愤怒与反思 人性与宽恕 ——有关华人圈的一起恶性事件

【楔子】
　　 近半年尤其近三个月，受托忙于《智利智京中华会馆120年简史》的编写工作，加之来圣地亚哥时日甚短交往较少，对诸多事都不了解。盛兴发生打架事件，也是过了一段时间后才听会馆领导谈起前后原委和处理，当时觉得挺感慨，多喝一点酒，就能因几句话不合就动手？唉，喊了多年的“软实力”，国人的素质啊……而更让我惊诧的事，却在更久之后方才得知。
　　 忙完《简史》工作后，参与会馆120周年暨中文学校10周年庆典筹委会的工作。在一次工作会议上，讨论庆典中的演出节目有关民乐谁可以表演时，我脱口而出：“徐永达老师就挺好啊，擅长琵琶与二胡。”有人说：“他估计来不了，家里出了事。”“怎么了？”没有得到回应。大家继续讨论庆典有关工作。
　　 徐老师不过三面之交。初见是去年12月9日，智利佛光山举行2012年中华文化日活动开幕典礼，邀请华人艺术团演出，认识“大胡子”老徐等。作为司仪，在徐老师演奏琵琶时为其举话筒扩音。第二次是三天后，在圣地亚哥肯尼迪大街9350号，受原文化参赞李保章邀请参加恭王府图片展。开幕仪式上，聆听徐老师二胡演奏，一袭长衫，熟悉乐音《二泉映月》倾泻而出，闭眼细听，无比动容，想念起父亲的二胡。之后，受妙睦法师委托，为艺术团演出人员赠送纪念品。见到徐老师时，聊了会儿天，得知徐老师原来专工苏州评弹，尤共琵琶，也擅长二胡，吹拉弹唱无所不能。随口问了一句：“在智利有地方买二胡吗？我来的时候没有带，想买一把。”徐老师笑笑说：“没有，我是从国内带来的。你拉二胡啊？”我有点不好意思：“曾跟家父学了一点。”徐老师说：“那你把我的拿去拉好了。”“不，不，这这么好意思呢？何况，您不是经常拉吗？”“没事，我弹琵琶比较多。而且，我还有京胡。”就这样，借走了徐老师的二胡。
　　 很久不见，一是因为忙，二是因为也没有多拉二胡，不好意思见徐老师。
　　 直到听说徐老师家出了事，打电话过去，徐老师不肯说，琢磨着是不是家人病了，便去了他的摊铺探访。
　　 见到徐老师，有点惊讶，不过大半年光景，清癯的徐老师显得更消瘦了，而且显得颇为疲惫。握手问候后，更没想到的是，徐老师一改印象中的谦和仁厚，开始发闹骚：“很多中国人，根本不是人，是兽，只有兽性，没有人性。我现在基本不和中国人交往，甚至恨自己是中国人……”大概说了小十分钟，我不明就里，但没有打断，一定是某种很特殊的原因，才让徐老师有这样的悲愤与感慨，在一个并无许多交往的晚辈面前表现得如此……
　　 慢慢地，徐老师逐渐平静下来，才谈起了两个月前的往事：儿子一句仗义执言招致横祸，目前进入法律程序。然后给了我一篇事发第二天在悲伤与愤怒交织中写下的文章。
　　 【一】经历了一个“不该发生的故事”之后的启示
　　 2013年8月10日是个好日子，在智利圣地亚哥一位美丽的姑娘为自己设计了一场“妙龄生日”宴会，她不但约了自己平日要好的青年男女，还给亲爱的母亲留了一桌宴请朋友。
　　 当日夜晚，众人欢天喜地、酒足饭饱，酒意酣畅而意犹未尽，于是续杯加卡拉OK。姑娘母亲的一些朋友，年长者也加入到年轻人，一起唱歌。在美妙的乐音中，情深意重，友谊长存，直唱得天昏地暗。虽然在异国他乡，仍有这么多好朋友为自己祝贺生日，姑娘觉得无比开心，也相信是平日里的点点滴滴的积累，是懂得为人处世之道的结果和回报。
　　 然而，不同的人在相同的环境里是不一样的。正常之人在这样热闹而其乐融融的欢快气氛中，能享受到一种生活乐趣，美妙的音乐甚至可能会启迪某种人生感悟。但也有完全不同的人，在这样的喧哗中会体会到与气氛完全不协调的内心，乃至滋生某些邪恶的念头。一位正直的青年不经意回头，看到有人趁热闹混水摸鱼、装疯卖傻、偷鸡摸狗，一老一少两人坐姑娘两侧，伸手猥亵性侵，青年理直气壮地痛斥：“不许胡来！我们朋友圈，岂可无礼？！”这位单纯恳挚的年轻人，哪里懂得邪恶、人性阴暗，“你说什么？！”从沙发里跳出一个人对青年怒吼，接着另一名一看就是不愁吃穿的有钱人或是某老板弟子的人物，猛然起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拧起一个啤酒瓶直冲进来，朝毫无防备的青年的脑中央狠狠地砸下去，酒瓶顿时支离破碎，青年鲜血猛喷，应声倒地。这人还不罢休，用手上残留的破碎的沾满鲜血的半个酒瓶再次朝地上的青年砸去，与此同时，施暴者的“后台”（一长辈）也从门外冲进来，对地上血流不止的青年一顿拳打脚踢......这一刻，人性何在？众人何在？天良何在？！只有地上四淌的鲜血在无言地悲鸣，还有施暴者叫嚣的声音：“我今天打你，还要叫你今后来向我赔礼道歉！”
　　 在场的男女老少无不目瞪口呆，剩下一张张惊慌失措的面孔，这是怎么了？太残暴太凶狠了....那位血气方刚、仗义执言的青年的血，已经布满了房间，桌子上，椅子上，地上，乃至家具上也贱得到处可见，血腥的现场，仿佛警匪片中被暴徒洗劫过的恐怖场景.....
　　 大家也许会问：青年与施暴人之前究竟有着怎样的恩怨，才会遭此毒手？不，他们之前根本就不认识。
　　 故事很短，一个人的生与死，由他的命运决定，而经历了这个故事的所有人，一定会有一些触动，受到一些启示。
　　 这两天，心绪难以平静的我被许多问题困惑，想想真有些后怕，经历了这样一个不该发生的事件之后，留给还将来在智利生存的华人的反思是什么？难道真的有所谓的黑社会吗？难道智利政府在制裁暴力行为上存在能力上的难度？中国的崛起，中国政府已向全世界宣布：我们中国永不称霸。竟然还有少量暴徒分子一旦有了钱，就以为可以对世界文明进程带来冲击？绝大多数旅智华侨华人安分守己，勤奋工作、努力开创事业，逐渐有了自己在海外的一片新天地，难道某一天，碰到暴徒忽然恐怖袭击，就可以将你一辈子乃至几代人的努力付之一炬？他们的心里承受能力到底有多强？
　　 最后，我还是要坚定地说：无论哪一个人，只要是有行为能力的人，就必须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如果不负责，就要为他的“不负责”而负责；如果他还是不负责，那么，法律一定会强迫他负责！
　　 【二】愤怒与人性
　　 再补充了解到几个细节：
　　 1、当时施暴后，众人拉开行凶者，青年挣扎着打开手机准备报警。姑娘的母亲劝说道：“算了算了，都是中国人。”青年尊重长辈而没有坚持。大家就说散了吧，陆续安排开车送人回家，甚至在此时，也让人无法理解，送完了其他人后才最后将负伤的青年送回家，此时，天已蒙蒙开始亮了。青年很小心翼翼地没有吵醒父母，倒头睡去。
　　 2、第二天，青年的母亲才发现青年头天穿的羽绒服是湿的，那不是水，而是鲜血与少量啤酒的混合物！
　　 3、青年被家人拉去检查，被诊断为中度脑震荡。医生震惊地说：“如果再后偏一点点，恐怕就没命了……”
　　 4、其后，砸人的年轻人并未登门致歉，他的舅舅上门问徐老师：“你说吧，要多少钱？”徐老师气得说不出话来，这是钱的问题吗？他又开始说，你看我们都是中国人，讲人情，和为贵嘛……
　　 5、后来，徐老师谢绝了中间人的调解，既然大家不在同一语言体系内，还是交给法律处理吧。
　　 6、受害者家人只是希望得到一个公正的裁决。报案受理后，目前进入法律程序。智利人很慢但还是很负责任的。
　　 作为一个局外人，当然没有资格指责什么。只是震愤中，想如实地记录下来，希望能让更多的人得到一点警示和启迪。
　　 一直记得在多年前怀有新闻理想时候就不断提醒自己：“当一个人与不正义作斗争时，往往已设定自己是善良的了，这样会失去对自己内心更深层的反省。”因此，对批判和指责总是持审慎的态度，而更努力去同情地理解，理解善，也理解恶。
　　 但，人性是存在底限的。敬畏生命，是最基本的道德底线，是自古皆然的正义底线，不容丝毫讨价还价。视别人的健康乃至生命如草芥，这无疑突破了人性的底线。每个人都希望让自己和家人生活越来越美好，这乃人之常情，岂能不“人所欲，施于人”呢？在这个事件中，最让人不能理解和震惊的，不是第一下砸上去的啤酒瓶。对于一个酒后乱性、血脉贲张的青年即使鄙夷但或许还可以有一点点理解，但第二次碎瓶再度砸下，之后对倒地伤者的拳脚相加、口出狂言的傲慢，不及时开车送伤者去医院或回家反而拖延到最后，还有之后意欲和解时的霸气与谈笑风生，是否超出了某种下限？
　　 面对这样的是非曲直，我们岂能泯灭内心的良知，事不关心高高挂起呢？对待罪恶只有一个标准，若不能还清良心债，没有一个人是干净的，我们都在罪中，至少在平庸的恶中。
　　 面对暴行，悲痛之余，更要有所警惕，理性地审视悲剧留给我们的教训。苏格拉底说“未经反思与检视的生活是不值得过的”，而审视的前提与界线，正是亘古不易的道德与正义底线。为了避免重蹈覆辙，须要深刻地反思：到底是什么扭曲了人性？究竟为什么让施害者如此残暴傲慢？是什么不良的满足感刺激了戾气的膨胀乃至可以对生命如此冷漠至人性丧失？是什么可以让社会漠视生命成为习惯？在不正常的价值体系中，除了钱，除了地位，除了名利荣耀，我们还有什么？避免人性枯萎，是每个人不容推卸的责任，是文明社会减少无辜受害者的基础，也是每个人能真正感受幸福之根本所在。
　　 人之所以区别动物，在于有良知的人性，其中重要一点就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以此形成了道德规范及法律制度。道德有高低，而法律是每一个人的保护神，一个文明健康理性的国家，人必须敬畏法律，收敛自己的行为。
　　 大家都知道，徐老师这样一个人，平日里做点小生意，闲暇里拨拨琴弦拉拉小曲，不好拉帮结派，颇有点超然的味道。一个安分守己的家庭，在智利简单地生活，不大富大贵，但怡然自得。忽然遭遇这样的人祸，愤怒但没有失去理智；痛恨暴力而相信法律；在强势面前，不惧怕，不妥协，选择抗争，宁愿走漫长的法律程序，不愿为钱折腰，这不仅因为家人身心受到的伤害，还在于尊严和选择。在此，唯有深表敬意。
　　 看着坚毅的徐老师，想起了郝劲松、赵连海、孙安民等维权人士，他们在捍卫自己和公众利益的同时也捍卫了法律的尊严并推动了社会的进步。是的，如果没有正义，善良就会被践踏，邪恶就容易肆虐。只有我们对正义多一份争取，对人性多一份理解，对不义多一份抗争，我们才可以期待更美好的明天。
　　 忽然想起一个青年，19年前被投毒的清华女生朱令，虽然除了年轻，二者并无太多相似之处，但他们的亲人都采取了选择诉诸法律。记得在持续了解和关注让人痛心的朱令案中，一些普通人说的话非常打动人：“如果我们冷漠，朱令今天的悲剧就是自己明天的惨状”，“关注朱令就是关注司法公正，就是关心我们自己。今天他们可以践踏朱令的生命，明天就是你我的生命被践踏！”“为朱令，也为我们自己——写在白宫请愿网页签名”……多年来，我们从媒体了解到许多黑暗，甚至某些暴力和公权力流氓化到令人发指的程度，与此同时我们也看到许多的抗争与勇气，我们可能选择旁观，也可能选择参与，而这些，往往也可能成为反思与进步的契机。
　　 每一个民族和时代的进步，是由无数人尤其是一些勇敢的人推动的。但是，不应该只是期待别人去成为英雄或维权者，而我们等着社会不断进步而坐享其成。不必惧怕个人渺小不敢英雄主义，我们需要的只是一点理性的担当和同情的理解。英国诗人和主教约翰·多恩曾在病痛中写下《丧钟为谁而鸣》后，自己也奇迹般康复。其中一段话因被海明威引用而广为流传：每个人都不是一座孤岛，自成一体；每个人都是广袤大陆的一部分……任何人的死亡，都使我受到损失，因为我包孕在人类之中。所以，别问丧钟为谁而鸣，它为你而鸣。
　　 【三】有关宽恕
　　 据徐老师讲，同一天，发生了三起打架事件，真让人不敢置信。在智利这片祥和的土地上，曾以勤勉友睦引以为自豪的同胞们究竟怎么了？
　　 想起熊培云老师在几个讲座中谈到“我承认许多人在追求正义，这点让我欣喜，这些人是中国的良心。但是同样看到，这个社会的戾气在一天天增长，仇恨一天天扩大——从上个世纪开始，所谓改天换地，就是从不断的仇恨教育和复仇行为开始的。我无意批评具体的个人，但这一现象值得大家警惕，我们的文化出了大问题。”“这是怎样的国家与社会，永无休止的残酷，永无休止的暴戾，为了各自的理由，除了下跪，就是举刀，仇恨竟然是我们仅有的权利，我们有那么穷么？是否还有中间道路？”
　　 “我相信，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人，在面对这些零星的杀害时，都会满腔愤怒。这样的时候，即使不是出于对时代的关心，而是出于对自己安全的考虑，大家低头问一声自己：这个社会到底怎么了？这个社会会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