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根那些人那些事
作者: 杨牧之
时间: 2011-0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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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3.0分
序: 西京人说西京人保守。思想保守,一条蛮不错的政令下来了,要执行,他要问:“为啥?”行动保守,一个又一个城中村扒掉了,盖高楼让他住,把腾出来的地皮让
序:
西京人说西京人保守。思想保守,一条蛮不错的政令下来了,要执行,他要问:“为啥?”行动保守,一个又一个城中村扒掉了,盖高楼让他住,把腾出来的地皮让给开发商,他说:“我不!”人是天上的鸟,到处飞。改革了,放开了,他可以把外面飞来的女人娶进门当儿媳妇,自家的女子却依然“不对外”,要留在身边,留在眼皮子底下才放心。他保守,守住了东西线上不少帝王的坟头,还守住了这座砖砌的古城。
西京人接受新鲜事物比外地人慢,这一慢地铁晚修了三十年!但西京人非但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反而底气十足地说:“你说的不对,咱这是吃苞谷面后劲大,俗话说出水才见两腿泥嘛!急啥呢!”
现在社会发展一日千里,正所谓大河东去、泥沙俱下你不动都不行,没办法房子扒了没了前庭后院的人们,工厂倒闭早早退下来和买断工龄无事可做的人们都聚到城墙根打麻将、下象棋,听戏、锻炼、吹笛子、在水泥地上蘸清水写字,陪老哥哥和老妹子片闲传(聊天),啥都不会就绕着城墙转,东瞅瞅西看看,瞅太阳是几点从对面的楼缝里钻出来的,看太阳又是几点从城墙上掉下去的!不瞅不看的人见了,笑话他们是“闲人!”
“闲人”本来是贬义。是专指那伙子不务正业游手好闲之徒的。现在西京人把这意思正了过来,往往自嘲自己就是个闲人啊!你看你看这会儿咱不是闲着哩么!
“闲着是福。”智者说,“比棒打慢牛,累死累活一天挣工分的日子好!”“那是那是,可不是福嘛!不过心里还是怕哩……”愚者答。
怕什么?没说。
我也是个闲人。老闲人。混在他们当中谁也不把我多看两眼,谁也不防我,更不会想到我是一个偷窃故事的贼人。不然,我哪来这些子故事呢?我把这些故事不厌其烦的记在这里,正是因为我闲着,不写不记我怕得老年痴呆症。所以你们看了,权当听天书,权当片闲话,权当做善事当回义工,不要打110或者120就行了。我又不收钱,何必呢!?
说实话我确实怕。且怕了一辈子。
一、八斗
“八斗”是人名。他姓丁,名字叫八斗。1979年我从工厂的另一个车间调到他车间时,他当主任。此人一天到晚拉个脸,一年到头拉个脸。一身中山装,灰色的,蓝色的两件换着穿,一直穿到去年我见他还是那行头,不换。工人怕他,因为他骂人。他那地方的人好像并不把“龟儿子”“狗日的”“他妈的”“老子我”这些话当做骂人话,他们说笑时带上这些乡音方言有时真的你挨了他骂还觉着他亲哩!
比如他第一天见着我就亲切地对我说:“你龟儿子在工具车间待不下去了,跑到我这里来捣乱?老实说你狗日的敢不听老子的,看我咋收拾你!”说完捣我一拳,说:“过去的事让他过去,我这里是‘解放区’,只要你不骂共产党毛主席,你想说舍就说啥!我不给你上纲上线!”
这番欢迎辞,我压根没想到,但着实让我幸福了一晚上,睡了个安稳觉。这以后我干活特卖力气,大有“士为知己者死”的味道。吃一堑长一智,我把嘴巴闭紧,不再多说一句话,但我写,利用一切工余的时间写,包括晚上。渐渐地西京的晚报,工人报,省报的副刊上有了我的豆腐块文章和我的名字。
有天晚上我加班,记得是在地沟里挖油泥,丁八斗来了,蹲在沟沿上,身边放着一包东西,他命令我上来,别干了!
我爬上来,不知他要干什么,他说:“把这些吃了!”
我闻到包子味儿。问他:“你家的?让我吃?”
他说:“不让你吃让谁吃?我喂狗哩?”
这任务好完成。我洗了两根指头,捏着包子,三口一个不一会儿就把包子干掉一半了,我问丁八斗:“他们有吗?”
“他们”是和我一起干活的工友。八斗说:“吃你的,管那么多做啥!”好,一个包子两口,几分钟就把剩下的八九个包子解决了。他蹲在那儿吸烟,见我吃完,问够不够?不够他给食堂打电话,让他们送来!
我这才想到八斗的小女儿在食堂上班,好像当会计,心里一紧,不由想到:这老家伙是不是想让我给他当女婿?那时我还没结婚,人长得还行,身体又好还有劲……
八斗摊开包包子的报纸,指着一篇小文章问我:“你写的?”我说是。他说:“写得不错。那这样,既然你能写,那老子给你一个任务,把今年咱们车间有关职工教育,有关精神文明的话题写个总结,厂里要,明天我让文书把资料交给你!”
这活不能接。这是文书的活,我接了算什么呀!我说:“主任,最好让文书写吧,文书……”不待我说下去,他胳膊一抡,吼道:“他妈的黄鼠狼能拉碾子,我求你干什么!就你写!”
我说行,行!你放心好了,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保准让咱车间评上先进党支部!
他转回来,盯着我,手指弯曲着鸡爪子似的冲我一挠一挠地指示道:“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那是屁话!你实事求是地写,不许胡吹冒撂!”
那篇文章让我煞费心思,我用整整一个晚上才写完。总结放在他办公桌上,他人没在。见他时是第二天下班,他立在厂大门口等我哩。我真是手握一把汗,不知他又要发啥神经。他说:“跟我走!”“干什么?”
他不理我,我更紧张。结果在一家羊肉泡馍馆门口,他停下了,问我:“你吃羊肉的还是牛肉的?”我问他:“谁掏钱?”
他说:“共产党掏钱!”共产党是谁?当然是他。
我在丁八斗车间工作了七年,之后调到厂宣传部。关于八斗主任的一些传闻听了不少,关键的只有几条:八斗是陕北老干部,曾在一个什么县当过县长,后来让免了调到工业战线上,先当厂长,后来当主任。他还当过右派。这人很节俭,甚至很抠门,具体事倒是他小女儿肚子都大了人们才知她女儿已经结过婚了,他不办婚宴不是为了省钱吗?但不会有人想到他是为了让职工省钱,别给他送礼。再有就是他这名字的来源。说来好笑,他的原名叫“丫头”。他妈给他生下六个姐姐,他爸说不能停,停下就绝种了。第七个生的就是他。贵儿贱养,为了不让神神把他收走故意起的这名。可是长大了,一个男娃叫丫头不行,他大把丫头的丫字那个竖拿掉,又把上头的V字扒下来成了“八”,“八头”是妖怪,取韵音才叫了“八斗”。八斗好啊,才高八斗!这名字就伴了他一生。
二零零三年工厂破产重组时,他已经退休六年了。我见过他儿子,问老主任现在好吗?他儿子对我说:“能好到哪里去?他这人不饮酒,烟也戒了,又不往人堆里扎,更不摸麻将扑克牌,一天怀里抱只狗瞎转!”
我知道他个性,还知道他一定很寂寞。2010年9月,我在城墙根见过他一次,这年他八十岁。他怀里果然抱只鹿犬。当时他站在出口处,手指挑个纸片子,上面写着两个字:“配种”。我怕他难为情,回避了。我躲在一棵树后,望着他矮小瘦弱的身体,躬着背,一头杂乱的白发,还有他手指上挑着的那个硬纸牌子,心里很不好受。
那一刻,我真想重新活回去,还在他手下当工人,让他骂我,哪怕打几下我都愿意。
二、贪杯
那时柳老师也在一家工厂里办厂报。我和柏古去见他厂长时,他正斜靠在厂长办公室的沙发里汇报工作。他右手捏几页纸,左手指间夹支香烟,香灰烧过两公分他才弹去。烟灰弹在一片纸屑上,纸屑的一边摆着一个有机玻璃支架,支架插着“请勿吸烟”四个字。
厂长见了我们,紧走两步,双手握住柏古,摇了又摇,口中急急说着欢迎的话。之后向我们介绍:“这位,姓柳,厂宣传部的,和你们是同行,是我们厂首屈一指的笔杆子!”
柳老师缓缓的抬起手,摇摇,张着嘴噢噢两声算是打了招呼。屁股胶着在沙发上,起不来。我们说事儿,他不插言,也不走;他不走,厂长也没让他“忙去”的意思。我们便知道在厂长面前柳老师是无需回避的人,厂长的红人。但毕竟跟前有第三者,许多该说的话该表达的情感我们都无法表达,就连柏古亲自为厂长书写的书法作品也没敢冒然拿出来,生怕这人见了随意评点,骂“这样的爪痕雀迹也能算作书法!?”
厂子大,能人多;藏龙卧虎之地谨慎些还是好。这样,谈话说说停停,一直拖到中午十一点半还没上正题。厂长对柳老师说:“老柳,你去招待所招呼一下,告诉刘所长我们一会就到!”柳老师说好,我这就去!两只胳膊一用劲站起来了。往起一站才知道柳老师身长最少也在一米八,只是偏瘦,衣裤吊在身上有些飘飘然,大有“我欲乘风归去”之风范。
酒席设在一间雅室内,桌上堆满盘盘碗碗,红黄白绿黑,鸡鱼牛参猪。那时工厂还没散伙,丰盛自不必说;单只墙上的名人字画,字画下沿墙摆放的奇花异木就令见多识广的柏古先生惊讶不已!四个人,各就各位,请!柳老师一把从刘所长手里夺过茅台酒瓶,先给自己面前的茶杯里咕咚咚倒下不少,然后才给厂长的小盅里倒,给柏古倒给我倒,他斟酒的水平很高:看着来势速猛,出酒也快,但一当酒满欲出未出之际,瓶底一落便收住了!
刘所长立在酒桌旁,本来是要给厂长、给厂长的客人亲自斟酒的,让姓柳的这么一抢,他就没事儿了,便苦笑一下,说道:“你们慢用,需要啥招呼一声,我去灶房看看菜备得怎样!”
柳老师接话说:“把酒尽管上来!菜不菜的无所谓!”说罢举起杯子,朗声说道:“我代厂长敬二位一杯,你们都是大作家,也代表我自己向你们表示欢迎!先干为敬,”言罢抓起茶杯,一手托底,“把酒问明月”一气饮干!
我们这才纷纷举杯,说了许多废话客气话,一人呡了一小口,坐下。
这阵势,恐怕柏古在北京也少见,就我这土生土长的西京人,也只在乡下的流水席上见过,但那都是粗人,而柳老师是一支笔,是文化人,文化人何以有这等豪迈的胸怀?厂长看出来了。轻笑一下,再次向我们介绍说:“他这人,贪杯!半夜里砸我家门,我还以为车间出事了,吓得不行结果门一开,他冲进来直奔酒柜!老伙计你自己说,有这事没有?”柳老师说:“有!”“有多少回?”“记不清了!”厂长笑。笑得夹着的菜汁溅了一桌子。我们也跟着笑。厂长终于没能将那筷子菜吃下去,厂长说:“他走了,我老伴捂着心口对我说:‘下回再开门,先问清是谁,这强盗一来,我这一夜就睡不成了!’”
柳老师不接那话,什么强盗不强盗,妇道人家、懂得什么酒文化哟!自斟自饮,连干数杯之后,才歇下来。此时的他目光炯炯,脸上荡着银样的月色,那双乌黑的长眉越发黑亮清秀,柏古一拍巴掌,喝声:“好!”柳老师更加得意起来。他说道:“厂长说我贪杯,我认可,你们不会认为领导是在批我吧?其实不然,这贪杯不同于贪色,一者,贪杯也要看谁贪:若是贩夫走卒,捏脚搓背,吆牛扶轿之类,再好的琼浆玉液,他喝了也是白喝,他能知道酒好,好在哪里就说不出了!此为无知者也!好似一位绝佳美人,落到腌臜之辈手里,除过一日七淫,消饥渴,填欲壑外,他能懂得怜惜么?笑话!二者,”
厂长不让他说,他说起来没完。厂长说:“你谦虚点好不好?你刚才还说人家是大作家!”柳老师闭目推掌,道:“大作家还是小作家,见了文章才算数,文章写得不好,那他们在我面前,还得补他三年课的,让我说完,说到哪里了?噢二者,我等贪杯,是为施怀!明白吗?”
厂长告诉我们,柳老师的大名就叫柳施怀!柏古贺道:“这名起得好!文如其名也如其人!柳兄有豪侠之风!”
柳老师瞪着厂长,问:“你听见他说我什么了吗?”
厂长嘿嘿两声,看着我笑道:“给杆子就爬,唉!”柳老师正要发表宏论给予批之时,刘所长又提来两瓶五粮液。柳老师立起来,好声好气地对刘所长说:“兄弟辛苦了!你下去休息吧!”所长一转身,撂下一个“操!”字,休息去了。柳老师落座,接说:“美酒如佳人,酒需人品,人要人爱,否则便糟蹋了!”
厂长说:“二位,不管他,我们端起来,我厂新产品问世,尤其这次在北京召开新闻发布会,还得仰仗柏老师!”
柏古说应该的,能为家乡做点事,敢不尽心尽力!
“酒不醉人人自醉,譬如月下观花,个中情趣,全在一个意会之中哟——”
柳老师自怜自叹,如入无人之境。这餐饭一直吃了三个小时,下午上班的号声响过多时了才散,我们一一握手告别时,唯独少了柳老师,探身一看,只见柳老师正把未喝完的半瓶酒往怀里揣……
朝回走的路上,柏古似有许多感慨,为柳老师,可能还为着文学,以及搞文学的人。他对我说了这么一句话:“我们,老了会像这个柳施怀吗?看他这个样子,我真的后怕!”
这是一九九八年夏天的往事。二零零六年冬日的一个早晨,在城墙根我遇见了当年的刘所长,问起柳老师,他说老柳早死了,死于非命,他是喝醉了从楼梯上失足摔死的……
三、二哥
给你们介绍二哥前先得说说手语。因为这手语和二哥有着十分重要的关系。听完我的介绍你才会突然认识到手语不独独是聋哑人的专利,正常的中国人也用,外国人也用。有些手语还是世界品牌,不管走到哪里都通用。比如伸出一根中指是骂人是耍流氓,伸出两根指头且分开就是“胜利”的意思,如果再能喊出一声“吔!”,那意思中还会多出欢呼与祝贺的情绪。这些玩意儿咱们都懂,从小玩“石头、剪刀、布”用的不是手语吗?长大了在袖子里摸指头掐价码,往往当着众人的面就把一单生意成交了;用的也是手语。最简单不过的是“敬礼”,是“握手”,还有“打耳光子”,都表示了出人的不同的情感。你上马可以征战砍杀,放下屠刀立地可以成佛,成佛时你的手指已然成了佛指,那就更了不得!你说这手语简单不简单?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