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家婆
作者: 月儿常圆
时间: 2011-07-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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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3.0分
“秋风凉,树叶黄,前方的将士作战忙……”一个苍老的声音,似村头那株老榆树上的枯枝发出的喑呜,萦绕在我的耳际,一张似老榆树皮的脸,像浓雾中的牛脑壳坡,云层中的
“秋风凉,树叶黄,前方的将士作战忙……”一个苍老的声音,似村头那株老榆树上的枯枝发出的喑呜,萦绕在我的耳际,一张似老榆树皮的脸,像浓雾中的牛脑壳坡,云层中的月,在我的脑海里时隐时现。哦,熊家婆,一个晦涩的名字,一个曾令我厌恶和惧怕尔后却是同情和喜爱的人,像一只蚊蚋从暗处飞了出来。
那时,我总认为她就是母亲讲的“熊家婆”故事中那位令我恐惧憎恨的“熊家婆”。
“熊家婆”要吃人。她不但吃掉了故事中小孩的家婆,而且还想吃掉这小孩,于是,她把自己装扮成小孩的家婆。小孩很聪明,发现这家婆是假的,是熊扮成的,自己的家婆就是被这“熊家婆”吃掉的。小孩的胆子真大,他不但不怕,还要为他的家婆报仇。他见“熊家婆”怕打雷,就跑到楼上乒哩乓隆地一阵乱敲,大声喊:“打雷啰!打雷啰!”
“熊家婆”吓得没处躲,小孩便叫她躲在柜子里,说是他把柜子锁住就不怕打雷了。“熊家婆”听了小孩的话。小孩又去烧了一锅开水,在柜子上面抠了个洞,把开水从洞里倒进去,“熊家婆”被烫死了。我听了这故事,很想学这小孩,把我们汪家街这“熊家婆”给烫死。可是我没那大的胆子,我在离“熊家婆”老远时,就像偷吃粮食的麻雀见人来了,“轰”的一声飞跑了。
其实,大人是不准我们叫她“熊家婆”,而是要叫熊婆婆。若我们叫她“熊家婆”被大人听见了,大人便会骂我们的。不过我们始终不改口,喊她“熊家婆”,喊她“杀猫儿吃!”
我们娃娃儿都很喜欢猫儿,因为猫儿很温驯乖巧,懂得怎样讨人喜欢。可是“熊家婆”却杀猫儿来吃,在我们汪家街,她是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这让我们感到不可思议的同时又感到很恐惧。也正是这个原因,我们才喊她“熊家婆”。
我们看见她抽根小板凳,坐在自家那间临河的破茅屋前,边剐猫儿边哼哼着。由于隔得远,我们听不清她哼的是什么,我们只是猜想,她哼的可能是道士为死人哼的那些东西。
当我们看见她端着粗碗吃猫儿肉时,我们心里很是犯腻,觉得他怎么能吃得下去呢?“熊家婆”见我们远远地看着她,从碗里拈起一块猫儿肉,冲着我们边点头边说:“来来来,吃嘎嘎(肉)!”我们听了,“哇”的一声,吐出一泡很大很大的清口水,然后像一群被人轰的鸡,乍楞着翅膀逃逸。
“熊家婆”的屋后有一株乌泡树。乌泡多汁而甜腻,比桑椹好吃得多,甚至连糖果都没有它好。奇怪地是,在我们这一带,只有“熊家婆”屋后有这么一株。这让我们对这株乌泡树有了些怪怨,你长什么地方不好,偏偏要长到“熊家婆”屋后面,让我们每次去摘乌泡都像是在冒险。
乌泡树上长有很大颗很大颗的刺,摘乌泡时若不小心被刺刺破了皮,会流血的。我们会用大人教的土办法,从芭茅蔸蔸刮下绒绒毛,把这绒绒毛贴在伤口上就能止住血的。只是我们摘乌泡最怕的不是乌泡刺,而是“熊家婆”。我们怕被她逮住了,她会像杀猫儿一样把我们给杀了。我们专门派一两个人看着“熊家婆”的后门,只要听见“熊家婆”后门的门栓一响,就赶快喊“熊家婆出来了”,大家便像崩山一样地跑开了。总会有小的落在了后面,吓得边哭边跑。我们跑得远远的,隐隐听到“熊家婆”在喊什么。我们便问跑在后面的。他们说,“熊家婆”在喊“莫跑”。我对他们说,“熊家婆”的话千万信不得,她叫你莫跑,她才好逮住你。二天哪个不怕死的就听她的话莫跑。大家听我这么一说,都说二天我们跑起来还要跑快些。
“熊家婆”还会抽烟。这不只是汪家街,而是包括周围村子,女人中只有她才抽烟的。她是水烟,叶子烟,纸烟都抽。纸烟抽的是八分钱一盒的经济烟,稍贵一些的碧桃、金沙江等烟那得看天看月。不过,“熊家婆”最初抽的是水烟。她有一根长长的烟杆,平时走路,她把这烟杆当拄路棍。这烟杆是专门用来抽水烟的。她抽水烟时,捏一戳水烟放在烟嘴上,划一根火柴把这水烟点着了,然后用瘪塌塌的嘴咬住烟管,用力一吸,烟管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响声,像水烧开时发出的声音。一戳水烟吸不了两口就没有了,又只得重新装一戳。我们对长长的烟杆很好奇,便问大人。大人们就给我们摆谈起“熊家婆”过往的事来。
“熊家婆”是一大地主家的千金小姐,嫁给我们汪家街一个叫“水哥”的人。
我该叫水哥“满满”(叔叔)。他跟我父亲是一个爷爷发下来的,未出五服,是很亲很亲的。难怪我家做什么事,都要请“熊家婆”来吃饭。水哥这小名,是大家叫出来的。因为他是汪家街和周围村子水性最好的,他一口气,能在我们汪家街这条河里来回钻两趟。他在河里捉鱼,从来不拿网,空手就能从河里把鱼捉起来。然而水哥并不是打鱼的,而是个剃头匠。有一次,他在剃头的路上,被抓壮丁给抓走了。汪家街的人听说后,都很是为他担心。这战场上,枪子子可是不长眼的呢!大家对水哥今后还能不能回来也就没抱什么指望。
谁知没过几年,水哥却回来了,而且还带回了水嫂,一个大地主家的千金小姐。汪家街的人简直都不敢相信。
水哥跟大家说,他被抓壮丁后,被团长看上了,叫他做勤务兵,天天跟着团长屁股后面转。有一次,团长和日本人打仗,结果打了败仗,大家都各自逃命。水哥是跟着团长逃的。他和团长跑着跑着,一条大河横在了眼前。而后面,日本鬼子咿哩哇啦的叫声已能听得清清楚楚的了。
团长见逃不掉了,就掏出枪来,准备自杀。水哥阻止了团长,说他能把团长背过河去。团长听了,说,只要你能把我背过河去,今后我俩共享富贵。水哥对团长说,必须得潜水过去。如果团长憋不住气,就用手拍一下他的肩头,他便浮起来让团长呼口气。就这样,水哥凭自己的好水性,把团长背过了河。
团长回去后,反倒升了官。团长没食言,把水哥提升为他的警务连连长,还亲自主婚,把自己的堂妹许配给水哥,赏了水哥很多的钱财,特地放水哥两个月假,让水哥衣锦还乡。
水嫂跟水哥回来时,就带着这根长长的烟杆。
过了两个月,水嫂留在了汪家街。水哥却随部队开赴前线。水哥这一去后,音信皆无。汪家街的人纷纷猜测,说水哥可能随国民党的部队逃到台湾去了。当然,大家都不忍心说他在战场上被打死了。
解放后,在讲成分的年代,水嫂本来应该受到批斗的。不过,因为水嫂的丫环和她的丈夫暗中保护水嫂,水嫂才很少受到批斗。水嫂的丫环,是水嫂做媒,嫁给水嫂的一个长工。后来丫环当上了村妇女主任,长工则当上了村革委会主任。
汪家街的正堂屋本来是水嫂的。解放后,打地主分老财时,水嫂便搬了出来。水嫂的丫环和长工叫水嫂自己选一间房子来住,水嫂却选了过去长工住的那间临河的小茅屋。
水嫂在这茅屋变成“熊婆婆”,我们称为“熊家婆”后,因为她没有子女,就成了五保户。
我们小孩子对“熊家婆”选临河的这间茅屋是百思不得其解。
听大人们说,河里是有鬼的。像我们汪家街这条河下面有个吴家坝,这里的鬼就很凶,有这么一句顺口溜:吴家坝,鬼打架。大人们还说,我们到河里去洗澡,这鬼就会来拉我们的。过去有两三个小孩就被鬼拉住了,是“熊婆婆”把他们从鬼手里抢了回来的。
我们听后,直咋舌,原来这“熊家婆”比鬼都还凶的啊!
“熊家婆”屋外有一河滩,是汪家街小孩洗澡最理想的地方。然而让我们每次洗澡都洗不安心地是,“熊家婆”一见我们在河滩上洗澡,就会把她屋檐下光滑的晾衣竿取下来,立起来靠着屋檐。我们瞅着那两三丈长的晾衣竿,心里很是惧怕,怕“熊家婆”趁我们不注意,拿着晾衣竿来打我。可我们实在禁不住河水清凉的诱惑,于是,我们决定,像摘乌泡一样,叫人看着“熊家婆”,不同地是,洗澡得轮流派人来看。
我是汪家街的娃娃头,我觉得自己应该在各方面比小伙伴得行。像在这河里凫水,大家都只能游到河对岸,休息会儿才能游过来。我却对他们说,我能游来回。为了让大家信服,我便游给他们看。
当我游回来,在离河岸还有两米来远时,我就像耗尽油的机器,无法运转了。我慢慢地沉了下去,我的双手胡乱地抓着。突然,我抓住了一个圆圆的硬硬的东西,我也不管是什么,为了活命,死死地抓住。我被这东西带到了河面上,被拉了岸边。小伙伴手忙脚乱地把我扶上了岸。我在河里喝了好几口水,感觉肚子胀得像鼓鼓地皮球。我吐了几口水。当我抬起头来时,却看见“熊家婆”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晾衣竿。我像一个饱受委曲的小孩见到母亲一样,很想扑上去。不过,我没并扑上去,毕竟我心里还是惧怕她的。
“没淹着吧!来,我跟你熬点姜汤,喝了就没事了!”“熊家婆”,哦,应该是“熊婆婆”说完,就往茅屋走去。
我站在原地,想着该不该到“熊婆婆”家去。
过了会儿,“熊婆婆”出来了,招手叫我去。我想着是她救了我的命,就慢慢地向她的茅屋走去。小伙伴们跟在我的身后。
喝了姜汤,我对“熊婆婆”说:“熊家——熊婆婆,你能不能跟我保密,不跟我爸爸妈妈讲这事?”
“我不跟你爸爸妈妈讲。”“熊婆婆”干脆地答应道。
“真的啊!‘熊婆婆’,你真是太好了!”我高兴得跳了起来。小伙伴们也跟我欢呼起来。
“熊婆婆”又走进屋去,拿出水果糖,一人一颗。这些水果糖都已开始发烊了(化了)。我知道,这是“熊婆婆”把糖存放在柜子的麦子或谷子里,不然早就烊掉了。因为母亲也是这样存放糖的。
我们噙着糖,“熊婆婆”哼起了“秋风凉,树叶黄,前方的将士作战忙……”这首歌。这歌不好听,没有我们平时念的儿歌好听,可不知为什么,我们还是被这首歌吸引住了。
我总感觉“熊婆婆”在唱这首歌时,带着一种我说不出的情感。后来长大了才想起,是忧伤和凄凉。在“熊婆婆”的心里,她还在牵挂着一个人,这个人就是水哥。我想,“熊婆婆”在阴间也许见到了她朝思暮想的水哥了吧!
只是那时我们更愿听打仗的故事。我们每次向“熊婆婆”提出讲打仗的故事,“熊婆婆”都能满足我们。然而,熊婆婆”最喜欢的,还是教我们唱这首歌。于是,这首歌也就同“熊婆婆”一起深深地镌刻在了我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