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庸之道
作者: 稠粥
时间: 2016-06-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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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天,我们站在走廊上,眼前是信奉中庸之道的老师。子曰:“君子之于天下也,无莫也,义之与比。”如果你恰好是个中学生,而且你读的恰好是寄宿制的中学,而且你恰好
摘要:又一天,我们站在走廊上,眼前是信奉中庸之道的老师。
又一天,我们站在走廊上,眼前是信奉中庸之道的老师。子曰:“君子之于天下也,无莫也,义之与比。”如果你恰好是个中学生,而且你读的恰好是寄宿制的中学,而且你恰好也因为晚寝讲话扣分的话——我想所有学校都有校规,所以都会扣分——最后,你就能清楚地明白接下来的事了。叫家长?不,事情没这么严重,这不符合中庸之道。要体罚?且不论我们是一所素质教育的学校,单说我们信奉中庸之道的班主任,就做不出这种事。尤其是在几个比她都高一个头左右的青春中期的成年或接近成年的男子都围在她身边,不时还用闪烁的眼神注视一下她,然后又迅速转移目光的情况下。
我说过,这是一件不大不小的事,而我们又是一群有素质的学生和老师,所以不会有类似小说的情节发生。恰恰相反,我们像能猜透抗日神剧,言情剧一样猜到了接下来会发生的事,一个中庸之道者都会有的相似的对应。
所以,又一天,我们站在走廊上,眼前是信奉中庸之道的老师。
她没说话。我想,完了,又是老一套!这种无奈与哀伤好比每逢思考人生最后都是:妈的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然后坦然再活下一秒。
接着,她说话了,张开有些龅牙的嘴,说出了宿命般的审判:
“怎么了?”
我们如临大敌的表情和我们心中万马齐奔的心情十分契合。就像答题常用的模版一样,寝室长(不管是不是他扣分)怯怯地说:“扣分了,老师。”然后像犯了猥亵罪一般快速把头低了下来。
“那来找我干嘛啊,为什么扣分啊,是不是搞错了,你们有没有去讲过?”她连珠炮似地打出了一梭子子弹。早已在地堡待命的我们坚守不抵抗原则,毫不慌张。但是和所有你知道的对你人生无关紧要的烦心事一样,你总会是很心烦。然后抹掉你最后的愧疚,藏到地堡更深处去。
寝室长暗暗吸了一口气(我猜),然后用吃了动物排泄物或者在制造排泄物不成的表情苦大仇深地说:“说了,但……”
“怎么回事,到底是不是搞错了?”她又问。每到这时候,我都想起在哪部电影里看到过的,总是说:“WHATHAPPENED?”的累赘女主。不,其实我更应该想到的是爱琴海边整天思考“我们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我们是谁?”的希腊哲人。但是老师和他们都不同。因为老师似乎没哲人们那么深刻,而确实没有那位女主漂亮,总之,她兼具了这两者的辩证统一,不愧是中庸主义者。
寝室长明白高地不是一次冲锋就可以拿下的,他早已有了粉身碎骨的觉悟。于是他继续用饱满的情绪汇报工作,那声音叫人想起葬礼上的牧师,充斥了迷失方向感。“说是说了,其实就是,就是,就就……”这时肇事者终于要上火线了,他接下了染血的红旗,把战斗推进到了第二阶段。
“是我,我那时候叫下铺拿脸盆——”拿脸盆,衣服掉了,从厕所回来让同学注意别碰到等等意外时刻都可以造成出人意料的后果。如果讲述者的言辞足够锐利,语气足够无辜,那么让人听起来好像值周老师和寝室管理员这些歹人一定是窝在寝室门口,整宿整宿地竖着耳朵找茬。如明朝锦衣卫一样的偷窥狂,不,窃听狂。
我们听了连连点头,不时用发语词来表示对于这种行为无可言说的悲愤。我们都在思考这次他们到底在我们寝室蹲了几夜,可恶。
“我跟你们说了多少次了,纪律这根线,我们不去动它,它对我们来说就不存在,对不对?我一直都说寝室是最肮脏最黑暗的地方,有很多见不得人的——”接下来他要讲上一会儿,插几个比苏东坡和李白还老的典故。那是连文科生也不知道逻辑何在的故事。好比无聊植物园导游介绍植物:“这棵树,你们看,他是XXX科,然后那条枝,另一个地方有一棵树,它的枝和这个不一样,它……好,这棵树的叶子,你们知道吗?有种树没叶子的。有种在西伯利亚的树它可以长到,你们猜猜,长到多少?50米!,对了,还得说说巴塔哥尼亚平原……”我一直觉得老师屈才了,她应该去外交领域。
不过至少她终于接受扣分的现实了。
我们低头站着,偶尔回应几声,以示我们没有遗忘她,好让她继续汇报,不,继续教育我们。每到这时候,我都会想起某些电影的桥段:长得不敢恭维的女主管向总经理报告手下又怎么怎么了,总经理皱着眉头,一副“哎呀,真的诶,怎么办呢。”的样子,一边微微颔首,不时露出些赞许的微笑,在淡淡的烟雾里弹了弹指间的烟。心里想的是:
“我去,这家伙有完没完,我还要回家发呆呢。”
这时候我都会咬紧嘴唇,忍住不笑。这就是我为什么不喜欢听领导训话。我不想让领导知道他们有多么让人开心。毕竟领导都想要吓唬下属,必须要让他们有种“尽在掌握”的错觉。这就是尊重了。
“你们寝室是不是尔东威扣分了?这个人,也是很可怜的,不过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他父母不在身边,爷爷奶奶带他,还有个弟弟……”我们有些吃惊的面面相觑,寝室长轻轻摇了摇头,那样子似乎是要开始诉说一个无尽的故事。肇事者露出了苦笑,说:“老师……”
老师意兴阑珊,点点头,说:“嗯,你说。”
他说:“是我扣的分。”
老师大惊,继而裂嘴而笑:“啊?不是尔东威扣的分?”我们哑然失笑。肇事者说:“对,是我扣的分。”这时候不需要解释,不然那又会是一个漫长的故事。
老师略显尴尬地笑笑,“哎呀,怎么会是这样……我还以为……”我们沉默着,陷入了一种令人难受的气氛。
我感觉十分不自在,可我又说不上来是为了什么,就像身上的隐痛,别人不会明白。
这时,尔东威从厕所走了过来,看见我们,向老师说:“老师好!”看到我们冲他直偷笑,他觉得有点不对,又说:“我去上厕所了,来晚了,对不起哦。”
老师笑容满面的说:“没事没事,又不是你扣分,我知道的。那就这样吧,等下再说吧。”
尔东威笑笑说:“哦。”
我看着他们,突然想起了那部电影,黄海海战,邓世昌和日本同学微笑握手的画面。
想起了那段评价日本的妙语:他们说谎,我们知道他们说谎,他们知道我们知道他们说谎,我们知道他们知道我们知道他们说谎。
但他们还是说谎。
但是他们当面还是微笑。
这就是中庸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