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恩父亲两题

父亲是个乡下人，但父亲绝不是一个好庄稼人。因为父亲是个木匠，一生以耍手艺谋生。这也是我在乡下小伙伴们面前赖以骄傲的资本。父亲的木匠手艺师从爷爷。我爷爷的手艺怎样？我爷爷长什么样子像迷一样地困扰着我，我从来没有一点对爷爷的记忆。因为在我出生的时候我爷爷就去天国了，所以我特别羡慕有爷爷的人。
　　 父亲个头不是很高，也就一米六几的样子，和邓小平的个头差不多，但父亲比小平同志要瘦很多。尽管父亲那时在乡下由于有手艺在身总是吃香的喝辣的，但是繁重的家庭负担使得他被生活的重担压的很矮。父亲有八个孩子，但由于有病死去一个剩下了我们姊妹七个。常言道：爹矬矬一个，妈矬矬一窝。我们姊妹七个就属三哥矬，其他人个头都不矮。当然这得益于母亲的身高。
　　 母亲年轻时是个美女，怎会嫁给一个＂二等残废＂呢？原来那时搞对象不像现在互相相看，而是由父母包办，姥爷姥姥家看中了爷爷家的木匠世家就给母亲做主了。父亲比母亲大六岁。彩礼一过，母亲就嫁给父亲了，直到嫁到张家，母亲才知道父亲长得是什么样，父亲要比母亲矮半头。但那年头是信奉＂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母亲只好认命。但好在父亲虽然个头矮，但手艺不孬，人也善良，也就心安理得了。
　　 记忆中，父亲只带我上过一次街，上乡里赶集。那时我也就五六岁的样子，就见一个身高马大的家伙上来扳父亲的膀子，我以为那人要揍父亲就哇哇地大哭起来，那人就止住了动作，父亲就对我说开玩笑呢，但那时我一个小屁孩哪懂得是开玩笑啊。后来父亲买完洋火、食盐、布料，给我买了一毛钱的糖，我清楚地记得是七块，然后就带我回家了。记忆中父亲从没带我下过馆子。当然，那年头父亲母亲及乡里乡亲的谁都没下过馆子。
　　 记忆中父亲那年头很吃香。去谁家做木活谁家都要炒四个菜来款待木匠的父亲。即使是吃四两的困难时候，用母亲的话说父亲的嘴从没亏过。那时只要从谁家的屋子里飘出来馨香无比的味道父亲就一准在谁家做木活。我和我的小伙伴们就在谁家的大门口玩耍，心想东家也许会让我也进屋子里一起吃饭呢，但我的阴谋一次也没得逞过，倒是母亲一次帮别人家下大酱时，一个我称之为二舅妈的人将炒熟的鸡蛋炒韭菜给我端出来一小饭碗，我三下两下就吃完了。母亲很过意不去，回家还把我一顿骂。我和我的小伙伴们都惊呆了。
　　 记得有一次家里不知道是谁给的几条鲫鱼，我就央求母亲做了吃，母亲说啥也不同意，我就说＂我爸爸天天在外吃好吃的，我们总也吃不上一点油腥，还等啥我爸爸回来啊？＂母亲就说：＂你爸爸整天在外干活不吃好的能干动了吗？全家这么多口人可都靠你爸爸养活呢！＂听了母亲的话，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我就乖乖地等父亲回来。父亲总算干完活回来了，母亲煎了鲫鱼并炖上了块豆腐，我上桌就狼吞虎咽起来，父亲看着我光吃菜不吃饭的狼狈相，对我骂道：＂别光吃菜，不吃饭，那菜是就饭吃的。＂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连续吃菜不吃饭了。
　　 父亲那时由于有手艺在身，使得他在生产队里挣的工分是最高的，比生产队队长的工分都高，当然那时当官的还远远没有现在当官的这样贪。生产队里最棒的劳力干一天才10分，而父亲那时干一天是15分。即今想来父亲在我幼小的心灵里给我播种了深刻的人生观，那就是：要想受人尊重，就要有过人的本领；要想吃香喝辣的，就要有一技在身。
　　 父亲是个较真的人，干活从来不糊弄，就是房东说收工了父亲要是没干完决不收工。也因此在十里八村远近闻名。一次父亲给一户新婚不久的人家做木活，不小心将东家新买的洗脸盆砸掉了漆，女主人很是心疼，父亲当即回家取钱给买了个新洗脸盆。末了，还帮人家白干两三个工，要知道那时一个工七块钱，够我一个月的伙食费钱啊。我曾经对父亲不止一次地说过，收钱时抹个零头就行了呗，干嘛一帮工就是两三天，更有甚者帮五个工。五个工就是35元啊，在八十年代初那可是一笔巨资啊。但父亲却冷冷地对我说：小孩崽子你懂个啥？我就无言以对了。
　　 我念高中那时，两个姐姐已经嫁人，三个哥哥也分家另过，家里只有父亲、母亲、我和妹妹。每次我回家取学费时父亲都会不住的叹息说干不动了。我的心里就会一阵阵的难过，也正是在那时我养成了忧伤的性格。后来，妹妹为了我辍学了，和父亲一起干活挣钱供我念书。我为了节省回家的几毛钱路费甚至从学校走回家里，要知道那可是四十里的路程，走的满脚都是血泡。我总算没有辜负老爸老妈和妹妹的一片重托，考出去了。尽管不甚理想，但毕竟走出了乡关，将老爸常紧锁的皱眉舒展开了，父亲总算将我落榜所备受的煎熬一扫而光。后来当我开着车子丈量那段路程时，每每不胜感慨，唏嘘再三。
　　 我考出来后，每次放假回家父亲总是围前围后、问寒问暖。每次放假前父亲开始坐不住炕，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的盼我回家。假期一过，等我要开学了，父亲就会很是难过。父亲是个不善于表达的人，但总是和我说我一走就开始闹心了。我发现父亲老了，一个非常刚强的从不在儿女面前表达情感的男人却也儿女情长起来。开学前一天父亲就开始帮我张啰车辆送我，有时找大哥有时找二哥赶车送我到乡镇汽车站。临开学前父亲总是对我千叮咛万嘱咐的，告诉我要注意小褛。小褛就是小偷的意思，是我家乡的方言。
　　 后来我总算毕业了，父亲也干不动了。
　　 父亲几乎帮全村里的人都干过木活，有的是盖房子、有的是打柜子什么的，可以说父亲帮别人盖了一辈子的房子，但是父亲住的房子却是全村子里最不好的。我开公司后赚了点钱，几次想帮父亲翻盖房子，父亲都会坚决地拒绝：我们这么大岁数还能活几天，你留着给孩子念书用吧。斗大的字不识一筐的父亲却对文化格外看重。
　　 记得父亲来过沈阳两次，一次是我和妻子当年处对象处的差不多了，准岳父岳母大人觉得两个小毛孩子说结婚就结婚不是那么回事，怎么也要见见家大人，于是父亲在三哥陪同下来了趟沈阳。那时我还是上班一族，经济上还很拮据，没能正儿八经的请老爸和三哥下一回城里的馆子，至今想来仍为憾事。
　　 父亲和岳父母大人是在我们家的小平房见的面，我和对象一起做了几个菜，只父亲和三哥喝酒，岳父不喝，父亲喝的有点高了，当然父亲一喝酒就高，岳父见状，便说要为儿女着想之类的话。父亲一个农民自然在城里人面前诚惶诚恐，非常拘谨，也说不出来啥，只顾喝酒，当时我很替父亲难受。
　　 父亲喜欢抽烟喝酒，在外做木活东家准备了香烟父亲也不抽，只抽母亲在自家园田种的旱烟，也从侧面看出父亲是个从不喜欢占别人便宜的人。父亲爱喝酒是出了名的，越是晚年越甚，一喝酒起来就要和母亲吵架，我便每每向着弱者的母亲，父亲就会捉闹不睡觉去找脾气性格奇好的姐姐，如果姐姐家都睡下了就去找二姐，等父亲走了，半天不见动静，母亲就会着急，就会后悔起来，就会让我从被窝里起来去找父亲，我有时不爱动，母亲就会骂我是个小没良心的。我只好穿衣服去找。那时我就发誓长大以后绝不抽烟喝酒，当然现在我做到了。现在才明白父亲当时是压力大是想借酒浇愁啊。
　　 父亲1995年秋天患了直肠癌，全家开会一直不同意做手术，二哥领父亲来沈阳找我，我领着父亲去了趟二零二医院，医生当时诊断说活不过半年，想吃啥吃点啥吧。父亲并不知道啥病，父亲说有我陪在父亲身边父亲啥病也不怕，说老儿子一定能治好他的病。后来我在一家中药诊所为父亲开了一万多元的中药，父亲服药后奇迹般地好了。也同时宣告了医生预言的破产。
　　 那时我几乎每月都要回去看望父亲，每次回去都要买很多好吃的东西，包括父亲最爱喝的酒和最爱抽的香烟。种种烟酒我都买给父亲，尽管我小时反对父亲喝酒。记得有一年冬天回家时母亲对我说：你别买好吃的啦，你爸都吃够了。大鱼大肉他都不爱吃了，现在他爱吃葡萄。我又开始给父亲买葡萄，我不去时母亲也去集市上去买，后来我又去时又买了好多葡萄，母亲说别买了你爸爸葡萄也吃够了。父亲晚年由于病痛的折磨很痛苦，常常喊身上哪儿都疼。可以是我回家后却从不见父亲喊疼。二姐就说，老儿子一回来，爸爸的病都好了，哪也不疼了。一直伺候父亲的母亲也说真实是奇怪呢。父亲在一旁嘿嘿笑也不说话。
　　 父亲在得病五年之后的某一天，也就是2000年的冬天的一个周六的上午，1922年出生的父亲似乎在等着我的归来，他在抽了几口我给他买的当时最好的香烟，等着家人都见过面后就安详地闭上了眼睛。他永远地睡着了。父亲葬礼那天，村子里来了很多人，来祭奠好人一生的父亲。我的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散落一地……在感恩节的今天，想起父亲的一幕一幕，心中有无限感慨，也越加思念父亲。是父亲给了我坚强的意志、善良的品格、勤奋的精神和男人的责任，使得我拥有了今天的一切。在这静静的子夜，惟愿善良、勤奋一生的父亲永远安息！
　　
　　
　　 父亲留给我的财富
　　 父亲是我们家那里附近闻名的“知识分子”，父亲高小文化。
　　 尽管父亲高小恐怕都没有念完，斗大的字不识一筐，但这并不影响父亲是村里的“知识分子”，因为其他的乡下人根本都不识字。况且父亲是祖传的南北二铺子远近闻名的木匠，也就是说父亲是耍手艺的。会手艺在农村无疑是很吃香的，就相当于城里的工程师一般。记得在生产队那阵，一般最年富力强的最好的社员最高的工分也就是每天10分，而父亲那时却是每天15分。那时父亲的高工分在我幼小的心灵里就种下了要比别人强的种子。这也许就是父亲留给我的第一笔财富吧！
　　 小时候，父亲总是在外面做木活儿，很少在家的，所以跟父亲接触就很少。也许是由于孩子多的缘故吧，所以使得父亲即使我是家中的老小也没有让我品尝到家中掌上明珠的感觉，有的却是父亲严厉苛责的管教。
　　 记忆中，父亲从没抱过我亲过我，即使我很小的时候也没有过，倒是我的犬子却备受父亲的亲抚与爱怜，这是后话。记忆中父亲却狠狠的打过我一次。那是由于我买了课外书小说来读，父亲认为我是不务正业，被母亲告发，然后二老合谋一起将我胖揍一顿，父亲用笤帚打我，打一下我还问我以后还看不看了？我那时嘴硬的很，任父亲的抽打也不告饶，再疼也不说不，其实父亲也是被我气的无奈，只有任笤帚继续抽打下去，而我却刚强的可以，就是不服软。但是当父亲看我不服气把那本我攒了很久的钱才买来的心爱的小说《新来的小石柱》三八两把撕掉扔进灶坑的时候，我却落下了心疼的泪水。于是我挣脱了父亲的手，跑出了家门。这时已是月牙五更，父亲见我没有回家就发动哥哥们来找我，其实我跑出去很远后又回来了，就躺在院子里的柴禾堆上，仰望星空数着星星看着家大人们找我。后来还是二哥眼尖，一下发现了我。当我被哥哥拽回家的时候，那本书已经被姐姐从灶坑里捡回而且用浆糊给黏好了。从此再不敢不用功读书，后来金榜题名成为村子里很少的能考出来的人之一时，不能不说是严厉的父亲使得我“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后来我凭借高考的云梯走出了乡关，成为了那时农村人梦寐以求的城里人。这也许是父亲给我的第二笔财富吧！
　　 我高考落榜时，害得父母总是长吁短叹的，在村子里抬不起头来，那时我很内疚，深感对不起父母也对不起自己的苦读。一次，父亲和二哥三哥在老大房环栋做木活，村子里人一看父亲不但手艺好而且为人也善良，动不动就帮工不要钱，当得知父亲家中还有小儿子我时就有人要为我提媒，二哥一见到那女孩长的很是俊俏，相貌端丽，就说相看相看吧。父亲在一旁做着木活，却不肯吭声。最后还是父亲婉言谢绝了对方的美意，说小儿子还要补习考学，不会和他学手艺的。就这样，开明的父亲没有逼迫我在农村成家立业，反而继续供我读书补习。如果和农民一样的目光短浅也许我就会和那些小学时的同学一样都在家修理地球了，顶大天我也成为一个既费体力又费脑力的木匠，而非今天这样贩卖思想的说匠了。后来我终于不负众望考出来了，而且分配到了省城。后来的事实证明，在中国这样一个国度干技术的永远挣不过耍嘴皮子的。庆幸我的选择尽管不和世界接轨但却符合国情。供我考学供我念书，这也许是父亲给我的第三笔财富吧！
　　 我考上后父亲对我温和起来，不再像从前那么严厉。每次从全国较大的城市放假回家，父亲总是很高兴。父亲喜欢喝酒，有时还给我倒上一杯，尽管我不喜欢喝酒，但是为了让父亲高兴，我会喝上一杯。喝多的父亲总是有他的理论：孩子会喝酒才会想起来给你打酒喝。毕业后，尽管我不喜欢喝酒却从不忘给父亲打酒。而且什么酒好就给父亲买什么酒。父亲每每外出做活，便也少不了和人吹上一鼻子，我儿子在城里当老板上电视上报纸上广播如何如何。我便成为了父亲嘴里的“牛”。我便窃喜没有辜负父亲的嘱托终于让他不再为我长吁短叹而是以我为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