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有时限情无尽头

她恼恨地骂自己：我这是怎么了？怎么还想他？快二十年了，还没忘？这是个清风习来，难得凉爽的夏夜，她看见正散步的我，对在前面等她的老公喊：你先回吧，我和小孟聊聊天。那个白净瘦小的，看起来很儒雅沉静的男子答应着走了，她就是在幽暗的夜色里，迎着轻拂的微风对我说这番话的，仿佛路旁浓郁的法国梧桐的枝叶能把她的话藏起来似的，又仿佛已经很深重的黑暗能把她的话吞蚀掉似的，她扬扬洒洒，面不改色地把这话说出来了。坦然得我直对她竖大拇指，我说：你太棒了，太酷了，哪种爱能经历二十年而不褪色？你谈他的时候和当年一模一样，既倔强，又大胆。
　　 她低下头，苦着脸：你说我怎么这么不知足，老公，孩子都对我好，公公婆婆小叔都没的说，谁摊上这样的人家不是幸运的，我怎么还瞎折腾呢。
　　 我问：你去找他了？要坐三个多小时车呢？她咬咬牙，豁出去了的样子：是，我去找他了，我是疯了吧？
　　 哪儿呀，找老同学叙叙旧也很正常，何况你们的关系那么好。
　　 我眼前浮现出一个俊朗的男孩，一米八的魁梧身材，目如辰星般深邃而纯净，高鼻，剑眉，风度翩翩，是学生会的主席，经常在全系学生面前字正腔圆地讲话，在女生们眼里简直象台上的明星，只能仰慕。而她呢，象她自己说的，农村大嫂似的，土气，也不漂亮，认准了什么，就有一股百折不挠的劲头。她喜欢上他了，也不管有没有可能，也不管他是什么反应，就是一个心眼儿地要表达，要对他好，给他织毛衣，织围巾，省下生活费给他买好吃的，他咳嗽一声，她马上买了药给送去。也不说别的，就说，我们是老乡，看在老乡的份上，照顾照顾你也是应该的。他哪怕只是看她一眼，她都甜蜜地低下头，私下享受半天。他呢，因为太优秀了，太清高了，朋友倒很少，有了她一团火一样围着，能不受用？反正是老乡，再一口一个姐地叫着，也就安心地接受了她对他的好。
　　 她哪里是想当姐的，时间长了，心里难免不甘，她是爱他的呀，可这爱怎么说出口？她憋闷得悄悄在宿舍哭，听说他和这个女孩好了，那个女孩在一起了，心都碎了，就有一个同宿舍的女孩子，长得挺精致，学习也好，和他有几分般配，那女孩子晚上很晚都不回来，她就疑心是和他约会去了，心里恨得不行，对那女孩没有好脸色，实在忍不住，把那女孩叫出来，咬牙切齿地说：你不能和他好，他是我的，女孩很吃惊：你和他？他同意了吗？
　　 那你别管，那是我们之间的事，你只别招惹他就行，你这么漂亮的城里女孩，找他个乡下人干嘛，你找什么样的不行？你们不合适。他那么黑，跟黑炭头似的，有什么好？
　　 女孩才不听她的，约会得更勤了，据说两人关系不太一般了。她急了，对那女孩仇人似的，一见到就黑着脸骂人家小妖精。
　　 终天到摊牌的时候，他，那个漂亮女孩，还有穿得土里土气的她在宿舍里碰头了，那天，女孩病了，他来照顾，坐在床边，摸女孩的额头，握女孩的手，她刚好吃完饭回来，见到这场面，再也受不了了，什么也顾不上了，决定谈判。他说：你是我姐呀，她没好气地说：谁是你姐？你看不出来我对你的感情吗？他瞪着大眼睛，那双把她心搅乱的眼睛，那里面的惊吓让她心疼，就软下来，声音低下来：你确定喜欢她吗？他有些艰难地点点头：姐，我们会好好照顾你的，你永远是我姐。她再也撑不住，哭着跑出去，失魂落魄地游荡，不愿意承认现实。
　　 没想到这个现实，二十年后，她还不愿承认。她说：我哪里是叙旧，自从上次同学会上见到他，我就又想他了，想得受不了。只好坐车来见他。
　　 他现在是你们那儿的县长了吧，这么高的位置，有时间见你吗？
　　 他再当官，不还是同学，我可没把他当领导。不过，他的确很忙，我给他打电话，好几次才接，要请我吃饭，我说不是来吃饭的，要请我喝咖啡，我说才不喝那玩艺呢，我就是想和你说说话，他说好吧，就找了个宾馆房间聊了聊。他问我这么些年好不好，我说不好，一直想你了。他吓得不轻，劝我好好工作，好好照顾老公和孩子，哼，我说我会一直给他打电话，发信息。
　　 你呀，也就是个未了的情结，人家也是有老婆孩子有地位的人了，还能怎么样，见一面，了解这个结，不就算了？
　　 可是小孟，我忘不了他呀，见了他还是想他，说实话，同床异梦是什么样我是知道了，不怕你笑话，和老公做爱的时候，想的都是他，我太对不起老公了。
　　 你们连手也没拉过，什么也没做，有什么对不起的？
　　 可是精神上的背叛比肉体上的背叛可严重多了。
　　 你不说出来，他能知道？千万不能让你老公知道，他是重感情的人，你别把他伤了。
　　 我知道，可我就是心里难受，自己都看不起自己，你说人家现在都是县长了，就是当年，也是我一厢情愿地追人家，被人家拒绝的呀，你说我一个农村老太婆似的，人家哪里看得上眼，可我就是放不下，总想给他打电话，总想见见他。
　　 正说着，她老公来电话了，天太晚了，催她早点回家。
　　 临走，嘱咐我：保密呀，让我老公知道了不得了。
　　 我们住在一栋楼，一起回家，看到楼上她家的灯光温暖地亮着，我说；你看，等你回家的那个人才是和你过一辈子的，珍惜身边的人吧，也许是初恋太美好了，正因为太完美才不能实现，生活啊，还是留点缺憾，才有余地，才踏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