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散文 >在恐惧中走一遭

在恐惧中走一遭

作者: 孙彩文 时间: 2016-05-14 阅读: 917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序    人,会有恐惧。我,一直都有。  一份机缘,让我相遇具体的恐惧——死亡。  深观:恐惧什么样?它怎样出现?我在怎样应对?  我发现:伤害我

摘要:人,会有恐惧。我,一直都有。 一份机缘,让我相遇具体的恐惧——死亡。 深观:恐惧什么样?它怎样出现?我在怎样应对? 我发现:伤害我的不是恐惧本身。是我自己——对它没有觉知。 序
  
   人,会有恐惧。我,一直都有。
   一份机缘,让我相遇具体的恐惧——死亡。
   深观:恐惧什么样?它怎样出现?我在怎样应对?
   我发现:伤害我的不是恐惧本身,是我自己——对它没有觉知。
  
   01
  
   哥哥别世,世界冰冷。
   2015年12月2日,时间凝固在7:15。
   5点才到广州影星宾馆,参加国培卓越教师研修。睁开眼,发现侄女有电话,未接。打过去,她哭了:
   “我爸……不行了……”
   即刻网上订票,飞天津。老公安排好司机,到天津接我去唐山工人医院。
   飞机狎着云雾在白云机场起飞,透过机翼,看着雨变成云,云变成雾,雾变成雪,雪变成冰,内心波澜,泪如雨下。
   我父母离世早,长兄如父。
   来广州乘机夜航,为的是当天上午去看哥哥。哥哥脑栓,已经不能完整表达。他用“词”,不,是微笑,对我说:
   “一定能挺过去。”
   我抚摸着哥哥的后背,拍拍他的肩头:
   “哥哥,你永远是我们家族的榜样。”
   哥哥的眼睛湿润了。
   哥哥是58年出生的,那时全家人在重庆,爸爸的公司生意红火。爸爸是长子,哥哥是长孙。爷爷的粮行在东北做得大,日本侵华后,他把一亿四的大洋分了,只身回乡,把一条街的房产分给乡亲们。可是,爸爸还是被牵连,三反五反,他挑着一副挑子归乡。他不会种田,靠妈妈给全庄人做衣服维生。爸爸去天津找过他的另一个女人,原本是他的二夫人,新中国不允许,分开之后时隔八年,妈妈又重新接纳爸爸,生了姐姐和我。
   妈妈生我后病危,爸爸在佛前许愿,借给她10年寿。我8岁,妈妈鼻孔插着输液管,坐在医院的床上,眼睛慈爱地望着我,告诉我她快要死了。满屋的人都在落泪,她没有,我也没有。
   哥哥抱着我,我抱着妈妈留给我的蝴蝶瓶。
   “妈妈去招蝴蝶了。”
   这是妈妈告诉我的,我这样劝着哥哥。打那一刻起,逝母的想法就不存在了,只要张开手掌,感觉蝴蝶翩舞,就觉得和母亲同在。
   哥哥一直相信妈妈的话:善良的人招蝴蝶。
   哥哥回眸,微笑着挥挥手,自己走进检查室。
   我望着他的背影,离开。
  
   02
  
   才一夜,怎么就?……
   下午3点半,在急诊室,哥哥倒垂着头躺着,嘴微张,输氧和输液的管子插进喉咙。床边站满弟弟、妹妹、侄子、侄女。
   众人见我进来自动闪开。我扑向床沿,握住哥哥的手。他的手热乎乎的。我轻轻抚摸他的头,呼唤着。他的眼角潮润,右眼略略睁开。我真切地看见,他的胸部在起伏,越来越有力。
   我拉着嫂子的手:
   “你摸摸,他还活着,你喊她,他不想走……”
   嫂子哭成泪人:
   “你给我出去,你没资格哭他。早干嘛去了?为什么不来陪他?为什么不早帮他?……你不是他妹妹,你不配!”
   哥哥是在家里最穷的时候把搜子娶进门的。哪里是“娶”?是我推着自行车把嫂子从汽车站接到家,就算旅行结婚了。嫂子个头高、身材好、皮肤白,家境殷实,她母亲是大家主的小姐。
   哥哥和嫂子同在市一建上班。哥哥电大毕业,算是那个时代的文化人,这也是嫂子钟意他的原因。哥哥从小学到高中,一直是班长,人长得帅,歌也唱得好,样板戏最拿手。78年唐山大地震,一栋楼的人都遇难了,唯独哥哥,毛发无损,楼是从他的床头劈开的。震后,市一建的所有临时工都转了正。嫂子的姐姐震中遇难,她来顶班。哥哥从临时工,做到工长、厂长、书记。
   后来下海,自办“中联水暖安装公司”。嫂子在家里准备个保险柜,每天进钱。
   “钱怎么这么好挣啊!”她微笑着望着我。
   我去问哥哥的会计。
   “你一个哥,顶十个。”
   又是凌晨,嫂子要给哥哥拔液,她问我行不行?我怒视着嫂子,点头。
   侄女说,她不想爸爸走得太难看。
   我的拳头抡在老公的背上、肩上、胸口上。
   他抱紧我,把我拖出急诊室。
   片刻昏迷,与哥哥一同走向洞口,光亮射进来,他停住,微笑着回头:
   死亡并不存在,就像你看不到云的生日和死期。云承继大海,雨承继云。你的名字就是彩色的云。
  
   03
  
   醒来,哥哥已经被送进太平间。太平间在车库旁的平房里,对着风口。
   下行两级台阶,来到阴暗潮冷的地下室。两位师傅在为哥哥穿衣服:内衣、西服、风衣。
   哥哥的手冰凉,我握着,暖着。女儿为他戴上戒指,又往左手手心塞个黄灿灿的大元宝。
   最后穿鞋。女儿说“小”,师傅连忙搭话:
   “不小,一点也不小。”
   哥哥的脸始终是用黄段丝巾蒙着的,说是要留住阳气。
   人死后8小时是不能哭的。嫂子在楼上哭,边哭边骂。
   侄女不想把爸爸一人丢在太平间,接了他回家。女儿、女婿为他守灵。
   女婿是昨天才从石家庄开会回的。我老公几次电话催他,他说封闭培训,单位不准假。
   我知道他是在找借口。他在和侄女闹别扭,已经一个半月了。
   哥哥是看中女儿的婚姻的,他几次想找女婿谈,但忍住了,他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了做岳父的尊严和权威。
   唐山曹妃甸国际港口的地下水工程是哥哥做的。工程完工,负责拨款的主管领导索贿50%,由于工程是低价中标,利润才27%,哥哥送不起。原来罩着的市长被查入监,现任主管和供货商勾结,开假证明,硬说出厂的管材是假冒伪劣产品,要求哥哥返工,否则起诉。
   帐结不回,哥哥卖掉两处楼房,把送给女儿做嫁妆的写字楼抵押贷款,给工人发了工资。
   哥哥没有和女儿讲,只轻描淡写和妻子讲了讲。
   春节前,我打哥哥手机,欠费。第二天。我给他拿来5000元钱,他接钱的手在发抖。
   他没让我上楼,我们在外面的饭店吃饭。他大口喝酒,我劝他,他含着泪,说喝点酒——舒服。
   他又买处楼,写的嫂子的名字。他又盖两处平房,说给嫂子养病。可哥哥住院后他女儿才发现,他的医疗保险没有办,虽然每年只交300元。他的养老保险也没接上,虽然只差1万元。
   “我怎么办?他连让我伺候的机会都不给,他什么都不和我说,我是她女儿呀……”侄女紧紧抱着我。
   是啊,我们真不知道,二十年、三十年后,或者明天,我们的父母在哪里。
  
   04
  
   晨起六点,老公陪我去了鸦鸿桥老家父母的墓地。
   我双膝跪地,边烧纸钱,边叨念着:
   “爸、妈,你们唯一的儿子找你们来了,来尽孝了,你们来接他吧。”
   哥哥的灵堂搭在自家小区楼下。一副水晶棺椁,一张遗像,一组烛台,一盆檀香。
   嫂子说,她自己身体不好,不让哥哥回老家了,日后方便她祭奠。
   我点燃三炷香,香火缭绕:
   “哥哥,父母会原谅你的。你就听嫂子安排,在陵园安家吧。”
   我深信,哥哥还存在着,就在四周,就在我心中。
   追悼会没有音乐,主持人是哥哥的朋友,他用手机放的哀乐,致悼词。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依然黄鹤楼。
   闭目,哥哥以一层云,一片海示现,他拉着爸爸妈妈的手,走向天的尽头。
   乘机又回广州影星宾馆。一夜,挣扎着闭眼。左脑、后心被针刺。
   睁开,双手合十……放在脐上,呼,吸,用正念关爱自己。
   早饭,堵在胸口,灼烧全身。
  
   上午课,听教授讲“语用与语文教学”,思绪飘忽,意念被“主体——客体”牵着,在“S-O-R”中为自己定点。语言是存在,情感存在,生命存在。
   夜,宾馆极静,整个楼层仅我一人。有人敲门,服务员过来问候。一定是培训班长安排的,大家去了东莞莅校研修。我实在不想牵累大家。
   独自一人,把恐惧放在枕边,聆听哥哥的话:
   “面对死亡,恐惧是排除不了的,是必须存在的,我只求你有一个好的状态来接纳它。”
   入群取暖,翻看吴国珍老师前日的话:
   “一说:死亡是人生意义的高峰。”
   记得2011年吴老师分享的《永恒一刻》,意义在显露。
  
   05
  
   想着昨晚在群,又吐垃圾。捶胸。辜负那些温暖。
   默然说得对:过分了。被宠坏了。想干嘛?
   不想吃饭,想快点去白云机场。
   出门打车。跟在两位长者身后,想同乘。
   “早晨上班时间人多,太堵,车不好打,顺路,一起吧!”司机痛快答应。
   长者下车,司机见我沉默,和我聊起他自己。
   他的公司倒闭了。一年间,卖楼、卖宝马,偿还2000万。他喝酒,他自杀,他放手妻子,让她去追求她想要的幸福。
   债主逼债。他前呼后拥的朋友一个一个躲开。
   他有个女儿,才5岁。他有父母双亲。他才38岁。
   他的红粉网友每晚给他讲故事。打动他的是一位80岁长者的故事,一无所有之后,重新创业,成功!
   他做起出租车司机。车,是租来的,晚上,再转租,多挣200元。
   我双手合十,感恩上苍,在我追问:生命是什么,生命为什么这么脆弱的时候,派他来告诉我,什么是生命的坚强。
   我自责——哥哥的微笑,我承受不起,但挥之不去。
   我激动——我把哥哥的故事讲给他听,我告诉他,生命,是精神的永恒。
   他叫全岭。我用“令”的甲骨造字,劝他要臣服跪地,才可以站在“山”的顶峰,精神的制高点,如毛泽东,“乌蒙磅礴走泥丸”,那才是“全”岭。
   他攥紧拳头,在胸前使劲一挥:
   “一定!”
   他要了我电话,他说,这一年,我是唯一走进他心里的人。
   “你才是我的贵人,是上天派你来解救我,让我看到生命的意义和价值。”我诚恳地向他致谢。
   从懊悔、焦虑、哀伤中解脱,我已经抵达终点,家,就在此时此地。
  
   06
  
   7号了。
   想着几天来沉入悲伤海底,窒息着,挣扎着:为什么?为什么面对死亡我无能为力?
   夜幕降临,我会看到一张张狰狞的脸,微笑着狰狞,瞪着眼、伸长脖子,占据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而我,躲在最后排的边角,眼睛是红的,流的口水也是红的。
   我会情不自禁,想起妈妈走后发生的那件事。
   哥哥想去当兵,政审没有通过。他回家拿爸爸撒气,骂爸爸无能,骂爸爸是坏分子。爸爸拿起镰刀要砍他,被爷爷拦下。那是我见过的第一次,也是爸爸唯一的一次发脾气。
   爸爸平时对我们,大话儿没说过,一个指头没动过。
   爸爸高小毕业,相当于现在的高中,学问极好。记得四人帮倒台后,政策允许返城,爸爸写信,用的是繁体字,是文言。那时,我上初一,他不想我看懂,他表达的意思是不想回,为了我和姐姐。
   爸爸被安排在市里花纸厂上班。改革开放后,重拾旧业,先是给大队跑买卖,后来自己干。
   我师范毕业分配到县城实小,爸爸穿着新买的中山装,骑着26坤车到学校看我。那时的县城,坤车是少见的。
   再见到爸爸,是半个月后,哥哥来接我,说爸爸病了。进了家门,姐姐在哭。爸爸安详地睡着,我轻轻喊了两声,他微微睁开眼,嘴角露出笑意。
   送爸爸去火葬场,哥哥没让我去,我哭着挣扎。
   三天后,回到学校,校长说我瘦了一圈。我能安慰自己的,是小时候爷爷偷偷请过道人做法,说爸爸不得我的“济”,养老不送终。
   哥哥说,爸爸得了他的“济”。
   哥哥伺候走爸爸,又代爸爸伺候爷爷。
   爷爷走时99岁。
   忽然明白,哥哥是爷爷、爸爸生命的延续。
   我呢?我是谁?
   我是《画皮》中的魔鬼,眼睛是红的,流的口水也是红的。我是被“魔”的鬼。我,才是我的恐惧。
   我发现自己对恐惧的观察是细腻的,这让我欣慰,如同我对待所有优雅的东西一样,慢慢咀嚼,从悲悯中流出深富疗愈力的解药。
  
   07
  
   深观,让我看到自己的体内有花有树有阳光,我没法把它们排除在外,恐惧也一样。如果我排除云的延续,我将不存在。
   我必须换一个视角思考:
   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小时侯,在我们家里,年夜饭是父亲与儿女的唯一游戏。坐在父亲的旁边,与父亲一起在同一个碗里夹菜,同一个酒壶里倒酒,或是在年夜到来的时候,安静地等待父亲的归来。”
   我为什么要活着?
   “失魂落魄的感觉是不可抗拒的,象日落后的夜,似决了堤的水,它从心底涌起,它让你明白什么是——父亲!”
   生命是什么?
   “此死彼生,彼死此生。”
   感恩“群”的温暖。小洪老师的梳理让我看到自己是怎样一步步接近恐惧的:
   1.爱是坟头,一头在外头,一头在里头。
   2.在爱的海底挣扎,不想对不住爱。
   3.没有爱的出口,想给爱找到回家的路。
   4.内心珍藏的爱在腐烂。
   5.想出家,想放弃,想打自己。
   又一次乘坐海航上天,天空一道亮线。
   早晨的新闻还是回忆不起来。谁?死在狱中?44岁?商业巨头?体制积木?哦,抽掉了底牌。金钱是积木的接口。新闻——怎么连死人都不放过?
   云山更亮了,云海更明了。当下深观,云即是水,不生不灭、不来不去、不同不异。
   我不再劝说自己接受死,而是努力让自己相信——不朽。
   像哥哥,为了自救和救世,接受死亡的灵魂,走向天堂。
   像全岭,为了自救和救世,接受恐惧的灵魂,走向巅峰。
  
   深观
   触摸大地
   接纳
   血亲与精神始祖
   累积
   生生世世福慧资粮
   深处的甜蜜
   走在佛的境地
  
   2015年12月8日星期二于家中

顶一下
(1)
%
0.0
评分
踩一下
(1)
%
在恐惧中走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