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乡村
作者: 山西静子
时间: 2016-0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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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乡村的眼睛 乡村是鲜活的,灵动的,有生命力的,自然不会缺少透视心灵的窗户,那就是明亮的眼睛。 倘若大地的眼睛是湖泊,乡村的眼睛便是水井了。
一、乡村的眼睛
乡村是鲜活的,灵动的,有生命力的,自然不会缺少透视心灵的窗户,那就是明亮的眼睛。
倘若大地的眼睛是湖泊,乡村的眼睛便是水井了。乡村的水坑,清澈,如镜,是季节性的,算不上眼睛,太浅显了。
只有深邃、洞透的水井,直通大地深处,才是乡村的眼睛。在浩瀚的天空上,飞翔的雄鹰一样俯瞰着扎根在大地上的乡村,那镶嵌在村庄上的水井,更像一只只透射着光芒的眼睛,从大地深处,仰望着辽远的天穹,更以无穷的泪腺滋润着村庄,才使干渴的乡村潮润、葱笼起来,有了鲜活的生气。
古老的《易经》,专列一节讲水井,可见其对人类的重要。乡村可迁徙,水井却不动,井枯了,蛙去,人离,村空,乡村便消失了。生动的故事,意在警示乡人,要像爱护眼睛一样爱护水井。在古人看来,水井本身就是乡村的眼睛。
有乡村的地方,就有水井。反过来说,有水井的地方,就有村庄。水美地肥,水与村庄的关系,一语道尽。而实际上也是这样,一个村庄,井水清澈、甘洌,泉眼旺,水头高,村庄的风水便好,村子便繁荣昌盛,就是老人们所说的地养人,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好村庄。而缺水的地方,甚至没有水井,村庄始终发展不起来,零星的几户人家,散居在沟岭上,坚守祖辈的清贫。在大山里,我不止一次见过这样的村落,叫牛蹄沟、滴水崖,靠崖头上泉眼的滴水生存,那种缺水的印象深深地刻在脑海,挥之不去。试想,没有眼睛的乡村,盲人一样,对生命的渴望和顽强的确令人感动,同样那村落也是苍白的,缺少乡村应有的鲜活和生动。
我从小生活的村庄,私井不说,有两眼官井,西官井,东官井,按直线距离不足百米,但井水迥然不同,一甜一涩。西官井最高老,是村庄起源时的遗留,和村庄的年龄相仿,一直素颜,毫无装饰,井口坐着一块青石壁,又叫井圈儿,磨得溜光,几乎看不出是天然的,还是人工雕刻的,水头极高,有两丈多,从来用不着轳辘搅水,雨季时,取只木瓢,爬在井圈上伸手便可盛水,就是平时,拿担杖钩挂着水桶,便可轻而易举地取水。水,清爽,甘洌,村里人叫井拔凉水,解渴,消暑,一口气咕嘟估嘟喝一瓢,也不会肚疼,更不会拉肚子。无论干旱雨涝的年份,水位几乎不变,也不会因干旱变得浑浊。相比之下,东官井就差多了,水浅,易浊,从我记事起,就有井房遮掩着,木轳辘三年五载就得换新,一个男孩或女人,必须有伴儿,才搅得动水,井绳又粗又长,一圈一圈,总是摇不上水桶。东官井像戴了老花镜的老人,眼花缭乱,没有明亮的时候。东街上的居民不甘心,掏过几回井,淤泥掏出十几筐,泉眼捅了又捅,水清了没几天,又浑浊如初。众人集资,请师傅在村东头,离老井几十米远的地方掘了一口新井,井深不说,水位浅的可怜,隔上一夜,盛不了几担清水,又浑浊了。
看来,乡村的眼睛是有数的,有机缘的,并不是随地掘个窟窿,就能成为眼睛的。
乡村明亮的眼睛,慈爱地看着乡人,院落、树木,乡村的一切,都逃不过这双眼睛,从始至终,记录下乡村的映像,乡村的历史、变迁,乡民的悲欢离合,一直完完全全存储在眼睛底部,永不消失。井水,如眼泪一样温情地滋润着乡民,富足着乡民。虽无言,却有映像写真。
乡村的眼睛,不仅明亮,且神奇。冬天,冰天雪地,河流都结冰了,坐着冰车溜来溜去,水井却依然如故,只有在清晨,冒着丝丝寒气,太阳出来就恢复如初,从未结冰,除了井口,甚至没有一丝冰凌渣渣。的确像人的眼睛,只要活着,就明快、清亮,目光如电。夏天,蛤蟆、昆虫满地爬,漫天飞舞,却很少接近水井,在离井口一箭之地就嘎然止步。而一旦拔上的井水,倾在井旁的石水槽里,时间一长,便会落满蠓蝇,爬来蛤蟆。寒洌的水井,百虫不侵。那一年,我爷爷病重,吃了冰棍、雪糕,还是忘不了井拔凉水,喝了几口,眼睛一亮,笑了,才慢慢合眼离开人世。后来,我奶奶病危时,已不能说话,拿手比划着要回乡下老屋,躺在旧院的炕头,喂自来水不喝,但那时村里的官井全枯竭了,哪里又有井拔凉水喝?奶奶张圆的嘴,始终没有合上,直到咽气。
我不禁想起儿时的景象。乡村的眼睛,最喜欢黄昏前那一刻,天边的彩霞美丽动人,最美的还是村民排行汲水,牧归的牛羊在水槽边争先恐后抢着饮水的热闹场景,令这只眼睛百看不厌,激动的泪水盈眶而出,溢满水井。那一刻的眼睛,是最美的。
夜深人静,乡人闭目沉睡,而乡村的眼睛还圆睁着,静静地观摩着浩瀚的星空,星月沉浸在水里,和井水相溶了,共同守候着宁静的乡村,期待着黎明后的沸腾。
乡村的眼睛,美丽地裸露着,盈满日月精华,蕴涵天地之气,变得明亮、清澈、温润、灵动起来,眼睛的好坏,直接关系着乡人的健康、美白、丑俊。乡村的悲喜,在眼睛里反映的一清二楚;而乡民的悲喜,亦牵动着眼睛的明暗。水井,与乡村的生活息息相通,是自然和人情变化的晴雨表。
乡村的眼睛总是善意的,包容着乡村的一切,像一位慈祥的老母亲,又像一位纯情少女,眼睛里揉不进半点沙子。在乡村,谁家的小孩子突然生病了,不吃不喝,只是哭,身体软软的,村里人叫丢了魂,母亲在黄昏后,最好夜深人静时,拿着孩子贴身的小袄,从家里到水井边,一遍一遍呼喊着孩子的名字,她们相信,孩子的魂没有丢失,也没有走远,是水井看见了,收留了,只要一喊,听见就会将孩子的魂归还,附着在孩子的内衣上,回归到身体里,身骨硬朗起来,孩子的病便好了,村里人叫收魂儿。几乎每个孩子都有过这样的经历,除感动于母亲的仁爱,又深感于水井的博大宽厚。
乡亲们,的确像爱护自己的眼睛一样,爱护着水井,他们知道,古老的水井,就是乡村古老的眼睛,像天空给了阳光,眼睛感触到了光明,虽普遍,却珍贵。是需要乡人共同呵护、清理的。从小,家长就教育孩子,不要往水井里乱投石块柴棍,会堵塞泉眼的,更不要往井里撒尿,会冲撞井神,降祸的。也不要随意在井壁上玩,不小心滑落井里,淹死了,污秽了井水,就成了村庄的罪人。隔两年,就请掏井的师傅,将水井从上到下清洗一遍,井壁上有松动的石头,就用碎石塞紧,井底有淤泥,就挖出装筐提上,泉眼周围清理干净后,水便清纯起来,水头也提高了许多。乡村的眼睛便明亮如初。
后来,听了学校一位老师的建议,村东头的官井拆除了井房,眼睛裸露出来,无遮无拦,水,多了起来,也清澈了。那位老师说,裸露的眼睛是自然的,也最美。
近年,也许很久了,乡村的植被、土地,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变化,旱情愈来愈重,河水断流,井水浑浊稀少。古老的乡村,更苍老了许多,素颜难再。乡村的眼睛变得浑浊、干涩,日渐昏花起来,挂上了帘子似地。
曾几何时,乡村的水井废弃了,消失了,村里人和城里人一样装上了自来水管,喝水库积水。乡村的水,再也没有井拔凉水的滋味了,方便后的欢喜很快消逝,乡民和乡村便茫然起来。
我最后一次回村,发现西官井枯干了,里边堆满随石土块,井盘歪到了一边,灰处处的,瞎眼一样,没有了先时的光泽。
从此,我的乡村,我乡村的眼睛,完全闭上了。
二、乡村的品格
我,是后来进城的。不用说,自小便在乡下。多年城市的生活,使我更深刻地体味、怀恋许多城市所没有也不可能有,而乡村却一直拥有的无私的高尚品格。这品格,的确是乡村特有的。
乡村,很像一位母亲,仁慈的地之母,无私,博大,实在,包容,总是默默地毫不保留地奉献着,将最美的东西无私地给了别人,却不求回报。乡村里的许多东西,随便数,从大到小,几乎都是免费的,且最纯净、最自然,于人于物有百利而无一害。譬如新鲜的空气、清洌的泉水、肥沃的土地、野生药材,动物、植物、花草树木,甚至于谷物、土窑、柴火,包括最后归宿的坟丘,哪一样都是免费的,即便花几个钱,也是人类后来自我设置的,并不是大自然的本意。在乡村,对一切的生命都是平等的,牲畜劳役,人也没有闲着,只要勤劳,致富虽难,但一定会生活的安康、满足。
而城市,几乎全是收费的,甚至包括空气,公园、氧巴、小区、城头,哪一处不收费呢?睁开眼睛、闭上眼睛,甚至永远沉睡不醒,像墓地、存放骨灰盒,都需要钱。最基本的生命,都要靠金钱来维系,不然寸步难行。离开钱,城市就成了废弃的空中楼阁,而人却像放了气的塑料玩偶,一文不值。花钱所能卖的,其实大多是精致的垃圾。在城市,人已装在钢筋混凝土制造的冷冰冰的匣子里,没有鲜活气,像兰姆形容的不过比死人多口气能走动罢了。城市的高大靓丽,是用金钱堆出来的,包括会呼吸的树木花草。拥有金钱固然是快乐的,但靠消耗生命换来的钱,反过来再艰难地供养着生命,甚至没有更多的钱呵护生命,为维持最低水平的摄生筋疲力尽,永远上升不到生活的高度,那种苦不堪言的迥境,我是深有体会的。何况,花钱卖来的东西,实际上并不是最好的,最好的东西是不花钱的,起码在乡村是这样的。
乡村的品格,并不虚玄,是实实在在的物质,免费的物质,如水,如树,如土,至于那种精神层面的东西,如脉搏和力量一样,早已渗透到肌体的细胞里,是看得见,也感受得到的。
乡村的品格,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乡村人,纯朴,憨厚,实在。在我小时候,或者更早以前,乡村人的这种品格,像古老的乡村品格一样,尤为明显。走的渴了饿了,随便推开一扇门,喊一声,就有人为你盛一瓢井拔凉水,铲一片冷糕,揪一把葱叶。困了,随便在一片土地上躺下,酣睡而去,不要怕身上的东西被人顺手偷去,哪怕是名贵的手表。在许多村庄,走乡窜巷的手艺人,像亲戚一样,被包拥着热接热待。走亲戚的陌生人,到了村口,无论遇见大人小孩,都会把你引进要找的家门,才憨笑着离去。路过村外道边的瓜地,解渴,尝个鲜,是不算偷的。小米和野菜,不仅养活了乡村的人,也养活了许多流落乡村的人。乡村的人,像乡村一样,包容着他们,即使他们曾伤害过他们,或者忘记了曾经的养育,乡村和乡村人从来不会计教,一样热情、实在,尽其所有,接纳,包容着。这就是乡村品格的质朴、厚道。
最初的乡村,处于原生态状态,像伊甸园一样,人们自由自在、无忧无虑地生活着,天真烂漫。渴了捧着泉水喝,饿了摘野果子吃,烧野兔子撕着吃;寒冷,掘个土窑藏身,生堆火取暖,天蓝水清,月圆星明,想唱就唱,想吼就吼,真的没有什么可忧虑的事情。天下雨,地刮风,春夏秋冬,顺其自然好了。就是后来,有了管辖的官,也是天高皇帝远,不过是纳税徼粮,虽辛苦,但也乐在其中,因为除了温饱,和简单质朴的娱乐生活,听戏、道古、赌几把,延续香火,儿孙绕膝,实在没有更多的贪欲。乡村的自然,足以满足他们自在的生活需求,不需要花而不实、更多的奢侈品。
吾生晚矣。就是在我的记忆里,尽管乡村有了许多约束,但大自然依旧无私地奉献着自己的所有,在人们索取的面前,总是满含笑意,不断地生长自己,像母亲一样,满足着儿女的要求。河水潺缓不息,炎夏里,可以在水中游弋、嘻戏,洗去身上的污垢,浑身清爽起来,顺便摸几条鱼,拔几根青草穿着鱼鳃,带回家美美吃一顿。遇到灾荒年,粮食接济不住,就到野地拔苦菜、沙蓬、灰菜,做菜团吃,甚至摘杨树叶、榆树叶,煮熟后,抓把盐,就能拌着吃了。剥榆树皮,干透,磨成面,喝光溜细腻烫嘴的榆皮糊糊。据说有一种土,叫观音土,也能吃,吃多了缀得肚子疼。饿归饿,但老人们常说,乡村饿不死瞎家雀的。村里人即便没钱买椽檩、买砖瓦,邻里匀几个工,就地取材,也能碹几眼漂亮的土窑,住上冬暖夏凉。夏锄时出地送饭,忘了拿菜,随手拔几苗小蒜,就着吃,又辣又香,特别有味。
我爷爷从小就常对我们说,乡村是饿不死人的,只要勤快,飞禽走兽,甚至蚂蚁一样的小昆虫都能活,何况有手有脚的人。买不起炭,有柴草烧,树行里遍地是黄毛柴、干树叶,还有枯死的干树枝;荒坡树行地,到处是地皮菜、野蘑菇、野木耳,捡拾晒干,经年不坏,哪里又会挨饿受冻呢?乡村的温情是出了名的。我爷爷捡回牛干粪片子,放在灶里烧,尽管有股熏牛粪味,可炕头烧得烙乎乎的,一觉睡到天明,还散发着暖意。
真的,在乡村的角角落落,有数不尽的东西,都是免费的,每一个人,不分高低贵贱,都可以随意摘取,享用。我喜欢乡村,很大程度上,就是怀恋乡村无私平等的品格。爬上树,摘榆钱吃,折一段柳枝,挫几下,抽出杆儿,逗一逗,做成了柳哨,一吹,就发出动人的音乐。许多孩子们,随便摘一片谷叶,或树叶,放在唇上,就能吹出自然的乐曲,和夏日池塘、野草丛发出的蛙叫虫鸣一模一样,维妙维肖。路边,伸手就能摘巧瓜瓜吃,拔辣辣苗吃,就是干硬的荒地上,用石片掘几下,也有梭瓜瓜吃。更不用说,上树掏雀取蛋,下河摸鱼,这些有趣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