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我回到了久别的家乡.
迎我而来的,是村口的那棵古老的黄桷树.干裂的树干勾起了我的丝丝回忆!去年8月,乡亲们在一汪绿荫之下,目送我远去求学的背影.如今,该是老树葱茏的时节.而黄褐色的树叶却落满村路.据乡亲们说,这里已经接连20多天没下雨了,举目四望,星星点点的瘦绿,发出微弱的叹息!玉米.水稻一片焦黄,干枯的身子在炎热的威严下瑟缩!正是午炊时候,却不见茅舍上空的炊烟.小山村显得格外寂静.荒野中的一座破庙里,隐隐传出求神拜佛的祈祷声和袅袅香烟!
曾让我几番思念的故乡哟,仍是那般的艰难和困苦.禁不住流下两行男儿热泪.滋润着黄土地焦渴干裂的嘴唇!
乡亲们还是那么的淳朴和热情,一会儿就围满了小院,爸爸端着茶水出来,慈祥的目光温暖着我异地流泊的情绪.凝望着爸爸浑浊的双眼,抚摩着父亲苍老的脸上的深刻的皱纹,我又一阵心酸,爸爸分明未老先衰了."老幺,回到家里应该高兴才是."爸爸挺挺身子,说:"你看,我还是很硬邦的啊,那些年大雪封山,我背菜下渡船坡供你幺叔读书,现在我照样能扛上七八十斤不成问题!"
爸爸是山里的一条血性汉子,自从我来到师范学校读书以后,他一个人独自去了贵州一家私营煤矿.挑起了我姐弟二人的重担!前些天,他还叫母亲把自己养的一头猪给宰了,为村民们去庙里求雨……
夜深人静了,月光透过墙缝,射进茅屋.爸爸从炉膛里掏出几个烤土豆,摆在小桌上,谈起了山里的日子:"我们陈家这支宗族,就你还在读书,在远方读完了书,可别忘记了咱们这生你养你的穷山坳噢!"父亲的话意味深长.我理解其中的含义,在这穷乡僻野,只有一间村小,有四位民办教师.惟有的两位公办教师已经接近了退休年龄.全村有近百个学龄儿童,能上完小学已经很不错了……我吃着烤土豆,眼睛模糊了,晶莹的泪光中,我仿佛又看见了幺爸手执教鞭的身影……
那年我在镇上念初3,成堆的试卷压着我,几次想回去看望在村小代课的幺爸,却未能如愿.后来,听说幺爸的老毛病又犯了,恰巧学校填发报考自愿表.要求征求家长的意见再填.正待动身时,又收到卫生院发来的病危通知,知道了幺爸要动大型手术.我心急如焚.紧捏着志愿书,有如紧捏着一种不祥的预兆.匆匆回到了老家……
叔叔躺在病床上,骨瘦如柴.枯黄的手背上插着针管.冰凉的盐水一滴一滴,滴进微微跳动的血脉,幺爸从昏迷中苏醒过来,见我呆呆的立在床旁,我双手奉上报考自愿表,幺爸看了看站在床边的爸爸,又回头凝视着我,苍白的嘴唇颤抖着:"孩子……还是……走……走……幺爸这条路吧!"
"还是走幺爸这条路吧!"这便是幺爸留给我的最后一笔财富.足以让我在以后的日子中享用一辈子.
而今,我已上大学2年级了,而我那可亲可敬的幺爸,没有福分见到学校寄给我的录取通知书.就匆匆离开了耕耘十多个年头的校园.离开了家乡的山山水水.幺爸静静地躺在村口的老树下,日日注视着村东简陋的校园.注视着那些终天赤足的孩子们!
皎洁的月光照在墙头,我无法入睡.批衣走出茅屋,又来到村口的老黄桷树下.幺爸的墓碑静静地伫立在那里,一如当初执教的那放黑板.一团乌云,飘过月边……
起风了,老黄桷树发出哗哗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