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童年记忆 ——小信使

　　 我是一只丑小鸭，不仅仅是从外貌长相上来下的这个自定义，而是从生下来十八天就没有父亲的呵护疼爱，在同龄的孩子堆里首先矮了半截，自卑感特强。可是，本家的婶婶大娘们偏偏夸我是一只“小天鹅”，常常在母亲面前夸我“这丫头双眼叠皮，两只大眼睛忽闪忽闪有神，绝对是个聪明有出息的孩子”。母亲口中虽谦谦有辞，心中却十分的满足。等长大了才体会得到，其实，那夸奖里边更多的是包含了人们对一对孤苦母女的同情与安慰，母亲的满足只不过是对女儿的偏爱而已！
　　 五二年，十二岁的姐姐由山东母亲身边来到湖北父亲身边。母亲如失去左膀右臂般的疼痛，对女儿的那种牵挂和思念使她常常彻夜难眠。五十年代初，在农村识字的人不多，村子里能提笔写信的人更是凤毛麟角，所以，母亲在痛苦的煎熬中等着“丑小鸭”长大，能读书，写信。
　　 五四年的夏天刚刚过去，不满七岁的我被送进了村小学。母亲把我一件旧小的花褂拆开拼接起来，缝制成一个花书包。老师是个五十来岁的袁姓老学究。农村孩子上学晚，在他的班里大都是十几岁的超龄学童，唯有羸弱的我算是一个适龄儿童。我怯怯地站在老师面前，母亲则和老师讲了很多话，已记不清她说了些什么，大概的意思是家里缺乏有文化的人，连个写信的人都没有，希望老师多栽培女儿一类的客套话。老师真的对我照顾有加，对我特别耐心，从不批评或呵斥我，态度特别和蔼可亲。
　　 那时的老师是否有薪水，我不得而知，只记得老师吃饭是轮值到学生家吃的。所以，每隔一段时间我家便轮值袁老师一天饭。没有文化的母亲，特敬重先生，每到老师轮值我家，母亲便把平时积攒下来的好吃的东西，款待袁先生。袁先生常常夸我有灵性、识字快。可是不知为什么，他郑重的告诫母亲：这孩子聪明，但在班里年龄小，怕用坏脑子，建议母亲明年让我重读一个一年级。天哪！七岁还小哇？现在的孩子可都是六岁就入学的呀！母亲还就真的怕累坏了宝贝女儿的脑子，还真的是让我在第二年又重读了一个一年级！在后来的学业中，我比同龄人晚一年毕业，为此，我对我的那位启蒙老师至今还耿耿于怀！
　　 五五年冬天，我虽然是一年级的学生，实际上已是二年级上学期的识字水平。母亲的辛勤付出与殷切期望到了收获的季节——给我姐姐写信的使命责无旁贷的落在我的肩上。每当要给姐姐写信的时候，母亲早早就做我的思想工作，连哄带骗的把我按在床前那张小书桌前坐下，她坐在对面用极其温和的声音央求着我这个十分不情愿的“文化人”。也是，一个才念了一年半书的孩子知道写信是咋回事？信是在母亲字斟句酌的口授下开始。每到这时，没有文化的母亲却充分展示出她文思滔滔、才思涌涌的天赋。她想表达的东西太多，对我而言实在是勉为其难。最后母亲不得不扮演着一个战场指挥员的角色，她指挥若定，一字一顿的下达着指令，我便一字一句的将指令编织成书信。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可笑，只不过叫“信”而已！
　　 至今记得第一封信是怎么写的，因为在后来相当长的时间段内写的信，无论格式还是内容几乎相差无几，所以记得。
　　 O女：见字如面！
　　 近来你好吗？学习O利，身体O康？爸爸、妈妈O你好不好？我很OO你，你要听爸爸妈妈的话，O个好孩子。我和你妹妹都好，不要O念！
　　 短短的两行字大概写满了一张纸，凡是不会写的字一律圆圈代替。姐姐长我七岁，此时已是武昌实验中学的初中生，这些画满圆圈的信，我想，她一定是靠着一脉相承的血缘亲情读下来、读得懂的。姐姐十分认真，把我画的圆圈里填上正确的字，连同她的回信一并寄回到我们手中，并反复叮咛我圆圈内的字一个写十遍，俨然是个小先生。
　　 我成了链接母女亲情的小信使。从此，我把母亲对女儿的满腔思念用我的小手变成一个个大大小小的螃蟹似的字，寄向远方。每当写完信，我和母亲都很高兴：母亲了了一桩心愿，我则如释重负！然后，母亲从发髻上拔下发簪，将写信时挑长的灯芯拨回灯盏。丑小鸭便呼呼大睡，而母亲则在孤苦清寂中又开始摇动她的纺车，她不可预知的未来希望正如她手中不断拉长的线，很长，很长……
　　 所以，一直喜欢以写信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情感和思想，不善于直面倾诉，或许这与我从小写信养成的习惯有关。
　　 当年的“丑小鸭”，而今直逼耳顺之年。秋阳斜照，枫叶唱晚，竟也喜欢回忆起往事来。每每想起这些童年往事，除了恍若隔世外，时有悲凉沧桑之感。
　　
　　 附：画圆圈的信，是如下内容：
　　 闺女：见字如面！
　　 近来你好吗？学习顺利，身体健康？爸爸、妈妈待你好吗？我很挂牵你，你要听爸爸妈妈的话，做个好孩子。我和你妹妹都好，不要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