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古槐魂
作者: 空空山人
时间: 2016-05-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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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千年古槐,历尽沧桑;生生不息,守候北望。”这是我在“齐鲁钓友联谊会”的论坛里看到的一位钓友的跟帖。寥寥几字,勾起了我无尽的乡愁与童年的回忆。
摘要:在我的生命里,有两棵重要的生命之树,一个是家乡的那棵千年古槐;一个是山西洪洞县的那棵大槐树。 在我的有生之年里,一定要去山西洪洞县;否则,死不瞑目。
一
“千年古槐,历尽沧桑;生生不息,守候北望。”这是我在“齐鲁钓友联谊会”的论坛里看到的一位钓友的跟帖。寥寥几字,勾起了我无尽的乡愁与童年的回忆。
帖子是一位叫“浪里白条”的钓友发的,题目叫“北望古槐”。北望是我的家乡名字,每提到家乡的名字,我就会想到陆游的那句“北望中原泪满巾”的诗句。有时,我常常怀疑家乡的村庄是不是宋元时代的贵族逃亡到这里建的,起了这么个忧伤满地的名字。
“浪里白条”贴的照片是冬日拍的。古槐已“冬眠”,但树根盘根错节、破土兀立、粗壮遒劲,像龙的巨爪一样死死地抓住地面。粗大的树干苍然虬劲,树干中间已形成了树洞,生生地把偌大的树干自中间劈了开来。其中一幅远景照片,远远望去,像两位苍老的恋人相依相偎,似鸳鸯苍龙在旋即腾飞。根部有两株发出的小的枝杈,像他们的孩子。树皮凹凸不平,皲裂沧然,斑剥若龙鳞,亦如历尽沧桑的老人脸上的皱纹;碗大的树结错落有致地分布在树干上,无数的光秃秃的树杈、树枝、树梢弯弯曲曲地在空中蔓延开来。令我惊讶的是有一张照片里树根前有一眼浅井,周遭用石块砌成。古槐我是有印象的,可那眼井在我的记忆里却成了空白。心中兀自掐指一算,自己竟与家乡的古槐离别了二十多年,虽然我与她的距离不过是区区十多公里。瞬间鼻子一酸,两颗滚烫的热泪不觉地淌了下来。中华民族是讲究有“根”的,认祖归根,寻根问祖,叶落归根,自从我“逃离”了故土,我的“根”竟也模糊起来,而在外漂泊挣扎的我又如何去寻找我的“根”呢?
望着这几张照片,呆呆地怔了许久。古槐周围已没了村舍,旁边相伴的全是白色的蔬菜大棚,光秃秃地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显得有些寂寥萧瑟、满目萧然。看着照片上的古槐,心里不断地问自己:这是我家乡的古槐吗?竟然如此的陌生,是我变了?还是古槐变了?
我的记忆开始飘扬起来,飞向了那遥远的岁月。人是奇怪的物种,童年的时光总是让人留恋,记忆永远无法抹去,伴着岁月的流逝,令人不断地咀嚼、回味、遐想……
北望村东依岩岩的徂徕山,西傍汤汤的汶水。上高中之前,我的生活全部在这里。悠忽的岁月在栖栖默默的日子里苟延残喘着,恓惶无助得像个灵魂飘荡的游子。人生弹指一刹那,一睁眼,挥之不去的还是魂牵梦绕的家乡——家乡的山,家乡的水,家乡的亲人,家乡的根,家乡的一切……
自从看到论坛里的家乡的那棵古槐树,整日如同丢魂似的惶坐不安。终于在五一时,按捺不住地骑上车子,出逃似的离开了汽车开得像牛车的繁华都市,去寻找心灵的栖所与宁静。一路上,无暇顾及左右,满脑子尽是儿时的画面,犹如幻灯片闪回在我的脑海里……
自记事起,我依稀记得是生活在祖上的老房子里,出家门往西几十步出胡同口就是村中的中心街区。横贯南北的中心街两旁村舍林立、树木遮天。正对着家的胡同口西边就有一棵树冠如席的参天的大槐树,槐树紧挨着一户人家的大门口。清晰地记得那家门口砌着高高的石台阶,两边长长的倾斜的石板表面被嬉戏的顽童们磨得锃亮如镜,留下了两道深深的屁股沟的痕迹,在无言地诉说着岁月的苍老。每当炎炎的夏日,农闲的大人们坐在槐树底下纳凉,老人们休闲地吸着旱烟袋,摇着芭蕉似的蒲扇,啜吸一口闲茶,脸上沟壑似的皱纹跳动着,在散漫的时光里相互诉说着悠悠的岁月;婶婶大娘们坐在阴凉的槐树下纳着永远纳不完的鞋底,时不时地抬起手中的针在自己的头皮上蹭着,时而大笑,时而惊讶,夸张地诉说着家长里短;上了年纪的勤劳的妇女们则在大槐树底下铺张篾席,在篾席上认真地套着换洗的被褥。
“问我祖先来何处?山西洪桐大槐树,问我老家在哪里?大槐树下老鸹窝。”我是坐在这个大槐树底下听到这个故事的。当槐树底下的老人们讲到“两半脚趾甲盖”的故事的时候,我就自然地掰着自己的小脚趾头去寻看,惊奇地发现自己的脚趾甲竟也是两半的。幼小的我深信不疑地相信自己的祖先就是那个叫“山西洪洞县”的地方而来的,心暗暗地插上了翅膀,却不知那里离家乡竟千里迢迢、路途遥远,非一日能到达。长大后,读到了明朝,知道了朱元璋,知道了“解手、倒背手”的来历,知道了那场惊心动魄的史诗般的民族苦难大迁徙,而山西洪洞县的那棵令华夏儿女们梦萦的大槐树,至今也没有去看过。
记忆中的这棵大槐树边上有一条直直的胡同,出胡同口穿过自留地,走不远就是流淌了几千年的浩浩荡荡的汶河。每当夏天来临,这条胡同里就会留下孩子们的无数的脚印与笑声。穿过这条胡同,去清澈的河里寻找欢乐、寻找凉爽,在河里嬉戏玩耍、摸鱼捞虾、追逐玩乐,光着屁股一呆就是一天。这可是属于那时的孩子们的最开心的乐园。
二
往事如烟,柳絮曼舞,心如飞箭,不知不觉,远远地望见了既熟悉又陌生的家乡。我加快了速度,直接地奔向了新村下的老村的方向。
原来的家乡早已物是人非了,我努力地搜寻着残存的记忆,找到了老村的中心街。中心街西面的房屋没有了,变成了大片连绵的蔬菜大棚;街东面只剩下几处破旧的房屋与院子,有的已经坍圮无人居住,廖瑟寂静。童年的记忆已不复存在,村庄失去了原来生机勃勃、袅袅炊烟的样子。街道两旁已没有了一棵大树,街道上静空无一人。我像外乡人一样,在街上来回走着,怎么也找不到那棵古槐。一处矮矮的石墙院子里,一条不大的黄狗扒在紧闭的柴门上朝我狂吠着,不欢迎似地驱赶着我这个“外乡人”。
此时,远远地看见自北面走来一人,不一会儿来到了我的跟前,是位老者,他不时地打量着我。我怯怯地迎上前去想与他打听古槐的位置。老人认出了我,他说我理应叫他“表哥”。我有些尴尬,心里想着,儿时许多村里人的记忆早已忘得无影无踪了,除了不多的几位亲戚和记忆深刻的邻居,原来村中人们的名字与模样已彻底地无从记起。几句寒暄后,我说了来意。表哥说我记忆中的那棵大槐树早就杀了,论坛里照片上的那棵是在原来村西自留地里的,那眼古井叫“蒋家井”。原来村里可是有五棵这样的大槐树,如今只剩下这棵了。随后表哥说他要到棚里去干活,热情地说领着我去。
我跟着这位“陌生”的老表哥,穿过几条迷宫似的田埂路,七拐八拐地来到一处不大的空地。一棵状如天伞的大槐树惊现在我的面前,似一位仙骨的老人孤独地站在白色的大棚间,历尽沧桑,沉默不语。
我转头好奇地问表哥:“为啥唯独这棵被保留下来呢?”
“哎!这棵是有人挡着才留了下来,也是数这棵最老,主要是这棵树被日本鬼子烧过。”表哥有些无奈地答道。
“啊!咋回事?被鬼子烧过?”我惊诧地问。
“俺也是听以前老人们说的。抗日战争时期日本鬼子进村搜人,发现了藏在这树洞里的三四个人,一气之下点火烧了树。不知咋的,鬼子走后,烧了一会儿就灭了,之后不久,树叶全部落了,村里人以为老树死了,可是过了一年又活了过来,一直到现在。咱村的人就认为它是神树。”
我惊异地听着,如同真的是一个外乡人。我不断地苦搜着儿时的记忆,可脑海里一点也想不起来关于这颗记忆错乱的神树的故事。是我记忆力衰退了?还是小时候熟视无睹一点也没注意到它?心里不自觉地对自己懊恼悔恨起来,我对表哥说道:“谢谢你了!你去忙吧!不耽误你了,我在这里看会儿。”表哥客气地说了句客套话转身向自己的地里走去了。
我急切地走近大槐树,来到粗壮宽大的树干前。巨大的树干虬曲苍老,表面缠满了岁月年轮的沟壑。树干南北粗大,朝东的方向自地面起一米多处分开了,分别朝向南北生长;朝西的树干自根部起已枯蠹中空,生生地将树干分解成了两半,奋力地伸展着岁月悲怆的历史造型。树洞里安放着一个水泥板桌,上面摆着两个金色的廉价小香炉,用红绸围着,诺大的中间树洞可以容下四五个人。想着刚才表哥讲的故事,这千年的生命竟也与那场华夏民族遭受的惨痛战争联系起来,竟也被“畜生”蹂躏,遂对这棵古树产生了深深的敬意!
树根北面处生发出两株胳膊粗的树干,葳蕤地生长着,真像古槐育出的双胞胎,演绎着生命的轮回延续。我走进了树洞里,摸挲着树洞里枯裂的树皮,抚摸着岁月的脉搏与生命的律动;敲了敲,干裂声脆,似乎早已没有了生命的迹象,不仔细看是看不出燃烧过的痕迹。两边分开的粗壮的树干却老干虬枝,树根虬劲隆起,镌刻着岁月的年轮,顽强地展示着生命力的执着顽强。接着,我迈开步子围着树干走了一圈,竟有二十步之长。抬头望去,枝叶蔚茂,碧绿遮天,顶如华盖,密如凉伞。虽历千年沧桑,却依然仓劲挺拔、生机无限。伸向东南方向的两枝粗大的树枝已枯死,上面布满了乒乓球大小的虫洞。心中遂想树木也有病痛的折磨,只是它没有语言罢了。
我绕到树洞的后面,找到了那眼古井,朝井下望去,井已干涸,我的记忆渐渐地清晰起来:这眼井以前是供村民们灌溉自留地的,是用手摇轱辘取水浇地的。小时候是见过父亲使用过,没有体力的人是干不了这种力气活的,很累人。
望着古树,心愁思绪,翻滚汹涌。不知当年谁种下,也不知经历了多少春夏秋冬,随了多少雨雪风霜、严寒酷暑,它孤独无言地伫立在大地上,阅尽了多少人间的岁月沧桑、悲欢离合。在无言的岁月里又有多少卑微或者高贵、贫穷或者富有、幸福或者苦痛的生命在这顽强的生命力面前转瞬成空呢?生与死在一念之间,生命原本寂静。春夏秋冬,生命轮回才是自然的原色。
我在旁边的石条凳上坐了下来,想起了那位南柯郡守淳于棼,下意识地寻找脚下的蚁穴槐安国,蚁穴是有,可槐安国是没有的。心里还真想躺下美美地睡上一觉,也来一个“南柯一梦”,遂默念宋代人范成大的诗句:一枕清风梦绿萝,人间随处是南柯。
三
抬头望着西边火红的晚霞,不知是“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还是“只是近黄昏,夕阳无限好”。
我默默地又围着古槐与老井转了一圈,心中想起了钓鱼论坛里那位叫“彩山猎人”的钓友的跟帖诗句:风刀霜剑披满身,岁月伤透古槐心;怀中脉脉一井泪,世风千年古亦今。瞬间,感到身上有一股暖流在涌动。想到被人们认为“不务正业”的钓鱼人身上也流淌着浓浓的古文化的血液,中华民族的深厚的文化传统何曾被磨灭过?就像一个人的气质与修养是与生俱来的,江山易改,禀性难移。
历史的舞剧,不过是你方唱罢我登场。粉墨登场也罢,华丽登场也罢,历史总有我们划过的弧线,无所谓壮丽与否。
我慢慢地走出蔬菜大棚间的田埂路,一步一回首,身后的古槐渐行渐杳,淹没在了白色的视线里……
我默然地蹬着车子,走在返回繁华的路上,如同经历了一场心灵之旅。穿越了时空的隧道,远远地看到我的祖先被反绑着手,艰难地走在了长长的迁徙的队伍里。您们何曾不是民族的英雄?何曾不是无名的英雄?安息吧!我的祖先们,我没有忘记你们,历史也没有忘记你们!
大槐树啊!你是华夏儿女的根、华夏子孙的魂,中华民族的“菩提树”!
在我的生命里,有两棵重要的生命之树,一棵是家乡的那棵千年古槐,一棵是山西洪洞县的那棵大槐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