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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废默 时间: 2011-06-28 阅读: 27次 点赞: 97个 评分: 2.0分

一  ??这些天来,张俭总有一种不详的预感,不祥的预感表现在于眼皮轮番跳动上,表现在惊恐不安和心情烦躁上。这种症状对人来说只是周期性的,时不时可能会有,


   ??这些天来,张俭总有一种不详的预感,不祥的预感表现在于眼皮轮番跳动上,表现在惊恐不安和心情烦躁上。这种症状对人来说只是周期性的,时不时可能会有,也能引起人的一定程度上的重视。张俭反正重视,何况张俭一直相信直觉。不过直觉和征兆可信吗?张俭问沈北雁,沈北雁说不信则无。张俭反诘说,那么就是说信则有,是不是?可是信的话,又该从哪里开始入手警惕呢?警示的,总是朦胧的征兆,没有明显的可供参考的有用价值,张俭更加心烦意乱。
   ??心烦意乱还有一方面的原因,就是经常给自己出主意的顺子有六七天没来自己的麻将馆了。顺子不来麻将馆就意味着顺子又一贫如洗,依他的脾气,一定不会在单位老老实实地上班,而是到处借钱,要不就是又惹了事。从上大学认识以来,顺子就没少给张俭惹麻烦,祸事接二连三。闯得最大的一次祸事发生在几个月之前,顺子赌博赌得债台高筑,被社会上逼债的绑了去。谁能趟平浑水?被逼无奈下,顺子给张俭打了求援电话。
   ??张俭得知顺子被绑架的消息是在顺子失踪后的第三天,是在一个阳光明媚宛如春季的秋季上午。那时,张俭坐在自己办公室里核算本月的营业额,电话铃声骤响。顺子的腔调再怎么保持平静也难以做到像平常一样玩世不恭,也可能是债主逼迫着他。三天,他绝对不会像坐在办公室里一样舒适。张俭耐心等顺子说完,告诉顺子不要怕,他会想办法。
   ??放下电话,何欣就来了,抱着刚会跑的孩子,穿着脓肿的过了时的呢子大褂,裹着纱巾。只露一双风韵犹存的眼睛。何欣是来找顺子的,她知道顺子一定会在麻将馆里,以往的每一次她都能准确无误地把顺子逮住。而这次,何欣的判断失误。
   ??对于何欣的到来,张俭的表现相当失态,惊讶地望着昔日的校花变成大街上的庸脂俗粉,心里的惋惜、疼痛和对顺子的可怜、气愤紧密地联系一起,百感交集。小孩子在哭,何欣解开头巾,露出失去弹性变得松弛的脸庞,只有那一双仍旧保留着神采的眼睛能让张俭回忆从前。
   ??那双仍然美丽的眼睛里,满是委屈的泪水,郁积在一起,晶莹闪烁,像当年两人在校园里偶然邂逅的慌乱。长颦减翠,瘦绿消红,张俭看在眼里,心痛一阵胜过一阵,当即表示顺子没事。老实的何欣连连点头,眼泪断了线的珍珠般落在孩子的小脸上,孩子哭得更厉害。
   ??张俭把何欣送到顺子家楼梯口,何欣下车。何欣把脸贴近露着一条缝隙的车窗玻璃像是在哀求:“张俭,求求你,别再让顺子赌了,他是死脑筋,我们也玩不起,求你了。”
   ??张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角不禁有些湿润。
   ??那一天,张俭独闯龙潭虎穴,靠着自己在社会上混出来的威望,有惊无险地成功担保,帮顺子安全脱身。鼻青脸肿的顺子走到阳光低下,立刻恢复神气,指着楼上探头张望的马仔破口大骂:“别猖狂,等着,等老子发了财,灭了你们!”
   ??“你他妈的……少拿无知当个性!”张俭知道顺子无法体会自己和高利贷债主周旋的艰难,也想不到何欣的牵挂,忍不住骂。顺子在恩人面前自然不敢还嘴,揉着捆绑麻木的胳膊腿脚,对张俭一路上是千恩万谢。直到回到麻将馆,张俭才彻底松一口气,换上委婉的口气说:“顺子,别再玩了。”
   ??顺子艰难地摇头,说:“哥,我知道你的好意,不过我不甘心,难道我输的就白输了?”
   ??顺子天真无邪,像是永远长不大,认为输掉的总有一天会赢过来,顺子对此信心十足,脸上充分流露出由内到外滋润的胜利的憧憬、激动和幻想。张俭看到顺子狂傲不驯的倔强就替他惋惜,很聪明的一个孩子,有自己安逸的生活、工作,有貌美温柔的妻子和乖巧的人见人爱的儿子,却偏偏不走正道。一有机会,张俭就开导顺子,顺子不服,拿国家发行的福利彩票打比方,坚持认为赌博很正常。连国家都把福利彩票变相成为正当的赌博行为,尽管赌博赢利是用于扶贫救助,但对于买彩票的发烧友来说,无异就是一场豪赌,公开的合法的阳光下的大赌局,赌博有什么不好?
   ??生活中处处是赌博,顺子说这话的时候气贯长虹,仿佛忘记自己几乎没有赢过的并不光辉灿烂的历史。张俭知道自己的口才难以抵挡顺子的雄辩,企图用事实来证明,就将输的倾家荡产的那些跟自己有关有染的人一一列举,也说彩票,说彩票大奖的中奖率低到千万分之一,同比率换算的话,一个人一生中一次大奖,就必须出一百次车祸。
   ??顺子明白,顺子何其聪明,不就是劝自己不赌博吗?顺子笑着回答:哥哥,你不用劝,只要我能把输掉的全部赢回来,我就彻底戒赌。再一次回到主题上,张俭当然听得出顺子的言外之意,沉痛地告诉顺子,赌场上没有赢家。顺子顺着张俭的话随声附和,说知道,赢家永远属于你们。张俭怔了下,干脆不再做徒劳无益的努力。
   ??眼下张俭正在一头虱子挠不清的时候,顺子又三天没有踪影,既没有回家,也没有在单位露过面,何欣给张俭打来电话,何欣能给张俭打电话是在束手无策的情况下才走的最后一步棋。因为曾经的关系,何欣很难面对张俭。如果不是走投无路,她不会麻烦张俭,自己曾经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倾慕者。何欣哭诉着给张俭讲出顺子无意之间透露的行踪,让张俭无论如何也要帮帮忙,看在老同学的面子上。张俭听得心碎,不知道用什么语言安慰电话那方的女人。何欣在电话里,把顺子在离家前一天晚上醉酒之后的原话一五一十向张俭讲述,怀疑甚至肯定顺子一定是找高利贷了,否则没法解释这几天他总是重复的翻本发财的话。张俭等何欣哭完,安慰说知道,心里有数。
   ??张俭在自己的麻将馆里等着顺子,陪着耐心等待还有沈北雁。沈北雁的脸上飞满红霞,被室内的暖气烘得微微发烫。
   ??二
   ??自昨夜夜半,呼啸的北风就袭卷着漫天飞舞的雪花一直那么肆虐着,铺天盖地地横冲直撞,让整个天地之间茫茫苍苍。早晨的时候,大雪混淆统一了各种物体原本的颜色。这个地处北方地区的繁华城市因为一场暴风雪开始显露出残酷冬季里独有的寒冷无情一面,而这麻将馆里却是春意融融。
   ??麻将馆坐落在休闲街中间,看似普通的麻将馆,生意红火得非同寻常,丝毫不受恶劣天气影响。一栋三层独体小楼,墙体刷着米黄色的环保涂料,和周围的风雪中隐现的建筑融为一体,和谐而悦目。猩红色的地毯铺到门口的台阶,遇到人就会徐徐自动打开的红外线玻璃门。透明度很高,里外一目了然。外面,风雪咆哮,进去,颜色猝然变化,光线柔和下来,立刻又眼前焕然一新。翠绿色的地毯,细致柔软带着碎花纹的真皮沙发,茶艺上讲究的全套茶具一应俱全摆在红木茶几上,霸道的落地音响,名贵的热带花卉,美丽的迎宾小姐,莽撞走进来的人根本看不出这是麻将馆,根本没有寻常麻将馆的乌烟瘴气。
   ??张俭坐在沙发上品功夫茶,戴着金丝眼镜,穿着得体的西装。西装是量身定做的,藏青色,高贵典雅,做工细致。张俭站起来,宽肩细腰,肚子平坦,总体给人的印象是精神抖擞,文质彬彬。张俭用惯有的谦和微笑和客人打招呼,不卑不亢,温文尔雅。如果问他是不是这麻将馆的老板,让局外人判断,相信有很多不知道他来头的人不会选择是,但又不敢全盘否定。这社会也和风雪一样混淆黑白、混淆视听,亲眼目赌和道听途说的一切都不再那么遵规守矩,保守开始腐败,青春开始叛逆,女人开始嫖男人,出手更加不凡。有什么不能打破常规?黑社会不再是单纯的打打杀杀,电影里的坏人未必是尖嘴猴鳃吊角眼睛。平常意识里开麻将馆的基本上没有什么好人,这也是谬论。同样是为了生活,为什么有的能干有的不能干?又不是不允许干?张俭留着时兴的板寸发型,就选择这么一个职业,而且一干就是三年,能够挣钱的职业都是好职业,何乐而不为之?
   ??麻将馆里的生意好得无法形容,连员工的情绪都被调动得高涨空前,但张俭今天却不高兴,昂首阔步走进自己的办公室,脸上对待下属的亲和力荡然无存。迎宾小姐在私下里嘀咕。她们平常议论的就是这座城市里最富有的人,某老板如何慷慨大方,某局长又是怎样挥金如土一掷千金。迎宾小姐议论完城市焦点,就议论风度翩翩的老板,这是不是人常说的喜怒哀乐不形诸于色?
   刚吃过早饭,就有顾客登门。顾客个个开着经济型或者豪华型轿车,络绎不绝、密密麻麻地把车停放在门口,一排就是一条长龙。从车上下来的多是中青年,穿着休闲名牌服饰,头发梳的油光闪亮。他们喜欢来这个地方消遣和打发时间,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在这里玩牌安全,不必提心吊胆,不必安排放哨望风。不是没有人管,而是这是一条位于新开发的休闲街的麻将馆。不仅麻将馆,这条休闲街上的店铺都有免检的特权,且美其名曰招商引资,且美其名曰政策优惠。除了交通警察在这条街道上有权利对违章车辆提出警告以外,任何人任何单位想要检查这条街道上的门面是否从事着违法经营或者不法勾当的话,首先必须报请市休闲街管理委员会通过。管理委员会的主任就是市委书记,换句话说,这就相当于前些年比较牛气和有背景的外资企业,若要检查,可以,董事长和经理根本不用出面,大厅经理就会给你拿出一个告示,上面写着“无市长手喻,任何人任何单位一律不得进行检查”。如果说执法单位没有一点特权的话那倒是假话,他们也有执法的权利,那就是打击骚扰正常营业秩序的不法份子。不法份子在这条街上很少,几乎没有。这条街上来的都是什么人,是达官显贵,是商场精英,是暴发户。开车的司机和门前的服务生都戴“多米伽”和“卡西欧”牌子的镶钻光动能腕表,你查什么?查谁?当心惹火上身吃不了兜着走。也有一警察偏不信邪,合同制招聘的工勤人员,可能赶上刚被女朋友踹了,瞧着一辆“快乐王子”奥拓车不顺眼,不由分说直接开了罚单,结果第二天就被开除出队。自此事件一出,所有执法人员的招子都放的亮亮的,工作起来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谁犯得着为工作丢掉饭碗呢,警察也不再是以前那么人物,八条禁令一出,简直成了和城管一样人见人厌的职业,这社会,都他妈钱催的。
   ??小姐们聚在一起议论进来客人的来历,议论这条街的威风,冲客人矜持地微笑,点头,摆手,领路,一忙又忘记老板的存在。
   ??打完一个又一个电话的张俭板着脸问沈北雁:“你说他能跑哪儿去呢?就这么巴掌大点地方?”沈北雁带着迷人的微笑捧上一杯盛在茶杯里的茶水递给张俭,拍着张俭的肩膀宽慰道:“放心,他能去哪儿?顺子要是还想翻本的话,他还不是最后来到这里?”
   ??茶杯的瓷是特级高白,景德镇瓷器,精巧,张俭捏在手里,嗅着名茶经过浸泡散发出来的苦涩清香,嗅着自沈北雁领口袖口飘过来的名贵香水的淡淡芬芳,若有所思,若有所失。
   ??三
   ??鸿门宴,鸿门宴,张俭不好直说自己忘记,含蓄地用考考沈北雁文学知识的办法问鸿门宴的鸿门是什么意思。沈北雁上了当,捂着嘴偷乐,这可难不住我,沈北雁说,鸿门是地方名称,是新丰鸿门,现在的西安城东临潼区新丰镇。张俭赞扬说聪明,我还以为你会说像是朱门一样泛指颜色,是王候将相以及贵族统称呢。
   ??你说呢?沈北雁背着手将身体靠在暖气片附近,声音狐媚,长长的睫毛上扬,眼角里笑意盎然,不尽涵义在眼睛内流苏溢彩,顾盼生辉。这是一个即便用尽堆砌辞藻也百般难描的女子,此刻一身黑衣黑裙,领口内露出粉红色的衬衫一角,雪白的脖颈上系着一条雪白的丝巾,千娇百媚隐现,风情万种一身,美不艳,清不浊,凄绝楚楚,使人由怜生爱。张俭动情地走到沈北雁身旁,双手轻轻搂住沈北雁的腰肢,什么话也不说。沈北雁顿时如同薄粉敷面,娇羞地推开张俭的拥抱,转身看着落地窗外飘飞的大雪,沉思默想片刻,吟出“还君明珠泪双垂”的诗句。
   ??朱门算什么门,怎比得上这条街上的一扇扇门厉害?两个迎宾小姐还在交头接耳地说这条休闲街。繁华的大都市也不过如此,南非空运的鲍鱼在大城市里有,这里也有,是不是货真不知道,价格却实。什么生猛海鲜吃喝玩乐,都有,应有尽有,统统都有。潇洒一回也是赌,笑傲江湖也是赌,追求刺激排遣空虚寂寞也是赌,赌完还有洗浴中心、足疗保健、推拿按摩,还有钱权交易,一夜情,凡是能够享受的东西在这条街上都有,都在这欧式洋楼上进行和活跃,浪费而浪漫,想一想都是一种无法抵抗的诱惑,轻歌曼舞,色调暧昧,靡靡之音,灯红酒绿,繁花似锦啊……
   ??两个年纪尚小却久经江湖锻炼的女孩穿着喜庆的红色旗袍站在大厅里喋喋不休,说来说去就说到了常来常往的顺子。尽管知道老板和顺子亲密无间的关系,但是提到顺子两个人还是窃笑,合不拢嘴。顺子是她们两个见过的最不务实的一个赌徒,没有钱,打肿脸充胖子,经常借钱或者发了工资就来过把瘾,那一点不够别人塞牙缝的小钱往往不出十分钟就输的精光。输光了就在麻将馆蹭老同学的饭吃,蹭酒喝。这还是小事,还不算厉害,顺子还有胆量借私人的高利贷来赌,你说他这样怎么过日子?一个问,一个答道,他根本就不打算过日子呗,来这里玩牌玩麻将的人哪一个是过日子的人?是不是这个道理。另一个还没来得及点头,门开了,进来一个人,吊儿啷当,两个女孩就鞠躬,问候先生好老板好,然后有人领着上楼。一个又说了,看见没?别看穿的一般,可老有钱了,黑社会的,另一个不关心这事情,错开话题问目送上楼的同伴说,哎,你知道吗?几个月前顺子被放高利贷的绑架了,就是咱们老板保出来的,社会上混的,都给咱们老板几分面子。同伴撇撇嘴,并不完全赞同:得了吧你,咱老板是厉害不假,那面子多半是给他老丈人的。黑道上的大哥再厉害,还不得仰仗着公安局给撑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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