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凉好个秋

一
　　 天空低沉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时值九月，依旧燥热异常，虽然不见阳光，但那股子热气不知是从云层的缝隙里挤出来的，还是从地底深处蹦出来的？沐风在大街上急匆匆走着，恼怒地想，这“燥气”真可恶，似乎专跟他过不去似的，处处围着他转。不管沐风走到哪里，那令人厌恶之气就跟到哪里，几乎让他无法呼吸。路上，擦肩而过的行人大多躲进伞里。沐风无法看清男男女女们的表情。惟其如此，烦燥之外，还加上了一丝丝孤独。
　　 沐风的手机第N次响起时，他依旧毅然决然地摁掉了，就像掐灭了一段即将到头烫手的烟头般。沐风的表情本能地抽搐了一下，这抽搐代表的是一种深恶而痛绝之的莫名其妙的情愫。那表情在沐风脸上一闪而过后，又恢复了先前的模样。幸好，电话那头拨号的那个女子无法看到沐风瞬间闪过的表情，不然，恐怕真的会心碎而死哦。
　　 那个女子名叫如花，名副其实，貌美如花，婀娜多姿，多才多艺，无可指剔。如花是沐风的妻子。他们结婚五年了，膝下有一个四岁的女儿，口齿伶俐，乖巧可人。沐风是一家大型集团的总经理，成天忙忙碌碌，东奔西跑；如花在一家大学任教，倒也颇为清闲。在外人眼里，这是一个多么温馨、幸福、甜蜜的三口之家啊。而事实上，那也是他们所曾经共同拥有的一段美妙而快乐的时光。可现在，那一切都随着时间的流逝而不复存在了。
　　 五年前，沐风和如花还只是这个都市里两条无法交叉的平行线，各自在属于自己的生活里转圈。如果没有那次邂逅，这两条平行线也许就将永远这样平行下去，直到终老，也不会交叉在一起。直到有一天，两个陌生的人两颗陌生的心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个问题：旅游。沐风没日没夜地忙碌，时间长了，便有点身心俱疲之感，很想好好地放松放松，以排解工作上的压力带来的闷得慌的感觉。如花则与之相反，她研究生毕业，是公认的美女＋才女的“典范”，还未来得及走出大学校园，在社会的大熔炉里炼上几炼，便又被召唤回了大学校园，做了一名很多人梦寐以求却未必能梦想成真的大学教师。其实，如花的最大梦想，并不是做一名大学教师，而是做一个新时代里所谓的“职场女强人”，但梦想与现实有时就是那么爱捉弄人，并不以你的意志为转移。你想做的事做不了，你不想做的事，它却偏偏来敲你的门，让你难以琢磨。
　　 如花不想做教师，是缘于父母的工作。她的老家在四川西南部的一座小城里。那儿紧邻美丽的沱江，山青水秀，人杰地灵，是一座历史悠久的文化名城。从古至今，出过无数俊杰。小城沐浴在一道道耀眼的历史光芒中，更显其浓郁的文化氛围，让小城内外的人们，也让如花，景仰不已。
　　 如花出生在一个教育世家，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是上个世纪60年代参加工作的小学教师，爸爸、妈妈是上个世纪80年代参加工作的中学教师，自己在2006年做了一名大学教师。如花家三代单传。别人闲着没事时总爱把玩她家三代人成长的历史轨迹，戏曰：“你们家真是应了一句老话，一代更比一代强，步步高啊！”如花闻言，面上总是笑靥如花，颇为自豪地说：“是啊，我们家就是这样的！如果你想研究研究共和国的成长、奋斗史，可不能不研究我们家哦，因为我们家不就是共和国成长、奋斗史的一个缩影吗……”如花好一番滔滔不绝的慷慨陈词，逗得众人“呵呵”直乐。
　　 在这样的一个家庭里耳濡目染，如花从小便受到了很好的熏陶与教育，成了众人眼中的“乖乖女”。性格开朗，与人为善，孝顺长辈。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爸爸、妈妈培养了如花良好的习惯与兴趣爱好。无论如花喜欢学习什么，他们都竭尽所能地满足她的要求。除了学习，如花最喜欢的就是美术、音乐、舞蹈，他们就想方设法四处拜访名师，以让如花在自己的“爱好”上有所收益。如花的艺术天赋还算不错，学啥会啥，若不是长辈们“修枝剪叶”，引导她往文化学习方面发展，如花说不定在艺术发展上还真有一番造诣哦。在如花的学生时代，不管学校或同级学校之间开展什么艺术比赛活动，如花总是当之无愧的“冠军人选”，由此可见一斑。况且后来随着学习内容的增多，学习难度的加大，以及学习竞争的日益激烈，如花便把95%的精力全都用在了学习上，每天最多用5%的精力练习一下绘画、唱歌、舞蹈，仅仅作为学习疲劳之后的一种消遣和休息。这就不难看出，如果如花把大部分精力用在“艺术发展”上，谁说又不能作出一番成绩呢？
　　 大学教师不像中、小学教师那么辛苦，有时连备课、改作业都要挑灯夜战。在逝去的鲜花般美好的成长光阴里，如花一次次目睹了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爸爸、妈妈他们“挑灯夜战”的情景，切身感受到了他们的辛苦。那时，如花便常常在心里思虑，今后长大了，千万别做教师，那样太辛苦了！可世事难料，如花最后还是做了一名教师，不过，想起自己的工作环境，她才倍感幸运，高校嘛，总不必那么夜以继日地辛苦工作的。如花手中因此有了大把大把的闲适时间，尽管可以常常会会自己的老朋友：美术、音乐、舞蹈，可很多时候，她还是觉得“闷得慌”，便趁放假，决定出去旅游。
　　 二
　　 沐风打算“请假”到被誉为“天涯海角”的三亚去游玩一番，松弛松弛紧绷的神经，愉悦愉悦心情。这世上的事啊，有时可真是“无巧不成书”，碰巧如花也想去三亚玩一玩，欣赏欣赏那儿绮丽、火辣又颇具异域风情的美丽风光，不是有歌这样唱吗？“请到天涯海角来，这里四季花常在……”就这样，沐风和如花没有任何预约同时报名参加了“游三亚”的旅行团。
　　 旅游为期十天。外出旅游那天，游客们带着一应物品，早早地来到旅行社，准备登车出发了。人们交头接耳坐在车上，热烈地交谈着，兴奋得就跟小孩子过年似的。车上除了两个位置孤零零地空在那儿，像被人故意遗弃的什么物件，神情有些落寞，与这车厢内欢快、热烈的气氛极不协调。谁也没有留意那两个位置，只有司机偶尔回头漫不经心地“盯”一眼那两个空位，心里直嘀咕：这两个人怎么还没有来，车就快出发了，真不知他们跑到哪儿去了？就在离约定的出发时间还有10秒钟时，一男一女背着行李，一前一后急匆匆的跑了过来。
　　 “还好，总算赶到了，没有耽搁大家的时间。”两个年轻男女在心里默默想道。
　　 “呵，看样子还是一对恋人呢。”
　　 “这男的长得英武挺拔，高大帅气；女的更是艳若桃花、美不可言，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呢！”
　　 人群中有人小声议论起来。
　　 两个人跑上车，放好行李，发现车上只有两个座位了，便很自然地坐在了一起。
　　 这差点“迟到”的两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沐风和如花。沐风和如花都想早点赶来，可昨晚被一帮朋友缠着玩到凌晨三点才回家睡觉。这一觉睡得可真香啊！梦中，他们来到了三亚，看到了无尽旖旎风光，还拍了许多照片。那些照片拍得可美了，美丽的椰子树，风情万种的沙滩、海浪……他们在梦里沉醉、沉醉，竟然连自己连续设置的五次闹铃都未能将他们从缤纷、浪漫的梦里拉回“梦醒时分”。最后，还是沐风和如花各自的朋友打电话把他们“唤醒”的；不然，他们可真的就要与这次密谋已久的“三亚之旅”失之交臂了。他们的朋友知道这两个家伙肯定不能准时醒来，所以才一遍遍打来电话“催醒”。毕竟朋友们太了解沐风和如花了，那样的状况过去都不知出现过多少次了。在他们看来，沐风和如花特别能睡，尤其是熬夜之后，一睡下后就很难再像往常一样准时醒来，毫不夸张地说，就是一个、两个晴天霹雳也不能将他们惊醒，至少得有十几个呗，看能否让他们醒来。
　　 车内的人都热情地询问他俩怎么这么晚才来，不然这旅游大巴就可早一点出发了。沐风原原本本地说出了他的情况。还说他其实可以叫上朋友自己早点开车来的，但朋友们有的在忙，抽不开身，有的和他一样，还在睡懒觉，没有人给他开车回去，所以他只能等公交车了。可没想到平时没乘坐公交车时，它倒挺及时地出现在沐风的眼前，今天自己难得乘坐一下时，它却迟迟不来。沐风只好放弃乘坐公交车，准备“打的”。可每一辆飞驰而过的出租车都有乘客。沐风一边看时间，一边焦躁地踱来踱去，急得就跟热锅上的蚂蚁，不知如何是好。沐风是一个时间观念极强的人，正当他不知所措，急得团团转时，一辆出租车停在了他面前。沐风立刻高兴起来，看来真是“工夫不负有心人”啊。可他刚高兴了半秒钟就高兴不起来了，车里后座上坐着一位漂亮、时尚的女孩，正焦急地向前张望呢。原来这车不是主动给沐风停下来的，出租车的屁股后面正跟着一大堆出租车，原来此时正是“红灯区”。沐风举起的手停在半空，微微一愣，不知该继续举着，还是放下。后座上的女孩回过头来，瞥见了车窗外沐风焦急举手的一幕。这人要干嘛呢？难道也是和自己一样有急事要搭车吗？如花思索了两秒钟，急忙关切地问道：“先生，你好！请问你是否有急事要搭车？”沐风犹如一个溺水的人，正在水中胡乱挣扎时，忽然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说：“正是！正是！我要急着去乘坐三亚旅游的大巴车，可睡过了头，慌忙出门，一时又无车可乘，正着急呢！”“真巧了，我也是去乘这趟车的，正好顺路，你快上车吧。”沐风闻言惊喜万分，急忙拉开后车门，上了车。上车后，沐风才知道原来如花今天的情况竟与自己惊人的相似。两人虽然初次相见，但却像早已认识的老朋友般，热烈地谈笑着，不时爽朗地大笑声声。
　　 人们听沐风说完，相继笑出了声。有人悄悄说：“真是一对糊涂的鸳鸯！”因为声音不高，这话只被几个人听到了。听到这话的人窃笑不已。如果沐风和如花听到这话，他们心里会怎么想呢？是窃喜，更主动地和对方交流，还是矜持地保持一点“距离”，这也无从知晓了。
　　 一路上，车厢里一直活跃着一种欢快的气氛。人们都是第一次去三亚，谈得最多的话题还是对“神秘三亚”的神往，只有沐风和如花话题广泛得很。他们尽情谈论着各自的过去、现状、未来、兴趣、爱好及对人生、社会的看法等等。随着了解的加深，两个人对彼此的好感越来越强烈，似乎正悄然期待着什么。
　　 在众人眼里，沐风和如花这对“热恋情侣”的幸福、甜蜜真是呼之欲出，让人艳羡不已。现在这些小年轻们表达情感的方式真是前所未有的“创新”，这是过去时代里那种依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恋爱方式远远无法企及的。车上也有一些不是“恋人”关系的年轻男女，他们瞅着沐风和如花“卿卿我我，浓情蜜意”的样子，均流露出欣赏、赞许的目光。和沐风、如花一样，他们也属于这个社会的“新生代”，对这种方式自然多了些理解与支持，那种老是只知把“爱”藏在心里的方式早已成为逝去岁月里的灰色印迹，就如褪色的老照片般，再也跟不上时代前进的步伐了。“新生代”们宣扬的是：爱，就大声说出来！实在不是惊人之语哦。
　　 三
　　 这天晚上，乘客们有的进入了梦乡，有的在小心翼翼地低声交谈，似乎怕惊醒了别人的酣梦。窗外墨黑的夜色静静地流着、流着，似乎正浅浅絮语。来来往往的车灯稀释着这浓浓的夜色，给流淌的夜色笼罩了一层层金色光圈，闪烁、移动的光圈恍若顽皮的夜的精灵，可爱极了。
　　 在可爱的夜色里，沐风忽然一把捉住了如花的纤纤玉手，轻轻地放在嘴边吻了起来。随着如花指尖的微微颤动，沐风感觉到了如花身体乃至心灵的一阵阵时而如微风拂过琴弦，时而如大海汹涌地卷起滔天巨浪般的颤栗。沐风瞬间读懂了这种颤栗，这颤栗既是一种期待，也是一种呼唤。沐风猛然一把抱住如花，轻轻地吻上了她美丽的唇，如花喉咙里模模糊糊地咕哝了一句什么，十指交叉，轻轻环绕住沐风的脖子，默契地配合着他的热吻……
　　 不知过去了多久。车厢里渐渐沉寂下来，连先前那些低声交谈的人，也一个个仰靠在车座上，打起了瞌睡。沐风和如花头靠头，紧紧地依偎在一起，进入了梦乡。梦中一定有他们心中的三亚，和那份甜蜜的情意吧。
　　 两天后，人们终于到达了神往已久的三亚。一踏上三亚的土地，人们顿时欢呼雀跃起来，犹如注射了“兴奋剂”似的，一个个蹦着跳着，有的掏出相机，不停地拍下一个个美丽的画面，有的拿出摄像机，记录下一段段美好的回忆。一群人跟着导游小姐向一个个景点走去，导游小姐是位年轻女孩，叫莎莎。莎莎热情、生动地介绍仿佛把大家带进了一幅幅美妙的“梦之画”，尽皆陶醉不已。沐风和如花都带着相机，他们争相为彼此拍照，留下了一个个难忘的瞬间。同行的游人热情地提议：“来，把相机给我，我给你们拍拍‘双人照’！”沐风把相机递给对方，和如花默契地摆出一个个生动的pose。时而手挽手微笑着眺望远方，时而含情脉脉互相凝视，时而展开双臂深情相拥，时而紧紧依偎甜蜜亲吻……看着这对“有情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毫不掩饰的缠缠绵绵的浪漫劲，游客们都情不自禁地鼓掌、喝彩起来，他们觉得现在这些新潮的年轻人对“爱”的诠释真的是前所未有的“前卫”，若是谪仙这位伟大的浪漫主义诗人复出，恐怕也会乐掉大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