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很真实的小故事

圣人说：“民以食为天。”普通人大多把吃当头等大事。这是在以往。如今倘若仔细瞅瞅，好像并不完全是这么回事儿了。记得早年间，邻里亲朋见面唯一的招呼语便是“吃了吗？”。由此可见吃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确实可以与天齐名。也就是在我五六岁的时候吧，村里曾经出过一件在现在看来是极其搞笑的事情。不过当时憨厚的村人在口口相传之时可是没有半点揶揄的意思。
　　 村里有位朱姓的老大爷，他家里有个待嫁的姑娘，长得很是好看。个头有个头，模样有模样。不好说方圆百里，起码附近村子是无人可及。姑娘二八年华稍稍超了一点点。尽管姑娘貌似罗敷，却也并没有在那样的妙龄把自己打发了。可能因为是新社会的缘故吧。姑娘嫁人总要等到二十左右方认为是佳龄。
　　 时光于美好永远都是冷酷的。不过是一错神的时间，姑娘已经由聘婷地二八佳人跑向尴尬的三八大龄青年了。对此姑娘自己倒还颇沉稳，出来进去依旧笑意盈盈，一如以往。行似碎碎的莲花步，笑像银铃一般地动听。举手投足间那朴实的美便淡淡地溢出。村里姑娘的美永远都是实实在在结结实实地由内而外的，像丁香花一般，不懂得不招摇。
　　 朱大爷看到自己姑娘已经出挑得像那秋日里的苹果一样了，心里越发像是受了刺激一般，再不能听到别家嫁女那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他可是急得如同火烧上了眉毛。也是，那会儿村里姑娘都嫁得早，二十四五可就基本被纳在圣女行列了。尤其还是这样的大美女竟莫名其妙地被遗漏。你想，她爹能不急得火上房一般吗？于是朱大爷逮谁和谁夸，逢人就和人极力推销他家的优质产业。美貌自古都是一种资本。原本朱大爷很是自负。对于他姑娘的未来，老人家总感觉着那绝对是无量的。不曾想天不遂人意，这岁月比那白色的千里驹快多了，一恍惚就过去了不少年。也看着自己的潜力股绩优股稳步成长的可能性越来越小，再不抛售恐怕这一朵鲜花连牛粪也没得插了。朱大爷可是不敢再往下想了。他越思谋越急，越急越想，越想越害怕啊。简直就到寝食难安的地步了。这可了不得，老人家活那么大岁数从来还没有为任何事如此焦心过呢。嘴里急得都生了疱了，女婿仍就连个影子都逮不着。这太邪门了也。村里二十来岁未嫁的姑娘越来越少，怎么就单单把他老人家如花似玉的美娇娘剩下了？就是晚上睡觉做梦，朱大爷都觉得这事儿太蹊跷，太不可思议了。老人家百思不得其解啊。日日唉声叹气，心里懊恼得厉害。他恨老天爷的不开眼。欺负他这个老实人也就算了，连他的宝贝闺女也一起算计，他能不心痛吗？
　　 冬去春来，眼见着一年又开始了。朱大爷的姑娘又大了一岁。这回朱大爷可是再也坐不住了。他想可不能再守株待兔了，本村里没有合适的，那外村里找找去，“说甚也得给俺姑娘寻个好人家，能吃饱的。”可怜的朱大爷，原是指着后半辈子自己可以跟着姑娘女婿吃香喝辣的。没指望了。老人家审时度势，条件便一再下滑。不都说识时务者为俊杰吗？别看朱大爷大字不识，遇着大小事，那脑瓜子活络着呢。原本希望女儿可以攀龙附凤，现在居然已跌到温饱解决就可以了。这也实在让朱大爷气闷。老人家打有女儿那天开始，就觉着自个儿姑娘应该天生就是娘娘命的。可惜了，那皇帝早早不坐龙庭，害得他皇亲国戚的好梦难圆。不仅如此，如今竟连找个吃国家饭的都成了问题。朱大爷觉得他姑娘的命薄哇！也罢，不挑了，只要能吃饱就行。庄户人一样也是过日子。几番折腾，未果，朱大爷终于痛定思痛了。
　　 自从朱大爷择婿条件放宽以后，十里八乡的大小伙子们那个乐呀，个个都在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了。朱大爷的自信心又逐渐恢复，像股市出现异常反弹一般，心情由原来的冰点迅速升温，就差要沸腾了。每天他老人家喜眉笑眼地叼着个烟袋锅，单等着那些跃跃欲试者争先恐后地来巴结他这位准老丈人。
　　 好日子总是过得飞快。转眼便是麦收时节了。秋季于文人是诗意的也可能是失意的。可是对于农人而言，无论再怎么天灾人祸也还是有些喜悦存在的。毕竟新谷子就要下来了。而对朱大爷来说，这个秋季更是喜上加喜。朱大爷的乘龙快婿经过反复筛选业已择定。单等着良期佳节，朱大爷也就算交差了。说起朱大爷的女婿来，老人家嘴巴都合不拢了：“俺那女婿家，家境那是一个好呀。俺头一次上门，你道人家给俺吃啥饭了？煮了一大碗鸡蛋，leng（焖的意思，俺们那里方言）了一大锅山药啊！是一大锅呢！啊呀呀！你都想不到，竟然还炖了一大碗肥猪肉给俺！你说说，这算不算好人家？”朱大爷从相看完男方家庭回来的那一天起，他的嘴里所能说的语言也就只剩下几样了，肥猪肉、土豆与鸡蛋。当然无限感慨也还是有的，在结束语的地方：“那样好的好人家，太难得了！真是，往后俺闺女可是有福了。”
　　 朱大爷可能被肥猪肉、煮鸡蛋加山药蛋收买了。因为有关朱大爷女婿究竟如何，村人知道的竟是不如那锅土豆和那碗肥肉加煮鸡蛋更为详尽些。朱大爷逢人只顾着详细描述它们了，居然把主角丢了。以后只要村里哪个姑娘相亲，街坊四邻便开玩笑地问是否有一大锅土豆加鸡蛋，有没有一大碗肥猪肉候着啊？那可是衡量家庭好坏的一个重要指标。
　　 故事是父亲后来讲给我们的。据说人物事件基本真实可靠，至于是否略有夸张因为年久就不得而知了。只是好像当时听到这个故事我们很是哄笑了一番。因为那会儿肚皮里饥饿的感觉已不大有。一锅土豆定终身便总是觉得是有些荒唐不可理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