府倾倒后陪在宝玉身边，晴雯自己则早早消逝了。⑤黛玉对宝钗和湘云的妒忌。黛玉与宝玉是心灵的相通，她的不逼宝玉走向仕途与宝钗是相反的。她妒忌宝钗很会笼络人，她妒忌湘云率真潇洒，而她自己做不到。她的妒忌还以谶语的形式告诉读者：宝钗嫁给宝玉，而湘云在贾府倾倒后，意外地贫病中与宝玉结合，而自己早早地香消玉殒了。这让冥冥中的黛玉怎能不妒忌啊！赵姨娘和李嬷嬷的妒意遭到了王熙凤的弹压，两种不同方式的弹压。但晴雯对袭人和麝月的妒忌，黛玉对宝钗和湘云的妒忌，却没有凤姐在场，是因为作者不忍凤姐去弹压。因为这是青春的勃发，是“谑娇音”。书中的许多地方都写到，凤姐作为嫂子对宝玉和小姑子们的呵护和帮助。
　　 二、李嬷嬷的嫉妒我们看看写了哪些内容：宝玉的奶妈李嬷嬷嫉妒宝玉的丫鬟袭人，“忘了本的小娼妇！我抬举起你来，这会子我来了，你大模大样的躺在炕上，见我来也不理一理。一心只想妆狐媚子哄宝玉，哄的宝玉不理我，听你们的话。你不过是几两臭银子买来的毛丫头，这屋里你就作耗，如何使得！好不好拉出去配一个小子，看你还妖精似的哄宝玉不哄！”又说宝玉“你只护着那起狐狸，那里认得我了，叫我问谁去？谁不帮着你呢，谁不是袭人拿下马来的！我都知道那些事。我只和你在老太太，太太跟前去讲了。把你奶了这么大，到如今吃不着奶了，把我丢在一旁，逞着丫头们要我的强。”可巧凤姐正在上房算完输赢帐，听得后面声嚷，便知是李嬷嬷老病发了，排揎宝玉的人。……正值他今儿输了钱，迁怒于人。便连忙赶过来，拉了李嬷嬷笑道：“好妈妈，别生气。大节下老太太才喜欢了一日，你是个老人家，别人高声，你还要管他们呢，难道你反不知道规矩，在这里嚷起来，叫老太太生气不成？你只说谁不好，我替你打他。我家里烧的滚热的野鸡，快来跟我吃酒去。”一面说，一面拉着走，又叫：“丰儿，替你李奶奶拿着拐棍子，擦眼泪的手帕子。”那李嬷嬷脚不沾地跟了凤姐走了，一面还说：“我也不要这老命了，越性今儿没了规矩，闹一场子，讨个没脸，强如受那娼妇蹄子的气！”后面宝钗黛玉随着。见凤姐儿这般，都拍手笑道：“亏这一阵风来，把个老婆子撮了去了。”本书中，多次写道李嬷嬷的可恶。她是宝玉的奶娘，倚老卖老，靠着自己喂奶的“功劳”横行霸道。茜雪因她被赶出贾府，80回后应该还有她做恶的机会。她嫉妒宝玉和袭人好，辱骂袭人“狐媚子”的话，让人想到生活中，那些担心儿子被儿媳妇抢去的妈妈们。巧的是，李嬷嬷骂袭人“狐媚子”，宝玉的亲娘王夫人骂晴雯不也是“狐媚子”吗？看看王熙凤怎么弹压她：先用破坏规矩，惹贾母生气吓唬她，然后用到家里吃野鸡来感念她，再叫丫环丰儿“替你李奶奶拿着拐棍子，擦眼泪的手帕子”来调侃她。真真是凤姐的语言行为！替李奶奶拿着“拐棍子”还可理解，替李奶奶“拿着擦眼泪的手帕子”则既有讥讽又有卖乖，亏作者怎么想得出来！李妈妈是怕凤姐的。风姐说完，平日拄着拐棍的她“脚不沾地”地跟着走了，嘴里不停说着“我宁可在你凤姐面前丢脸挨讥讽，也强如受那娼妇蹄子的气”，可见她是多么恨袭人，还有宝玉身边那些女孩们。李嬷嬷骂袭人“娼妇蹄子”很过分，但说袭人装“狐媚子”哄宝玉却不差。书中第十九回，“情切切良宵花解语，意绵绵静日玉生香”，袭人半真半假地说“早晚”离开贾家以此来考验宝玉，她知道宝玉会挽留她，所以才用计谋夯实基础；她逗引宝玉“初试云雨情”，又到王夫人处提醒“别让宝玉在女孩堆里发生苟且之事”；古代女子失身后“非他不嫁”，但80回后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袭人高高兴兴嫁了别人，并且，嫁的是戏子。旧时的戏子没比娼妓好到哪里去。……看了这些，你还认为袭人被骂得怨吗？来劝架的黛玉和宝钗看到李嬷嬷被凤姐带走了，都拍手笑道：“亏这一阵风来，把个老婆子撮了去了。”这情景，这语言，多准确，多形象！风姐（风姐）带着风儿（丰儿）把老婆子卷走了。忽然让人想到了《西游记》，凤姐是妖怪吗？很像！
　　 三、晴雯的嫉妒前面说到王熙凤风一般卷走了李嬷嬷，众人应该松一口气了吧？不，那就不是曹雪芹了。他常在看似闲笔中隐入极重要的内容。他写到：宝玉点头叹道：“这又不知是那里的帐，只拣软的排揎。昨儿又不知是那个姑娘得罪了，上在他帐上。”一句未了，晴雯在旁笑道：“谁又不疯了，得罪他作什么。便得罪了他，就有本事承任，不犯带累别人！”袭人一面哭，一面拉着宝玉道：“为我得罪了一个老奶奶，你这会子又为我得罪这些人，这还不够我受的，还只是拉别人。”《红楼梦》中多处写到晴雯对袭人的讽刺挖苦。袭人委屈，哭着也不忘话语中拉上宝玉，言下之意，我知道你对我好，但你能不能别为我得罪人啊，我的爷啊！袭人最初是贾母的丫环名叫珍珠。贾母心疼宝玉，认为珍珠可靠才送给宝玉的。不光如此，还暗含着将来可以做妾的。有一回黛玉开玩笑叫袭人“嫂子”，可见大家都是知道的。宝玉因珍珠姓花，根据旧人“花气袭人知昼暖”的句子令她改名叫“袭人”。袭人照顾宝玉的确是“知昼暖”，穿什么衣服吃什么饭，照顾得周周到到。但“袭人”的“袭”恐怕还另有深意，可惜80回后没有看到。晴雯是大观园修成之后才被贾母派到宝玉身边的。贾母也非常喜欢她，所以晴雯也是奔着做妾来的。有根据吗？有，晴雯被撵出大观园回家后，宝玉偷偷去看她。晴雯是怎么说的？“只是一件，我死了也不甘心的。我虽生得比别人略好些，并没有私情蜜意勾引你怎样，如何一口死咬定了我是个狐狸精？我太不服。今日既已耽了虚名，而且临死，不是我说一句后悔的话，早知如此，当日也另有个道理……。”言下之意早知如此，我还不如像其他人那样勾引宝玉呢。袭人、碧痕和宝玉有过性，书中是提到了的。纯洁的晴雯言语犀利不饶人，率性而为才遭到别人的诽谤，王夫人就说她“狐媚子”勾引宝玉，最终被撵回家去了。咦，李嬷嬷骂袭人是“狐媚子”，王夫人骂晴雯也是“狐媚子”，莫不成这之间有什么联系吗？晴雯还嫉妒麝月。宝玉到贾母处吃完晚饭回至房中，袭人发烧已睡，晴雯、绮霰、秋纹、碧痕找鸳鸯、琥珀等耍戏去了，独剩麝月。宝玉问她为什么不去玩。麝月道：“都顽去了，这屋里交给谁呢？那一个又病了。满屋里上头是灯，地下是火。那些老妈妈子们，老天拔地，伏侍一天，也该叫他们歇歇，小丫头子们也是伏侍了一天，这会子还不叫他们顽顽去。所以让他们都去罢，我在这里看着。”宝玉听了这话，公然又是一个袭人。的确，后文脂批有袭人说宝玉：“好歹留着麝月。”会不会就是以此回做隐呢？如果大胆预测，袭人病了，隐喻嫁了别人；晴雯、绮霰、秋纹、碧痕找鸳鸯、琥珀等耍戏去了，隐喻这些丫头都悲惨地离去了；只剩下麝月，隐写贾府衰败，丫环中只有麝月陪着她。宝玉提议给麝月篦头，不想被回来取钱的晴雯撞上了。晴雯冷笑道：“哦，交杯盏还没吃，倒上头了！”宝玉笑道：“你来，我也替你篦一篦。”晴雯道：“我没那么大福。”说着，拿了钱，便摔帘子出去了。宝玉在麝月身后，麝月对镜，二人在镜内相视。宝玉便向镜内笑道：“满屋里就只是他磨牙。”麝月听说，忙向镜中摆手，宝玉会意。忽听唿一声帘子响，晴雯又跑进来问道：“我怎么磨牙了？咱们倒得说说。”麝月笑道：“你去你的罢，又来问人了。”晴雯笑道：“你又护着。你们那瞒神弄鬼的，我都知道。等我捞回本儿来再说话。”说着，一径出去了。上头，亦称上梳。是旧时女子嫁前改变发型的礼仪。晋乐府《欢好曲》云：“窈窕上头欢，那得及破瓜。”晴雯的意思是：还没有举行结婚仪式就同房了。唉，眼里不揉沙子的晴雯啊！晴雯还嫉妒过碧痕，但不在此回内，暂且不谈了。
　　 四、贾环和赵姨娘的嫉妒文章一转，写到贾环和莺儿等玩耍，贾环输了钱耍赖，莺儿委屈，宝钗解劝，宝玉教训他。贾环回家被赵姨娘骂。凤姐窗下走过听到，隔窗说道：“大正月又怎么了？环兄弟小孩子家，一半点儿错了，你只教导他，说这些淡话作什么！凭他怎么去，还有太太老爷管他呢，就大口啐他！他现是主子，不好了，横竖有教导他的人，与你什么相干！环兄弟，出来，跟我顽去。”贾环素日怕凤姐比怕王夫人更甚，听见叫他，忙唯唯的出来。赵姨娘也不敢则声。凤姐向贾环道：“你也是个没气性的！时常说给你：要吃，要喝，要顽，要笑，只爱同那一个姐姐妹妹哥哥嫂子顽，就同那个顽。你不听我的话，反叫这些人教的歪心邪意，狐媚子霸道的。自己不尊重，要往下流走，安着坏心，还只管怨人家偏心。输了几个钱？就这么个样儿！”贾环见问，只得诺诺的回说：“输了一二百。”凤姐道：“亏你还是爷，输了一二百钱就这样！”回头叫丰儿：“去取一吊钱来，姑娘们都在后头顽呢，把他送了顽去。……你明儿再这么下流狐媚子，我先打了你，打发人告诉学里，皮不揭了你的！为你这个不尊重，恨的你哥哥牙根痒痒，不是我拦着，窝心脚把你的肠子窝出来了。”喝命：“去罢！”贾环诺诺的跟了丰儿，得了钱，自己和迎春等顽去。不在话下。这一段隐含的内容极多。①赵姨娘是贾政的妾，王熙凤是贾政的侄媳妇。虽说王熙凤是管家，但毕竟赵姨娘是她的长辈，她怎敢用如此阴损的语言辱骂赵姨娘？何况书中说道贾府是“诗书礼仪”之家？贾政的脸往哪放？只有一种可能，这是映射皇家事。皇家的嫔妃地位低，嫔妃所生的孩子是皇子，地位极高，是“主子”，是“爷”。而王熙凤恐怕映射的是皇后。②王熙凤说：“他现在是主子，不好了，横竖有教导他的人，与你什么相干！”这话多么不合情理：他的母亲无权教导儿子，好坏都与她“不相干”，这是哪个朝代的规矩？这是大家庭小家庭都不可思议的。除非皇宫。③后一段话凤姐明是骂贾环，实是骂给赵姨娘听的，“你不听我的话，反叫这些人教的歪心邪意，狐媚子霸道的。自己不尊重，要往下流走，安着坏心，还只管怨人家偏心。”这不是说的女人吗？一则说赵姨娘把贾环教坏了，二则说赵姨娘“歪心邪意狐媚子”迷惑了贾政所以爬到了妾的地位。事实上赵姨娘的模样和素质那样低，却做了姨娘，应该是有她自己的“女人的”本事的。④联想到探春对赵姨娘的态度。探春是赵姨娘的女儿，却不认赵姨娘是自己的母亲。即使赵姨娘如何的不堪，但生她是事实，如何能改变？她自己说“我只认太太……。”这不令人匪夷所思么？如果放在皇宫就好理解了，妾生的公主当然只认皇上和皇后。
　　 五、黛玉的嫉妒“林黛玉俏语谑娇音”的内容只占三分之一，而前面的内容却占了三分之二。古典章回小说一般都是内容对应题目，前后各半。以曹雪芹之才，不可能不知道题目与内容不符。那么，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如此结果呢？湘云的出场很晚、很突兀。那么重要的一个人，到第二十回才出场，不知是作者有意安排，还是现实生活中本就是如此。宝玉本来在和宝钗一处玩笑，一起来贾母处看湘云很正常。但先到的黛玉不高兴了，两人斗了几句嘴，黛玉赌气回自己的房间了。令我不解的是，大家闺秀的黛玉一向注意礼节，为什么突然当着众人的面而损宝玉，贾母怎么看？宝钗不难堪？没办法，宝玉又来黛玉这里劝慰。两人说得激烈，竟说到了“死”“活”的话。最终以互相袒露真“心”和好。然而突生变故，黛玉又吃湘云的醋了：黛玉笑道：“偏是咬舌子爱说话，连个‘二’哥哥也叫不出来，只是‘爱’哥哥‘爱’哥哥的。回来赶围棋儿，又该你闹‘幺爱三四五’了。”那个年代，是不能谈“爱”的，何况把“爱”挂在口头上？作者妙想，让湘云“咬舌”把这个字说出来，应该是暗含深意的。黛玉怎能不妒？黛玉和宝玉刚才表露真情，也只能说“我的心”，而不能提到“爱”、“情”两个字呀！黛玉妒宝姐姐的成熟，妒云妹妹的直率，这两者都是黛玉没有的，或不能的。一个情敌未了，又一个强敌出现，这让林妹妹怎么受得了！黛玉说完，立即遭到湘云的反击。湘云说黛玉只敢挑自己的毛病，而不敢挑宝钗的毛病。并说黛玉将来“得一个‘爱咬舌’的林姐夫，时时刻刻你可听‘爱’‘呃’去。”黛玉不依，追赶湘云。黛玉赶到门前，被宝玉叉手在门框上拦住，笑道：“饶他这一遭儿罢。”黛玉拉着手说道：“我要饶了云儿，再不活着。”湘云见宝玉拦着门，料黛玉不能出来，便立住脚，笑道：“好姐姐，饶我这遭儿罢！”却值宝钗来在湘云身背后，也笑道：“我劝你们两个看宝兄弟面上，都撂开手罢。”黛玉道：“我不依。你们是一气的，都来戏弄我。”宝玉劝道：“罢呦，谁敢戏弄你？你不打趣他，他就敢说你了？”活泼生动的画面。但我每读至此，心就流泪。80回后，正是黛玉死，才有宝钗嫁；宝玉离开宝钗，落魄遇湘云。所以黛玉说“我要饶了云儿，再不活着。”“你们是一气的，都来戏弄我。”而宝钗是怎么说的？“看在宝兄弟面上，都撂开手吧。”是啊，黛玉、宝钗、湘云，最后都撂开手了。宝玉也悬崖撒手，去了。宝玉说：“你不打趣她，她就敢说你了？”指的黛玉那句““我要饶了云儿，再不活着。”意思是“正因为后来你死了，她才敢跟我好啊。”草蛇灰线，寓意之深，作者真大手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