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煨”出满口香

吃过“叫花鸡”吗 ？我虽然没有吃过，但是我听说过。
　　 我知道它的来历和网络上流传的大同小异。叫花子在我们老家和要饭的乞丐有点不同：乞丐大都指老弱病残，病怏怏地站在人家家门口或饭桌旁一手拿一只破碗，一手拎一只破篮或脏口袋，可怜兮兮地乞讨一点剩羹冷饭给自己或家人充饥，所以老一辈人都叫他们“讨饭”；而叫花子则往往年轻力壮，他们不怎么讨饭菜，而是喜欢讨钱，你不给他，他会恶语相加，赖着不走，甚至佐以武力威胁，这些人暗地里还会做一些偷鸡吊狗、捉蛇盗窃等勾当， 所以老人们叫他们“强讨饭”。
　　 叫花子偷到鸡以后没有地方烹饪，就会就地将鸡用烂泥包糊起来，找一个正在焚烧的灰堆把包着泥巴的鸡塞在里边，让它慢慢地“煨”熟，然后回到他们的暂住地分而食之；而不是像网络上介绍的那样明目张胆地撑一个三脚架用火烧烤。“煨”和“烧烤”不但做法不同，其效果也是大相径庭的哦。
　　 我自幼就不爱吃“烧烤”，烟熏火燎的，母亲说吃这种东西“火气太重”，现在不是也有专家告诫人们吃烧烤食品不宜过多吗！还有人说多吃烧烤会致癌呢。
　　 “煨”可就不同了。它靠的是文火慢热，让食品慢慢地由生变熟，原汁原味，不但色香俱佳，而且保持营养。这种原生态的食物是我们幼年、少年时代的最爱。
　　 记忆中童年时的冬天好像特别冷，动不动就是括风下雪，门口的捣臼几乎每天早晨都会打“连底冻”；雨雪过后，朝西北的屋檐下那长长的冰凌今天打下来了，明天又像臭小孩的鼻涕一样拖了出来。
　　 这么冷的冬天，母亲每天清早烧好早饭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生火熜。火熜不但可以暖手暖脚暖身子，而且还可以煨东西。“早半上”（上午九、十点钟）或“点心时”（下午二、三点钟）肚子饿了，在母亲膝下烘着火熜，撒撒娇，嘟囔嘟囔，母亲就会去拿一个小小的糯米糩，用布栏擦擦干，再在外边包上一层草木灰，然后扒开火熜表面的一层灰，将糩藏进红彤彤的火心中，让它慢慢地变热、变软直至熟透。等啊等，等啊等，一阵阵香气丛火熜盖的一个个小圆孔里悠悠地飘出，馋得口水在嘴里直打转，双眼直盯盯地看着母亲打开火熜盖子，轻轻地扒开一层层热灰，呵！放进去的那个小小的糯米糩变得黑黝黝的又胖又大，还不断地散发着热气，母亲用双手交换着来回拍打这滚烫的糯米糩，既打掉了附在表面的灰层，又让它稍微冷却一点。当我接过来的时候已经不烫了。狠狠地咬一口，啊！这煨出来的糯米糩好吃极了！
　　 天转和了（变暖和了），母亲就不生火熜了，嘴馋了、肚子饿了怎么办？还有火缸啊。一般情况下，家里都生着火缸，这真的是余热利用。灶头边就有一只专门盛灰的瓦缸，灶头里刚歇火时的灰还是烊着的，先将这热灰放进瓦缸，然后再在热灰中放一些砻糠、秕子之类能暗燃的材料，它们就能慢慢地在那儿自燃产生热量，最后在中间放一个容器，就可“窝”粥、“窝”水了，还可以在上面烘干湿衣服呢。当然还能像在火熜煨糩一样煨出好吃的东西咯。
　　 在灶膛（宁波人叫“灶镬洞”）里煨年糕比在火缸里可快得多了。母亲坐在那条矮矮的灶前矮凳上一蓬一篷地往里添着稻草，那火苗呼呼地在灶镬洞里打转，烧下的草灰还是那么通红通红的。放学回家或者从外边游戏回来饿着肚子的我，总会直奔母亲身边坐下恳求她给我煨一根年糕。母亲无奈地摇摇头，立即起身去瓦缸里撩出年糕，用布栏擦擦干，在外边包上一层冷灰，（据母亲说这么做可以减少年糕熟了以后有灰粘在外面。）然后赶走正在胡乱地向灶镬洞添草的我，坐下来一边继续烧火，一边将年糕塞进草灰中，还不时地用“火提”（铁制的烧火棒）翻转年糕。不一会儿，她就用火提将年糕扒拉出来，又在布栏上擦擦，我急不可待地抢过年糕，我的妈啊，那个烫啊！连忙扔到灶台上，让它稍稍冷却。这年糕啊，外边黄黄的，有的地方还被烧焦发黑了，丝丝丝地直冒着夹带着诱人香味的热气，一口咬下去，外脆内软，又香又糯，好吃极啦！“把烧焦的扔掉！”母亲大声告诉我，就差一点我真的要吃进去了。
　　 我的小伙伴，那几个不上学的“野”孩子，他们比我更有口福，他们说在灰堆里煨出来的东西比家里的东西好吃多了。早稻收割以后，农民们都忙着削草皮泥，烧灰堆，为春花作物准备肥料，东一堆、西一堆，有青烟缭绕的，有火光冲天的，煞是壮观。这时候，田间的芋艿、番薯、毛豆以及茭白等等也正是成熟的时候，孩子们偷偷地摘一些熟透了的果实是不能算偷的（就像孔乙己说的那样：读书人窃书不能算偷），这些东西既不用清洗，也不用去皮，只要塞进灰堆深处，静静地等在那儿，当香气阵阵飘出之时，慢慢地扒开取出，剥去表皮，就可以美美地大饱口福了。
　　 现在的许多餐馆也能偶尔发现类似“煨”出来的食品，比如“盐焗对虾”，“石子小排”，“铁板蛏子”等等，可是在我的印象中都没有童年时”煨“出来的东西好吃，因为它不但有母亲的关爱，而且还有再也找不回的童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