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论概念物种入侵之害
作者: 诗人南斗
时间: 2013-1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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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知物种入侵之害久矣,然鲜知概念物种入侵吾国文化系统之害,岂不异哉!岂不伤哉!昔人公孙龙指出“夫名,实之谓也”后期墨家《经说上》进一步点明“举,告以文名,举
今知物种入侵之害久矣,然鲜知概念物种入侵吾国文化系统之害,岂不异哉!岂不伤哉!昔人公孙龙指出“夫名,实之谓也”后期墨家《经说上》进一步点明“举,告以文名,举彼实故也”,稍晚荀子《正名》亦曰“奇辞起,名实乱,是非之形不明”若无定名,小则彼此难以交流,有甚者,名不正,则足可乱国,何况文化乎?
概念者,脑海中反映对象之本质属性之思维形式也,其内涵与外延随主客观世界之变化而变化。然知识乃概念之连结,进而可辨析世界之纷繁现象与阐释世界之事实存在。天下万事万物皆在时间与空间,进化之大理,不独人类为然,然界定、记录之功,非独属人类不可。
孟子曰:“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乱。”兹夏朝至清朝,新朝胜则尽毁旧朝,旧朝之繁盛鲜相续于新朝,你我各自另起炉灶,皆以当朝新解为圭臬,循环不定,大道已亡,各家学说,哓哓争论,笔斗舌战,支离蔓延,繁复而无晰序。至中英大战为标志,国门大开,外物如溃堤之洪水,泥沙俱下,初期不明其物,加一“洋”字了然,羊油、洋妞等等。外加翻译疏于严谨,各持一词,同文却不同义,通于此则窒于彼,通于彼则窒于此。时过境迁,辩论难裁,龂龂焉,吾不知其所云也。余以为概念物种入侵之害,大体有三方面。
一害为:引起学术混乱,不利长远发展。
梁启超在其《论学术之势力左右世界》有曰:“亘万古,袤九垓,自天地初辟以迄今日,凡我人类所牺息之世界,于其中而求一势力之最广被而最经久者,何物乎?······然则天地间独一无二之大势力,何在乎?曰智慧而已矣,学术而已矣。”概念有遗传之特性,一代一代相传,繁衍而成今日之词章文献。其次有顽固性,一旦出现,便随着历史之长河,侵入文化之森林,腐蚀理解,理解者乃人对外部世界之把握,亦是人自身之存在,进而成为人之心灵力量之整体去认识自己以及自己所创造精神世界之能力。语言乃理解之起源与归宿,若概念不明确,语言必不清晰,日增月长,便望文生义,逞意妄说,缪想不断,行文俱是西方新词新语,难探吾国文化之本来面目。新文化运动中,偏激忿詈孔子者俯仰即是,唯新唯洋之风,标榜西方,而暴得大名者不少,实则囫囵吞枣,难辩精微。故而熊十力先生在《尊闻录》有曰:“天下唯浮慕之人最无力量,决不肯求真知。”此类人每出一新书,非为前进,实乃负积累,反增混乱,武断呆语不绝,伴岁月僵而不死,乱前戕远,学术之僵尸也。
二害为:不利构建自我之文化价值体系。
概念除有遗传、顽固之特性,还有隐藏性、反馈性。而概念非仅仅一事实之概念,乃一价值意味之概念。随着经济全球化,凭借资本流动与市场扩张,世界经济的互动日益增强,在此过程中又必然涉及政治、社会、文化范畴,欧美西方文化强国对吾国之文化影响与渗透,使得自我之文化价值体系面临时代之新挑战,社会转型期,这一矛盾愈加突出。民族主体文化乃一民族历史之凝结与体现,乃一民族之文化内在特质之继承,正为吾国当代文化自我评价标准之关键也。从西方概念之盛行,不知而信之用之,实乃自断吾国主体文化之灵魂,不仅语言缺失,自伐文化桥梁,于国际交流中亦是毫无话语权,文化之“七寸”陷入他手,徒然自怨自艾,渐无独立研究与自由发展之精神,举名曰整理国故,洋洋洒洒亿万言,往往难有迥拔出群伦者,无非为西方文化作注脚罢了。新儒家牟宗三先生警曰“一民族之历史文化乃人之精神生命之表现,根植于人性人情之中。”文化判教,可不慎乎?可不慎乎?故而不可失华夏民族之文化基因,西方文化强调个体扩张与突破,于自我否定之综合能动中,长于思辨,自成体系,借助明细之制度性强化人之宗教精神;而中方文化重视群体并存与融合,追求内心精神于伦理道德实践中达到“天人合一”之境界,极其发达心性之学要求人调整甚至超越现实之藩篱,维持人与人、人与社会之互动发展之平衡与和谐。各推所长,然世界趋势为多元相发,需综合之大度,非独个“超人”也,故而另一新儒唐君毅在《中国文化宣言》中曰:“西方人沉浸于概念知识之积累者,无形中恒以概念积累之多少,定人生内容之丰富与否,此固有其一面之意义。但概念本身对具体之人生而言,有一距离,俱有其局限,易造成阻隔,人之精神中如时时背负一种概念的东西,则胸襟不能广大空阔。”
三害曰:戕害文化自觉之意识。
文化自觉归根到底乃人之自觉,对自我之文化有“自知之明”知晓其来龙去脉,增强自身文化转型时期之能力,获取新的时代环境下文化选择意识与地位。其不仅仅体现于自我文化品位与价值诉求之中,愈加体现为一民族文化建设、发展实践之中。社会学宗师费孝通,晚年创立文化自觉论,其要义为知我明他,吸收他方合理元素,而到达“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真乃巨论也,深邃有据,冥契真理,使吾等窒碍皆去,脱尔神解。然于实际操作中,吾国之知识分子往往顾此失彼,无健全之文化心态,昂首挺胸者少,低眉自卑者多。关门之自吹自擂,开门着奴颜婢膝,未端正不卑不亢之心态。庄子曰:“哀莫大于心死,而身死次之。”梁启超进而棒喝“辱莫大于心奴,而身奴斯为末矣。”或亦步亦趋,或武断呆语,少有切中肯綮者。
明末清初大思想家顾炎武其《日知录》有记:“今之学者,偶有所窥,则欲尽废先儒之说而驾其上。不学,则借一贯之言以文其陋;无行,则逃之性命之乡,以使人不可诘。”此语实则批评理学末流之丑态,亦适用于今日中国学术界。
清之乾嘉学派力主训诂,后世谈及,责骂不断,指其只“知争治诂训音声,瓜剖釽析”抱着“凡古必真,凡汉皆好”,此固然是其弊病,然其对吾国两千多年以来之文献典籍,整理总结,使丰富之文化遗产赖以保存,并为后人阅读、利用和整理提供了方便,奠定了基础,亦是功不可没,鄙人前人有训诂,今人当有训今,所谓“慧命不可断,人道不可息”也。很多名词、概念并不能很完整合理的表达原意,例如“哲学”、“统一”等等。概念之精准,依照荀子所言“同则同之,异则异”之,切实处理好“单”、“兼”、“共”之名,则不仅仅利当前,更惠长远。
学术,直示真理,本无东西方之差异,“固守传统”或“全盘西化”两者皆不可取,更不可以己之长攻彼之短,双方张牙舞爪,呐喊蹴踏,势不两立,实属自莳自刈,无异于拔根决断;亦不可仰古贬今,厚诬西方,而护短东方,若此,则全然无挺进之勇气。故需博大开明之气局,戮力砥砺之融合,而陈自我之灼见。呜呼!国之大哲熊十力有曰“根底无易其固,而裁断必出于己”确为治学之金玉良言矣,足使玄关有钥,而智炬增明。呜呼!概念者,斯事虽小,得之,可以喻大;失之,必将祸远。
南斗
作于2013-12-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