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之北
作者: 流汗的公牛
时间: 2016-05-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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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姥娘家在鲁西南一个叫曹庄的村子。曹庄离我家大概有七八十里地。因为在老河(废黄河)以北,我们管那儿叫河北,其实过了老河就是山东的地界。 自打记事起,我的
我姥娘家在鲁西南一个叫曹庄的村子。曹庄离我家大概有七八十里地。因为在老河(废黄河)以北,我们管那儿叫河北,其实过了老河就是山东的地界。
自打记事起,我的记忆中就没有姥爷的印象,听说死得早。我姥姥由于当时家里穷,逃荒要饭,最后流落到了安徽利辛,重新组建了家庭。我上初中时,二姨和母亲打听到了姥姥的下落,专门前去寻亲。后来姥姥也回来几次,在几个孩子家轮流住了一段时间。在我家小住时,还给我买了件带白条的蓝色秋衣秋裤,那时很流行的,所以记忆犹新。当然,这都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老家人常说,“73、84是个坎”,姥姥没过去73岁这道坎。值得一提的是,姥娘家出了个“大官”,我的大姥爷在北京做事,据说在部队是个师级干部。八几年曾经开着吉普车去过我家,在当时,能坐上吉普车是很不得了的事情。
俺娘姓曹,名秀云,属虎,兄妹五个,排行老三,上面俩哥,下面俩妹。可惜,我大舅和三姨已去世了好多年。大舅是脑溢血走的,据说那天他正在犁地,累了倚靠着地头的树休息。过了许久,旁边干活的邻居见他半天不起来,有点不对劲,就冲他喊了句“大白(大舅的乳名),怎么歇这么长时间,该干活了”,可大舅依然没反应。邻居慌着走上前来一看,人已经过去了。三姨叫秀华,1997年春上得了白血病,前后也就一个多月的时间。俺娘、二姨带我专门去曹县人民医院看过她,那次见三姨人很瘦,精神却不错。等我们回来没多久,就过世了,撇下了两个十来岁的儿女。由于坟地的事一直没有商量好,至今三姨的骨灰还在曹县殡仪馆存放。后来,虽说三姨夫续弦,还跟二舅没断亲戚,只是与我家和二姨家走动的少了。每每说起三姨,俺娘都仍不住落泪,也许是三姨太能干,却命短,也许是至今骨灰未入土为安了。
关于三姨的事,我知道的并不多,只知道她嫁到离曹庄不远的樊楼,好像在天宫庙南边。姨夫姓张,叫茂修,一个精明人,有点大男子主义。小时候我和姐妹骑车去河北走亲戚都是先去二舅家,住一晚上,第二天再去三姨家。记得有一年暑假,我和二姐去三姨家玩,当时她家正办个养鸡场。那回去,可没少吃鸡肉、鸡蛋。那天晚上我俩还帮三姨给鸡场的鸡“锯嘴”,就是拿加热了的电烙铁将鸡的嘴尖去掉,为的是防止鸡互相啄斗,也是为了节食。电灯光下,鸡叫声不断,现在仍记忆犹新。可惜,如今斯人已不在。说真的,三姨脾气好,又能干,瘦弱的她一个人打理七八亩地,干重活不比男人差,印象中茂修姨夫是个跑外场的人,很少顾家。有时候,三姨来我家走亲戚,都是当天来当天走,从没有过夜过。隐隐觉得,她有点怕姨夫茂修。好在,三姨家过得还算过得去,三姨夫曾骄傲地说过,咱家是樊楼第一户装电话的。只可惜,这样的好日子,三姨却没福气享,唉,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命吧。三姨在世时,她家的姑娘小娴读初一时在我父亲任教的学校借读一年多。现在听说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估计都不敢认了。
二舅与大舅住斜对门,两家院后都有一个土坑。大舅过世后,逢年走亲戚都是先去二舅家,也给大舅家备了一份礼物。说真的,礼物很简单,一般用提篮子盛着,上面盖个枕巾。提篮里的礼物不外乎是二斤果子、几个蒸馍、两瓶酒、一串麻花、几个苹果和桔子,礼轻情意重吧。当时条件都差不多的,顶多再买两瓶水果罐头。东西虽然不多,临回来时,每家亲戚照理不能礼物全留下,一般留一封果子,几个蒸馍,有时还要捎点东西让我们带回来,像他们自家做的馍啦,蒸的扣肉啦。有次去二舅家,表哥凤鲁还带我们几个去苏集玩,有三四里的样子,集市与我老家的差不多。表哥是个勤快人,母亲不止一次地说,你鲁哥上中学时每天早上先到村前村后拾了一圈粪再去上学。有一年春夏之交,他领着一个同学突然出现在我家,跟我母亲说要去南京。母亲看着他穿着一双破旧的鞋子,慌着到集上买了双新鞋,又塞给他百十块钱。后来才得知,表哥他俩是偷跑出来的,家里不知道。据说,他俩坐火车到了浦口,因钱所剩无几,又跑了回来。这次“难忘”经历,也许表哥现在早忘了吧。他没读高中就不上了,然后去北京打工。记得有一年春节去他家,他晚上在院子里和小伙伴打小洪拳,觉得表哥很厉害,自己当时也想学。印象最深的是妗子做的羊肉汤,当地过年家家都要做羊肉汤。由于汤辣、油大、肥肉多,我们几个都不喜欢喝,又说不出口,只好硬着头皮喝。等勉强吃完,还没放下筷子,嘴唇上就沾满了厚厚的一层腻腻的羊油。二舅在村里是个能人,会木工活,做过泥水匠,骑车贩过粮食,据说还炸过爆米花。二舅贩粮食是小本买卖,那时他有一辆大金鹿自行车,加重的,能带二百多斤粮食。车子是弯把的,带大梁,前车闸是手闸,后车闸是脚踏板的倒闸,脚只能往前蹬,往后倒蹬就是刹车了,高大、粗老笨重是它的显著特点,我是不喜欢骑的。二舅还会看相,对风水也有点研究。平时也喜欢问事,村里的婚丧嫁娶都找他,也算是曹庄有头有脸的人物了。再加上我妗子也能干,种有几亩芦笋。二舅家是村子里第一家盖楼房的。虽说,楼房设计的很一般,也就是房子上面叠房子,但在当时也很风光的了。
在我老家,管母亲叫做娘,况且,这个字只念平声。俺娘不是文化人,地道的农村妇女。其实,也上过几天学,她曾经对我们提起过自己的短暂的上学经历。好像在一年级时有次去上学,不小心在学校的大门门槛上磕了一跤,碰破了鼻子,一气之下,便不去上学了。自那以后,就成了家里的小帮手,家里也没有强求她。虽说俺娘是个文盲,但却不笨,可以说心灵手巧。别看不识字,算起账来厘毫不差。记得有一次,几个邻居闲扯时,说起棉花刚开花时的颜色,几个人都说是粉红色,俺娘说棉花开花先是淡黄色,过几天变成了粉红色,最后只有她说对了。一个极其简单的问题,足以说明俺娘是个心细的人。那时,俺娘的缝纫技术也可以,家里的缝纫机小毛病她自己能收拾。前后的邻居都曾向俺娘请教过裁剪衣服、编织毛衣。由于父亲出身不好,我大姐就是在二舅家长到三岁才回家来,一直以来感觉跟二舅亲。二舅曾经给我家制作过一辆板车,对于农村人来说,板车是非常实用的东西。还给我家牵过来一只青山羊,现在看来微不足道,在幼时的我看来,觉得二舅对我家真好,这是金钱不能衡量的。也许,在二舅看来,我家的日子过得比较急,尽管父亲那时在乡下当民办教师,他有能力帮一把,也算尽了一份兄长的责任。作为回报,俺娘每年冬天农闲时,都要为二舅做几双布鞋和棉鞋,不值钱,一点心意了。
说真的,我结婚成家后,去苏集走亲戚的次数少了,曹庄也变化不小。二舅和妗子也不在老院住了,十几年前,他们又在村前盖了一处院,老院留给了表哥。当然,二舅也明显苍老了许多,岁月不饶人呵。有时,觉得像做了一个梦,其实,往事并不如烟,昨日的点点滴滴已深深烙在心底,抹都抹不掉。小时候和姐妹骑车去河北走亲戚的情形至今难以忘记,七八十里地,也就是三个小时就到了。那时,一进曹庄,二舅家的邻居见了,就招呼起来:“吆,刘口的客可得来到啦。”俺娘每年和二姨都要去苏集走亲戚,也许,随着年纪大了,对于故乡越来越难以割舍,因为,那里有她的童年,有她的亲人,有她的记忆……
呵,河之北,有一个挥之不去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