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春

一、寻春
　　 无论窗前的柳如何婆娑摇曳，只要花儿不开，我便固执地认为，春还没有来。
　　 如水的夜色里，我提了灯笼来寻你，只见那繁红阵影里，笑语盈盈，独不见你的踪迹。桥下层冰，我倚栏而立，灯火里女子婆娑，耳畔分明有夜莺的哭声：“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我张开双臂，凉风恰鼓衣。我知道，你来的路上荆棘丛生。我知道，这一场相遇已是劫后余生。我知道，来的时候已注定了归去。我知道，今生的相遇皆是来世的重逢。
　　 风拂过空荡荡的心，有些瑟瑟的叹息。那些落入褶皱里的景，已经抹不去。翠上柳梢头，又是一年景呵。整理整理衣柜，顺便整理整心情。该丢的该藏的一并隐去，该留的该露的，一并随了春风，一路旖旎。
　　 静谧的午后，阳光画满屋。书桌上散落的纸笔，床上凌乱的玩具，书柜上错落的书籍，屋角高大的绿植，地上滚落的足球，被涂抹得凝重、温润，仿佛光阴捻过的物，散发着熟滑沉静的喜气。我端坐在明媚里，觑望着那些深深浅浅，虚虚实实的影，人便浸在一口陈酿的老窖里，浑身的毛孔都透着醉意。
　　 一只猫咪，跳上窗台，“喵呜”一声，踩乱了一地影。
　　 檐下的春燕，已息了呢喃，倦怠在巢里。
　　 绣绷上的仕女已现婀娜轮廓，想着再续几针，手臂已然娇弱无力。
　　 隔壁传来幼子哭泣，不知道是春困扰了幼子心还是幼子恋了窗外的景，一、二声喃喃啼语后，竟是没了声息。
　　 空落落的窗台，如宣纸上的留白，少了花红柳绿的闲缀，没有春的气韵。我只能敛一泓清眸作钓杆，垂钓一湾春。
　　 折回来的几枝疏柳，插在院子湿润的泥土里，渐展新绿。那些搁置了一年的瓷瓶、陶罐，我搬出来清洗又清洗，盛满春阳，只等一枝雨杏。
　　 这光阴，我是讨好了又讨好的，可还是没能听见莺歌燕语。想必你，醉在了江南十二点的温柔乡里。
　　 有风筝从窗前飞过，带来清脆的哨声。我寻声望见，只见远山的松塔婆娑影影。我想，不如趁现在寻些花籽，草籽，一并种下去。等你来时，莺莺燕燕，翠翠红红，处处融融洽洽！
　　 等你来的日子里真是荒废了闲情，无法描摹“燕草如碧丝，秦桑低绿枝”。只能应和春风的缱绻，轻吟一曲“轻寒乍暖未分明，柳盼春阴花朌晴”。
　　 从山间回来的人说，迎春花还剩零星，杏花已经开谢，桃花恐怕还来得及相见。我不信，只是拐一道弯，隔了一丛绿，怎么便隔了季节，隔了天地？
　　 桃枝瘦了眼眸，伶仃成梅的风骨。迎春花枝还在“犹抱琵琶半遮面”。昨夜恰来一场寒雪，那春，又被生生留在山间。“春山多胜事，赏玩夜忘归。”我想，我应该去接它回来，怕它醺了山风醉在山里，再迷了方向。
　　 车驶入山间，便望见了一坡一坡的春。满目新绿团团粉，尤如邻家俏丫头，抹了胭脂，泛着妖媚的春心。一枝枝鹅黄，娇怯怯地端立人眼前，不语不言早已惹了一颗柔怜的心。“凭君语向游人道，莫作蔓菁花眼看”。一笼笼翠烟堆在花间，暖风拂过，云堆烟涌，翠波渺渺。有行人笑语伴巫娜的琴音悄悄流泻，铮铮淙淙，振落桃花瓣瓣。我把车窗全打开，香风迎袖，发丝轻缠，脖子上的纱扬成一面扇。有归燕呢喃，恰似二月江南。
　　 原来，春在眉弯处。
　　
　　 二、春色
　　 季节随了花意，时光酿了蜜。
　　 适逢休息，有大把的好光阴。婴儿般的懒觉被电话吵醒。帘外已是金光乱灿，游人如织。简单洗漱，简单饮食，备了遮阳帽，旅游鞋，墨镜，水壶，上山去。
　　 我近乎半年没来，山路还是原来的山路，景却不是原来的景。人换了一拨又一拨，花开了一季又一季。那些曾经的繁茂或枯萎，已经成为过去。唯有眼前的新绿鲜粉触手可及。“寻春须是先春早，看花莫待花枝老。”一枝枝一丛丛，携风和香，袅袅婷婷，让人忘了红尘的清苦与爱恨！原来，人生只须做一个陌上看景人，不入尘缘，足矣！
　　 山路弯弯曲曲，时而陡峭时而平坦。一路行来，时而轻松时而艰难。行至半程处，坡陡且人疲，山寺依旧遥不可及。望见前路颇是高远，望见路旁，行人或坐或倚，闲聊补给，诱了放弃的心。忽，一阵凉风从山顶刮来，有佛音似天籁若隐若现。念那佛陀，生就度化一切众生的心，不辞辛苦，日夜不息。我生虽无缘与佛陀亲近，若可，听一段佛音清除烦恼，清净心深，也是机缘深深。于是，寻音快步向山顶登去。
　　 近了，更近了，佛音空旷而清晰，环抱而及，来不及收拾一颗潦草的心，便被佛拥在怀里。凉风习习，汗意顿去。起初的欣喜，中途的劳疲，最后的艰辛，一切化为平静。静静的、静静的坐下来，望一望高远辽阔的长天，望一望绵延无边的绿意，无思，无欲，无嗔，无痴。想必那佛陀不远万里，跋山涉水来到中国，又不辞劳苦，择高山峻岭而居，是用尽了苦心来感化众生，度一切可度之人。
　　 老茶楼，老地方。茶、书、陶具、一切摆放还是老样子。我依旧要了热饮，一大桶爆米花，依旧临窗的位置，只是端茶的已换作年轻人。依然只是做事没有言语，看样子，应该是老人的儿子。年轻人虽然循了父亲的行为做事风格，到底还是有所创新。吧台内摆放算盘的位置已经被笔记本电脑所代替。推陈出新应该是新一代年轻人应该担负的使命。我带着赞赏的心望了望年轻人，黎黑的脸庞上尽是不落风霜的淡定。许是受了父辈的影响，许是受了佛陀的教化，闲下来便坐在吧台里静静地看自己的东西。一尺吧台，里外的人都是闲静而安详的。
　　 有风拂过回廊，吹来阵阵哨声，远山的层绿，波涛翻涌，惊起一只飞鸟，打窗前掠过，洒下一路春信。
　　 犹记得，去年今日来看你，正值春雨靡靡。“未见廉纤，膏雨浥轻尘，濯锦宝丝增艳，洗妆玉颊尤新。”那满坡的丁香，清艳绝美，素香溢远。幽深的丁香花径，缀满淡紫色的美丽与芬芳，没有幽怨、没有哀伤，只是拼命地要把四月的生命撑得饱满而鲜香。挡不住香浓湿衣裳，我忍不住钻进花丛，举起手机，留下媚影。有行人撑伞而过：“小心手机进水！”我大笑：“脑袋都进水了，何况手机乎？无妨、无妨。”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窗外已是乾坤朗朗。旧年间做瑜珈的人群已换作了一群国学班的幼子，朗朗的三字经诵读声穿过古松，越过古刹，仿佛空灵而悠长的钟声响彻云端。
　　 白落梅说：“有人将闲云装进行囊，有人将故事背负肩上。他们都在寻找那个属于心灵的原乡，可匆忙之间，又忘了来路，不知归程。”在山间呆得久了，人容易沉迷。我怕我忘了归程。在一声飞鸟遗落下的脆鸣里，我端起未喝的饮和来不及吃的米花寻来路归去。
　　 一枝粉桃站在路口，望着我归去的背影，不知道会不会记得我来过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