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苦菜 

小满节气了，山野的苦苦菜长势茂盛。
　　 一天，母亲对李兵说：是吃苦苦菜的季节了，去老家采摘点回来吧，我想吃。
　　 母亲年近九十，以往一直独居乡下，如今身子瘫痪了，才进了城。可她仍然没忘乡下的苦苦菜。
　　 苦苦菜是他们老家生长的一种野菜，苦中带涩，涩中带甜。饥荒年代，人们常用以充饥，度过难关。如今，已好多年没人吃了。李兵不知道，母亲怎么想要吃苦苦菜？
　　 如今鸡鱼肉蛋，蔬菜，啥样没有？谁还吃那个？李兵对母亲说。
　　 好吃呢，母亲说：以前在乡下我每年都吃呢！
　　 李兵也快七十的人了，曾经也吃过苦苦菜。他理解母亲的心情。母亲吃了一辈子的苦苦菜，哪能放得下呢？
　　 李兵回老家采回一篓苦苦菜。
　　 李兵很快把菜做好了。
　　 这是什么菜啊？李兵的孙子走过来，拿起筷子尝了一口，眉毛皱起老高：苦死人了，能吃吗？！
　　 孙子从小就生活在城里，确实没吃过这种菜。
　　 这是你老奶奶喜欢吃的苦苦菜，乡下采摘来的呢！李兵解释道。
　　 倒掉，倒掉，别中毒了！孙子端起那碗菜就往厕所里走：我给老奶奶说去。
　　 这时，母亲睡房里突然传出轻轻的吟唱声：苦苦菜，花儿黄，又当野菜又当粮，红军吃了上战场，英勇杀敌打胜仗……
　　 李兵记起，母亲以往怀念起牺牲的父亲时，总是唱起当年这首红军歌谣。
　　 端回来！李兵大声喝住了孙子。
　　
　　 一、想把痣做了
　　
　　 梅突然想把痣做了。
　　 十八了，梅像一朵绽放的鲜花。两眉间那颗殷红“美人痣”，犹如点缀朱砂。人见人夸。
　　 妈很疼爱女儿。别人夸梅，妈也夸梅：是呀，集大人的优质基因于一身呢！
　　 梅很沉醉，搂住妈撒娇：我妈是世上最好的妈！
　　 那次，妈肺病复发，口吐鲜血，昏迷不醒。梅清楚，她小时候遇车祸，妈救她时挫伤了肺。梅很痛惜，守在妈病床前两天两夜没合眼。左邻右舍都赞赏梅的孝心，也很同情妈的不易。不经意间，透露出了梅的身世：梅是妈捡来的。为了养育她，妈和当时的男友告吹，终生未嫁。
　　 梅听得愣愣的，感动得说不出话。再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有了这颗痣，根本不像妈。才醒悟，优质基因说并不是妈的真实表达。妈痊愈后，梅就想把痣做了。
　　 妈不理解女儿：好好的，为啥要做了？
　　 梅磨蹭半天：不喜欢它。
　　 妈不同意梅做：漂亮呀，别人还用朱砂点缀呢！
　　 梅吱唔着，只好忍了。
　　 不久，梅又想把痣做了。
　　 妈再次阻止：做了，就不像……妈了。
　　 梅的心情更加沉重。既然妈把话说到这份上，梅又只好忍了。
　　 过后不久，梅还是想把痣做了。她偷偷去医院挂上了号，结果还是被妈知道了。
　　 妈很伤心，将梅从医院拉扯回来：为啥非要做呀，难道不想做妈的乖乖女啦？
　　 梅鼻子发酸，扑倒在妈的怀里：只是觉得做了，会更像妈。
　　 妈眼睛一热：要是做了，你亲妈以后找你就难了。
　　
　　 二、为了父亲
　　
　　 儿子回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捧苦苦菜。小满节气了，正是乡下吃苦苦菜的季节。
　　 这是俺娘捎给你的。儿子对父亲说：她在山那边，生活得很好。
　　 父亲老了，瘫痪在床，赿发想念儿子他娘，希望能找找。儿子也想找娘，终于外出寻找了一段时间。
　　 看着那捧苦苦菜，父亲沉思着。
　　 她那边一儿一女，儿孙满堂。儿子又说：那边的叔呢，如今也和你一样……
　　 父亲仍然看着苦苦菜，嘴巴蠕动了几下，没有说出话来。
　　 俺娘说，当时那样离开，实在对你有愧。她向你道歉。儿子接着说：俺娘说，当年你给了一捧苦苦菜让她上路，她一直记着。
　　 父亲接过苦苦菜，身子颤抖着，耷拉下眼皮。泪水从眼角溢出。
　　 泪水把父亲拉回到四十年前……那会儿家里穷，儿子生下时连吃米糊糊的钱也没有。妻子的奶子瘪了，给儿子喂苦苦菜。儿子咽不下，嗷嗷哭。他抓耳挠腮，只能干瞪眼。为了救儿子，妻子与一外地来的烧窑匠做交易。烧窑匠给了儿子一笔救命钱，妻子就跟着走了。临走时，他还让她带上一捧苦苦菜……
　　 俺娘很同情你现在的处境。儿子继续说：她已同儿女们商量好了，愿意过来侍候你。如果你同意的话……
　　 父亲沉默了。整个屋子都沉默了，连蚊子飞动的声响都能听见。
　　 不。父亲终于开口了：她老公如今也和我一样，哪能离开呢？
　　 父亲深情地嗅着苦苦菜，眯上了眼睛。
　　 儿子舒缓了口气，走出门外。其实，他寻找过好多地方，连母亲的一点音讯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