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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渡

作者: 杨牧之 时间: 2011-07-06 阅读: 77次 点赞: 449个 评分: 5.0分

自从石头河里跑了村长狗旺的小火轮,龙九的船就压根没解过缆绳。白天,龙九蹲在船头看王八吐水泡,夜间耳朵贴在舱板上听鱼撞船帮响。水漂儿给他说:    “

自从石头河里跑了村长狗旺的小火轮,龙九的船就压根没解过缆绳。白天,龙九蹲在船头看王八吐水泡,夜间耳朵贴在舱板上听鱼撞船帮响。水漂儿给他说:
  
   “爹,咱搬回村吧?”
   “不。”
   “人家抢咱饭碗!”
   “没有……”
   “明明的!”
   “不要胡说。”
   阿黄冲火轮汪汪叫,龙九打它骂它畜牲时,码头那边来了贩猪的要过河。“把他家的!”贩子说:“洋眼了!嫌猪脏他船!”
   “脏怕啥?提桶水一冲不就净了?”龙九急忙起身去抬筐,安放妥当了这才稳稳地把船摇过了对岸。贩子说:“龙叔,还是你心实,这钱你拿着!”一下塞了五张票。“给多了!”龙九喊。“不多,你这船我白坐就不知多少回了!”贩子去了。龙九捏着钱沉吟良久给水漂儿说:“他有钱了。”
   夜里水漂儿又走了两次船。一次送病人一次送怪客。怪客是后生子,驮袋活鸡要过河。龙九不肯,他便猴急,说他妈得了急症,若是见不上殁了,岂不成了千古遗恨?龙九给水漂儿使眼色,水漂儿解了缆绳三摇两荡那船便到了水深处。后生子正夹着香烟想心事,却不妨水漂儿作恶道:“你那鸡是从哪村偷来的?不说实话,一竿子捅你到河里喂王八!”后生脸色突变,口里吱唔着说不清。
   水漂儿不管他,调转船头一竿子又把船撑回原处。
   龙九对后生说:“你叫六娃,我早认得你!逢集时你在船上弄手脚我见了,没逮你是给你留个脸好活人哩!”六娃见说,忙不迭地讨饶,不住地说着烧香盖庙的好话。龙九让他坐下给他说:“我不图那些虚摆设,你也别说那些混话糊弄我,只要你能学好,听我的劝,那就是看起我了!”又说:“你若真有本事,不如去做小买卖,当然谋财有道,你需记住人心宽了路才宽的道理!”临走又将白天挣的船钱抽出四十元塞到六娃口袋里。六娃也不推辞,愣了愣,弯腰敬了一个礼,背起麻袋原路返回放鸡去了。水漂儿直怪他爹多事。龙九说:“治他还不容易?只是鸡没收了不说,人家还得罚他,他没钱,还得偷!”
   梨花摸上船来,水漂儿接了就搂抱,梨花怕人看见急忙摇头摆手。水漂儿便拉她下船在河堤上走。朦朦的月色中凉风习习堤柳依依,二人牵着手儿,水漂儿就盯着梨花死看。
   “看啥?”梨花撒娇。
   “想你哩!”水漂儿说。
   “我不信!”
   水漂儿就把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上,梨花就觉着那胸口里有个牛犊子往外撞。
   “咋咧?”
   “高兴的!”
   “你别高兴得太早了,”梨花说,“你爹不放你回村,咱俩的事我爹是不会答应的!”
   水漂儿一声声地长吁短叹。梨花心软了,就趴在水漂儿的胸脯子上抹眼泪……
   后来水漂儿给梨花说:
   “这事其实怪不得爹,姓龙的在周围独一家,异姓进村降一辈,这你知道。要不是我爹会做人,还不早让人家踩扁了?再说,他也离不开我姨,离不开这条石头河哩!”梨花儿听了新鲜,忙问:“什么姨?咋没听说过?”水漂儿就把爹同桂香儿的悲剧讲一遍。梨花听得呆傻了,感叹着:
   “呀!真有这事吗?你家咱叔这么重情义的!”
   水漂儿十分肯定的点头认可。他的爹的确是个有情有义的汉子啊!
  
   桂香儿爱爹善解人意的脾性儿。那年上头点名抽她去为会议办伙食,还没到期桂香儿就奔回来了,回来便投了河。爹就从那时起在这河上当船工。三十年了,爹矢志不娶,直把满头青丝熬得如今这样花白!梨花儿听着就哭了。头钻在水漂儿怀里不出来……
   小火轮上几乎全是衣衫鲜亮的娃们。而龙九叔的船则装着猪贩子的猪、鸡贩子的鸡、粮贩子的麻包;除外,就是些上岁数的人。这些人念着龙九多年的交情,不愿把他晾在河滩捉虱子。
   阿黄欢快地蹦来蹦去,同船上所有的人亲热。“这是缘分!”龙九说。阿黄长得太像它的妈妈老阿黄,老阿黄是同水漂儿一起乘大木箱子在翻滚的激流中漂来的。那回石头河发水,河水打着漩儿拍着浪儿十分害怕,那箱子竟没沉!他捞起那只箱子,见了男孩和狗,这狗便是阿黄,这孩子就是如今的水漂儿。龙九给人说,这是桂香儿给他的儿子。为了不让孩子寂寞这才又给了狗。
   眼前的阿黄是老阿黄生的。当初龙九见它肚子大就笑它:
   “没脸!偷汉子哩!”
   它耷拉着尾巴朝他胯下钻。老阿黄生下小阿黄不久就失踪了,龙九在下游见了它的浮尸,龙九猜想它准是遭了暗算,夜里就格外小心地守着水漂儿。
   水漂儿心里抛不开梨花儿。他想她许多好处,包括从湿柔的嘴唇,圆圆的膊膀,隆起的高胸直至洁白滑净的长腿……
   一股热流强烈地击中了他,使他烦躁瘫软,潜存于体内的蛮力一旦爆发他就恨不得把船翻个底朝天!汗湿的衬衣经风一吹,凉凉地粘在肉上,他不得不侧卧着,羞耻地弯着腰,像一头残喘倒地的公兽。河面吹来凉风。他的头脑清晰了。他想梨花儿让他搬回村去住没什么不好,他们盖房子添家俱再买一台电视机,不带彩的不要紧,黑白的就行,他们用它来招呼乡党们看。他和她搂抱着睡,她是属于他的,她说过,她随他的便。然后她给他养孩子!梨花想得并不过分。
   水漂儿又想到他爹的病,那病同那场冷雨有关。那天,本来天上一丝儿云也没有。龙九蹲在船头上。河水涨时,起初并不快、也不浑;龙九把腿插到河水里,水很凉,凉得打颤,他给水漂儿悄悄说:“涨了!这河水啊!”龙九很忧郁。二天,船到河心,撑竿就够不着河底了。他低低地告诉儿子:“不好了,涨了!”水漂儿把住大橹,那船就像一片落叶,被浪头举起又抛下颠簸着前进。
  
   水漂儿唱:
   “龙王爷让咱摆龙船!”
   “嗨哟!”
   “龙王爷给咱设险滩!”
   “嗨哟!”
   “胆大的能闯龙门过!”
   “嗨哟!”
   “胆小的难过鬼门关!”
   “哟哟嗨!哟哟嗨——!”
   ……
  
   船靠岸,再看那水开锅似的翻滚,野兽样地冲撞。水上浮着绿树、木料、箱柜、还有死猪死牛死羊,还有人的半沉半浮的尸体。
  
   “上头发水了。”龙九咕哝着木讷地立在堤上看天。天上银灰瓦亮,看不出一点儿深浅,整个天体就象蒙了一块白尿布,把空气搞得腥臊而又沉闷。
   “小火轮!”有人惊呼。小火轮正在河心打转转。龙九吃一惊,忙不迭地解缆绳。儿子走来给他说:“爹,人家在发财呢!”狗旺果然是在捞木头。龙九感慨不已。他的目光在河面上搜寻,眼窝里流溢着悲凉的泪滴。
   “漂儿!”龙九嘶哑着喊。“走,捞尸去。”他说。他说了就去解绳子。
   “你当圣人哩!”水漂儿不动身。“爹向你下话哩!”龙九说:“捞起他们吧,他们该有个归宿哩!”
   水漂儿随爹去了。天黑前堤上一排摆了五具尸。龙九买了芦席一一盖在他们身上,又让儿子请人来喝酒,然后吩咐他们把死者埋在阳坡上。
   阿黄把龙九拱醒,撕扯着他的裤脚把他领到堤上来。龙九看见田鼠朝山上跑蛇朝树上爬;极远的地方传来嗡嗡的声响,风嗷嗷地越刮越大,水拼命向堤上撞,天,反常的亮……
  
   龙九记起爷的传说奶的传说,那传说吓你一回足以使你一辈子忘不掉,因为眼前的一切都是决堤的先兆,他恐慌极了,他的眼珠子瞪得那么怕人,他火急火燎地朝船上奔跑,一边凄厉地吼叫水漂快起来!水漂儿惊醒了。
  
   “镗镗镗镗!”龙九猛烈地打锣。“哐哐哐哐!”水漂儿拼命砸铜盆。
   “涨了!”龙九喊:“乡亲们起来呀!”
   阿黄像黑沉的村落狂吠,村里的狗响应起来、都叫!村中,有灯亮了,紧接着就有人朝堤上呐喊:“啊——九叔!喊啥哩!?”
   “水涨了!堤要塌!!”
   村头呐喊的人调转头去,重复着喊:“堤塌了!上堤呀!!”
   刹时间风声涛声人声狗咬声混在一起,夜骚动着痛苦着痉挛着要把魔鬼的儿子降给人间。人心在恐怖中被一只无形的黑手攥紧了。突然,沉沉的夜幕被泼剌剌的雷电划了一下,轰隆隆!悬在人们头上的巨瓮倾斜了。雨水浇灭了所有奔堤而来的火把。人们赤裸着在黑暗中咒骂,挣扎着把巨石一块又一块地投到塌陷处……
  
   龙九让儿子坐在身边。龙九伸手去摸儿子的头,水漂儿就淌泪了,龙九给他抹泪,水漂儿咧着嘴压抑着不出声。龙九给水漂儿说:“甭哭!啊?甭哭……”龙九用手背擦自家眼睛,龙九给儿子说:“爹有心事哩!漂儿,”
   “爹,你说!”
   “村长有势哩,人家买轮船渡客,咱不眼红。那船是贼船。咱甭上他那船,也不学样儿!”
   “我知道。”
   “他收他的船票,咱甭弄那事,咱由乡党们量力给吧。”
   “能成。”
   “县长说要集资修桥哩,县税务局的马面是咱村人,他说桥一修好就能赚,走车行人得买票呢!”龙九呼噜着把嗓子里的痰咯出去,又说:“爹不知那桥到底该不该修?”龙九淌了泪。水漂儿难过就大声地给爹说:“爹呀,我啥都答应你,你不要胡想了吧,我明儿送你去省城大医院!”
   龙九深感快慰地笑了。他轻声细语地告诉漂儿:“不了,你姨昨天就接我来了,骑的是一条好大的红鲤鱼!”
  
   黎明。一个血样的黎明染红了天际与石头河畔。古渡传出水漂儿撕心裂肺地哭声时,人们说,鱼在河面上漂了一层白;龙九的狗——阿黄的眼里淌眼泪!人们说。听了哭声村人都朝渡口跑,跑在前头的是梨花,还没过门儿,就就爹呀爹呀地哭叫。殿后的是狗旺村长,狗旺大声地给村人搭话儿:“龙九真的咽气了?唉,九叔才是真英明”,狗旺还说:“就这么走了?我留着钱路给他挣哩!”村人说,没人招理他。
  
   龙九的坟埋在那五座坟的上端,村人把它堆得很大。新坟堆起不久,坟前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蹲着哭,那是六娃。女人是他新婚的妻子。他们在坟台上留下一个很大很好看的花圈,挽联上写着:“指路的恩人永远不死,渡口的方舟万世留名”,六娃在省城当了经理发了财。
  
   阿黄也死了。它是给九叔叼鱼淹死的。九叔死后它就不吃食,总是钻到河里去捉鱼然后叼来扔到坟台上,最后一次,它跳下去就再没上来。古渡边,龙九的船仍拴在老树上。水漂儿坐在船头发痴呆,舱里,坐着才搬过来的梨花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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