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煮酒也论英雄

我们这个民族似乎很崇尚英雄，我们这个时代似乎更崇尚英雄。我们常常自诩为“英雄的民族、英雄的人民、英雄的时代”，更毫不掩饰地自夸道：“在这个英雄辈出的时代……”
　　 好一个“英雄辈出的时代”！殊不知这恰好是我们的悲剧。
　　 什么时代出英雄？有一句尽人皆知的俗语——乱世出英雄——正是最好的注脚。
　　 早在远古便有逐日的夸父、射日的后羿、填海的精卫、补天的女娲，我们这个民族的英雄出现得不可谓不早。其实，那些不过是半近神话的传说而已。但若仔细考证，这些英雄的出现，原来皆因了远古的灾难。
　　 夸父和后羿的故事，不正是远古大天干的写照？精卫填海，其背景不正是一场特大的洪灾？而那几千年来广为流传的补天的故事，则更是那个“怒触不周之山”的共工闯下的大祸。共工的脑袋无比坚硬，只那么一撞，便撞得天崩地陷，淫水泛滥。其实，那是远古的一次不亚于5.12汶川地震的、伴随着火山爆发的特大地震而已。穴居山洞或栖居树上的我们的祖先们，没有“豆腐渣”高楼可住，方得保全了区区小命。如范跑跑一样争先恐后逃命之后，却仍然眷恋着原先的故居。于是，作为母系氏族首领的女娲，为了自己的子民，不得不亲涉险境，到灾区去考察一番。她发现地震已过，危险已逝，便号召子民们迁回原地。人们看到一切都太平了，便以为是女娲补好了残漏的苍天。于是感恩戴德，编织出了炼石补天的神话。那“积炉灰以止淫水的”炉灰，实际上是满地厚厚的火山灰；那“炼五彩石以补苍天”的五彩石，不过是冷却了的岩浆而已。
　　 正是这远古的天灾塑造出了我们民族的首批英模。若在今天，他们也可以组成一个“英模报告团”，到处去巡回演讲了。
　　 秦末的暴虐方有陈胜吴广揭竿而起，汉末的战乱才有刘备曹操煮酒而论；隋末荒淫导致瓦岗英雄演义、北宋腐败逼出梁山好汉啸聚。至于后来出现的狼牙山五壮士、军统局七烈女、刘胡兰、丁佑君、董存瑞、黄继光，无一不产生于战火纷飞兵燹连连的年代。就连少年英雄刘文学、赖宁，也是在和“阶级敌人”的“斗争”和与一场山火的“搏斗”中涌现出来的……
　　 历史上我们的英雄真是不少，可哪一个英雄又不是伴随着苦难而生的呢？试想，如果没有汶川大地震，如果汶川大地震没有死那麽多人，没有造成那么大的苦难，还会有那麽多的抗震救灾英雄吗？只要我们并不是那么健忘，一定会记得一个事实：无论哪一次英模报告团的出现，都是因了巨大的灾难作为背景。
　　 由此看来，我们说英雄和苦难是一对孪生姊妹也许并不过分。
　　 苦难是英雄产生的前提，没有苦难就没有英雄。太平盛世是没有英雄或英雄很少的。在那“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桃花源里，也许是没有英雄的。虽然那是乌托邦式的虚构的故事，难道它不正好是盼望没有苦难的标本么？
　　 没有苦难就没有英雄，如果这个结论成立的话，我们可不可以反推出另一个结论——英雄越多苦难越重——呢？所谓“英雄的民族、英雄的人民、英雄的时代”，换言之岂不是“苦难的民族、苦难的人民、苦难的时代”么？
　　 那么，我们还有什么理由沾沾自喜于“英雄辈出的时代”呢？还有什麽理由把那种精英式教育奉若瑰宝呢？
　　 然而，英雄是已经出现了，苦难却还远远没有消除。世上的苦难不是英雄所能拯救得了的，要拯救和消除苦难，还得有待于社会的文明进步。
　　 我们丝毫没有贬低英雄的意思，英雄的事迹的确可歌可泣。然而，我们只觉得社会并不需要苦难，自然也就不需要英雄，也不需要我们这种精英式教育；社会需要的是文明与进步，是先进正确的体制和制度，是人人安居乐业的太平盛世。
　　 只有靠先进正确的体制和制度，才有可能最大限度地防止苦难的滋生，才有可能有效地消除已经滋生的苦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