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都要闹

老年人爱看戏，图个热闹，这没什么的，所以大约十五年前，本地逢年过节，或者是农闲的时候，总有外地戏班进驻安扎，或则稍稍挪下窝，在本地闹将上个十天半个月的。也不是什么正规知名戏班，不看戏的都说，有什么好看的，草台戏而已。但是那些老大爷老太婆就喜欢看，尤其是三脚猫演员着戏服到出资者家中跳加冠，或者说点荤段子的时候，他们看得那叫一个津津有味，乐不思归。
　　 千禧年后，这些草台戏消匿了不少，大概是大家品味高了，厌旧了，对此也没多大兴趣了。这时候，在本地，有个怪事物悄悄兴起了。某户人家老了人，年轻人不会数着哭，但前来吊丧的老年人听惯了，想听听这户人家的后代怎么哭着回忆他们熟悉的这位先去者的苦难史，他们认为不如此即是后人对先人的不孝。中国历来孝治天下，不孝可是大逆不道，怎么办？国民是聪明的，那请人代哭呗，其实就是请人代为嚎丧。光是嚎丧单调了些，于是请这个不入流的班子在出丧的夜里，搞场晚会，表演独唱，小品，二人转之类，让远亲乡邻边祭奠故者，边乐呵乐呵，本地人称这样的组织叫哭唱队。他们是要收费的，一千到两千不等，中间还索要小费，喜钱，赏银等等。
　　 哭唱队一般有七八个人，属本地会搞文娱的闲人，吹拉弹唱都通点，男男女女，坐下来吃饭就是一八仙桌。饭毕稍息，锣鼓之后，化妆戴孝好的家属扮者（妇女）走上临时搭建的舞台，抽肠牵肺地哭灵。台下乌压压的，多为老年人。他们不是来守灵的，是来看哭唱的。词儿差不多，多为死者生前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难，现在却撒手而去，他的下人如何如何悲痛怀念等等，哭得凄凄惨惨戚戚，听者无不动容垂泪，跪在台上的孝子贤孙更是哽咽不止。代哭者却无泪可落，拖腔，颤音用多了，效果就出来了，加之喇叭高挂，声传几里之外，噪音扰民，不满者讥之为鬼哭狼嚎，俗不可耐。
　　 然后，便是晚会时间，有主持，各色节目逐个登台。正面的有，比如宣传儿女孝顺男女平等公俗良序的，这个老年人最乐意看。如丧的是先妣，一首普通话里夹方言的不伦不类的“啊，这个人就是娘，啊，这个人就是妈；这个人给了我生命给我一个家”便是保留节目，唱得老太太们点头称是。此外，土的有，诨的有，黄的也有，敲的敲，打的打，闹的闹，什么式样都来点，逗得台下是哈哈大笑，不像死了人，倒像在结婚似的，真是一锅酸粥！老人们刚才还浊泪涟涟，沉浸在对死者的追忆里，现在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前俯后仰，咳的咳，骂的骂。
　　 有时候也会出篓子，听说一户人家，拿退休金的老父亲死了，照例邀请了本地的一个哭唱队。哪知那天夜里，鬼使神差，那个中年男人估计是酒喝多了点，竟然唱起了《好日子》。一开始人们没注意，今天确实是个好日子啊，天气晴朗，而且阴阳先生把今天定为出丧日，事也凑巧，同村有一户人家的儿子也择于今日结婚，鞭炮不绝，热闹非凡，红白喜事，相映成趣。这时，一个老人感觉不对，悄悄对孝子说:“不应该唱这个歌啊，荒唐。”孝子本来伤心，又是个燥脾气，这下可火了，对那演员一顿怒叱暴打。哭唱队钱没收到，还被逼烧了利是，霉，霉，霉。
　　 农村人啊，只要行了个例子，后面的大多要跟上，不能光看人家的，自家老了人也要让别人看看啊，没个排场像什么话，又不是没那几个钱；再说，这是为上人用最后一笔钱了，至于那么小气吗？这是不是低俗风气，是不是陈规陋习，是不是让死者生者都不得安宁，农村人不管那么多；你不请，便有人当面背后地议论，人言可畏啊。假的面子比不上实实在在的情感，这个道理大家都懂，可是，大家都这样，你不这样，说不过去啊。你瞧，那被父母赶出家门的孙某某，老资格的哭唱队员了，父亲一没，他大哭一场，把远近的哭唱队都请来了，表演了各自拿手节目，赢得乡人一致好评。
　　 死者需要什么，安宁，尊严；死者的家属需要什么，情感的抚慰——这些都是哭唱队提供不了的，反弄成了恶作剧。老人在世的时候，对他们好点；死了，用真诚的态度文明办丧事；厚养薄葬，这才是对死者最好的尊重和告慰，这才是最好的尽孝道。每个人活在这个世上都不容易，有的人走了，离开了这个喧嚷的世界，让我们默哀，追悼。中国人活着的时候本来就闹，死了还要闹，年复一年，户复一户，有什么意义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