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那个飘
作者: 龙飞九天
时间: 2011-06-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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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逸雪出生在东北一个普通的山村。出生那天,家乡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雪顶着狂风,足足下了三天。风像鞭子般抽打着山林,雪眩得人睁不开眼。天地间迷茫茫一
一
逸雪出生在东北一个普通的山村。出生那天,家乡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雪顶着狂风,足足下了三天。风像鞭子般抽打着山林,雪眩得人睁不开眼。天地间迷茫茫一片。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中,逸雪来到了人间。令她父母惶恐的是逸雪不像其他婴儿一般啼哭,更准确地说根本没有一声啼哭。这以当地风俗来看是极不祥的,预示着将给这家人带来灾难。
第二天,消息就被多嘴的接生婆传遍了整个山村。
“奇怪呢,我接生大半辈子,从未遇到像她家那样的,居然不哭。”
“真的吗?你甭骗我们呀。”
“不信,你们去瞧瞧。”
“算了。咱们还是别去的好。这晦气咱可沾染不起。”逸雪的父亲一走出家门,围着议论的人们马上散开了,似乎也怕沾染了什么晦气。这位壮实的东北汉子依旧同往日一样跟大家打招呼,但谁也没应他,他心里的阴云又弥漫开来,皱皱眉,往前去了。
“瞧他那样,还不知灾祸就要临头了,唉,现在的年轻人,真……”
老人们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连声叹气。
“孩子她娘,你看她的出生是不是……”
“孩子她爹,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了。这是咱们的孩子,别人嫌弃,难道我们自己也要嫌弃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
“不要说了。唉,我苦命的孩子呀。”
三天后,雪停了。阳光从天宇洒向人间,照射着白雪掩映的小山村,就像天使的眼睛。虽然寒意犹深,但人们纷纷说笑着,走出家门,享受难得的冬日阳光,展示厚重的冬装下笨拙的身影。孩子们在这洁白的世界里,自有他们的玩法,喧闹声震得树枝上的残雪簌簌下落。
“哭了,哭了,我听见了,好长的哭声。”
村南头的四愣子一路跑,一路欢呼着,好像捡着了什么宝贝。
“你这愣头,什么哭了?”
稀稀落落的脑袋又聚集拢来。
“走吧,跟着我走吧。”
人们跟着四愣子走向村子的最南头。
近了,近了。屋内婴儿的啼哭声清晰而响亮,似昨夜的风雪,那么真切。哭声不是断断续续,而是持续不停的。不知是怎样的一种生命力量,在支撑着这种声音。仔细听去,它有种种说不出的美妙,仿佛天籁。谁也说不清这声音究竟持续了多久,只是大家脑子里都在盘算着同一个问题。这可预示了什么?这还如何了得?难道他们一家人的灾难也要算到我们头上么?
说不清那是什么时候的时候,也许是一千年前吧也许还更长久些。山村里的一户人家生下一女,初时也不曾啼哭,三天后突然放声大哭,一哭就是三天三夜。在第三夜时忽然雷声大作,大雨倾盆。熟睡中的人们怎么也想不到,灾难就要降临了。大雨冲垮了岩石,山洪卷集着泥沙淹没了整个山村。也许有人受难前睁开了眼睛,但面对自然这头怪兽,一切都来不及了;也许有人在最后一瞬间还听到了女婴的哭声;也许有人还没醒来,就从一个梦乡进入了另一个更深远的梦乡。
山村周围的人们将这个故事讲述了千百遍,最后,将所有的罪过归结到了女婴身上。认为是她的哭声招来了恶魔,才让人们受难。这最初无法解释的猜测最终成了一条被人们深信不疑的真理。
眼前的哭声让人们想到了很久很久以前那个可怕的夜晚。他们害怕“死亡之夜”的再次来临,所有能动的人都走出了屋,以自己的方式念叨着也许连自己都不懂的语言。站着的,坐着的,跪着的……连刚会说话,刚会走路的孩子也被大人们拉着一起祈求、诅咒,他们渴望着能以这种最古老的方式逃过这一劫。
努力的依然努力着,哭的依然哭着。这已是第二天的中午了,哭声没有减弱,却有增强之势。在哭声的逼迫下,风又开始刮了,雪又开始飘了,惶恐的人们更加惶恐,愤怒的人们更加愤怒。已经有人准备搬家了;也已经有人挥舞着木棒,准备冲进满塞哭声的屋子。组织这场祈求和诅咒的老人挥挥手,大声说,“大家再努力些吧,才第二天呢!我们再加把劲,就会感动神灵的,相信吧,神灵不会没长眼睛的!”躁动的人群慢慢静下来,重新以更虔诚的方式祈祷、诅咒起来。
风越刮越猛,雪越下越大,似乎要以最残酷的方式来考验人们的意志。
二
凄厉的风雨之夜,山村的人们常能听到女婴的哭声。哭声忽远忽近忽大忽小忽粗忽细忽高亢忽低沉。听见哭声的人总要浑身生长一种奇痒难忍的疙瘩,吃遍百药仍不管用,不出一月便会死去。还有传言说,山村的人口总不能超过500,否则,便会有人听到女婴的哭声而死去。听说有一年,确切地也不知道是哪个朝代的哪一年了,山村的人口有了508人。按老规矩,必定有8人要搬出山村。他们的根就在这儿啦,谁愿意搬呢?就是死他们也宁愿死在自己的土地上。但不搬不行啊,不搬就必定有8个人要死去。为了方便,村长选定了一家刚好8口人的,让他们搬走。谁也没想到,搬走后的第一个夜晚,他们就听到了女婴的哭声,那是一个秋雨绵绵的夜晚。全家8人都因那种怪病而死去。那件事让村长很后悔,觉得是自己害死了他们。此后,山村人得到了教训,就算超过了500人,也没有谁搬走,他们愿意顺其自然。
很多年过去了,山村的人口早已超过了1000;当然也会有一些人死去,但那都是极其自然的死亡,而那些意外死亡的,也并非如传言那般死去。人们几乎早已忘记那个故事,如果不是眼前的哭声,他们差不多完全忘了祖辈的祖辈的祖辈的……给他们遗留下来的故事。当他们重新想起那个完全模糊的故事时,才预感到“死亡之夜”的可怕。不知是真的还是幻觉。很多人都说他们又听到了夜空中女婴的哭声,那哭声好像就要勾走他们的魂魄。有的人因为对死亡的恐惧压过了一切,已经搞不清自己是否还活着,除了一张还在动的嘴,真的和庙里的菩萨没有什么差别了。
夜色一点点侵袭人间。人们已经一天没有吃饭,但谁都没有离开。雪一点点落在他们的头上、身上,他们也几乎完全变成雪人了。
有的人因支撑不住已倒在雪地中被送回家去了。
“不如我们收拾些东西先离开这里吧。”
一些人找到指挥的老人说。
“不行,难道你们忘了先前的教训?再说,那会触犯神灵的,神灵会惩罚我们的不诚,那后果就……”
“看看吧,都成什么样了。我看等不到神灵惩罚,我们先就趴下了。”
一群人拿着木棒走了过来,准备冲进屋子。
“你们觉得女婴的生命就能换回全村人的生命吗?你们想错了啊!”
女婴的哭声越来越大,似乎她体内有一种神奇的力量。哭了这么久,竟也不觉得累。
“大家不要绝望,不过也都累了,先回去休息吧,相信明天我们的生机就会来的!”
人们一个个回去了。
老人皱皱眉长叹一声,最后一个离开了雪地。
夜一点点加深。户外“呼呼”的风声说明风雪正紧。虽然每家的油灯都亮着,但暗夜里是多么零星而微弱。村落里除了女婴的哭声外,连一声狗叫也没有,它们也许也感染了哭声的恐惧,正思虑自己的明天与前程,或者正回忆往昔的酸甜苦辣,这是要作最后的告别么?狗是最通人性的,看见主人们哀伤的表情,它们又怎么高兴得起来呢?狗和许多动物一样,是具有灵性的,它们或许早就预知了即将到来的灾难,但它们不愿逃,它们不愿舍弃主人和可爱的家园,让一切该来的都来吧,它们静默地等待着。
过去山村人一到了晚上全都用棉花堵住耳朵,只怕听见神秘又恐怖的哭声。很多年以来,山村再无人听到那种声音,那种习惯便逐渐被人们淡忘了。一天深夜,梦乡中的人们忽然被奔跑的脚步和群狗的狂吠惊醒了。出门一看,清冷的月光下,一个又老又瘦的影子从山的最高处跑下来,边跑边狂乱地挥舞着手臂,似乎急于告诉人们什么秘密。人影近了,人们才看清是又聋又哑的张老汉。张老汉跑到人群中,一个劲地比划着,嘴也使劲咕噜着,脸上异常激动的神情是人们从未见过的。他费了好大功夫,终于让大家明白了他的秘密。原来他说他听见了女婴的哭声,他是循着哭声走到山的最高处的,他还看见女婴坐在那儿……人们才不相信他的鬼话呢,都说他老糊涂了。山里人自有山里人的活,第二天就都把他的话忘记了,其实根本就没有人把他的话放在心上。有了兴致的张老汉,每天黄昏早早吃了晚饭,都要散步到山的最高处去。没有人在意他的新习惯,只当这个孤独的老人闲着没事罢了。
“堵住耳朵吧,堵住耳朵就什么也听不见了。”
四愣子走过每家门前都大声说。四愣子爹娘早死了,他就一人过活,今年20多岁了,因为愣头愣脑,所以还未娶到媳妇。其实他也不是排行老四,不知怎么人家会在愣子前加个“四”,也许觉得“四”字本身就有点愣头愣脑之意吧。也许并没有什么意思,只是叫着顺口而已。夜这么深了,外面还在刮风下雪,天气这么冷,他还来挨家挨户通知大家,他可真有心呀。平日里大家是不怎么瞧得起他的,他说话当然也就无足轻重了,但今天经他一提醒,才觉得似乎很有必要。耳朵堵上果然轻松不少,忙乎了一整天,耳根又清静了,不觉沉沉睡去,只剩了油灯寂寞地亮着。
次日,人们很晚才醒来。白花花的阳光早已爬上窗户。醒来后的人们第一件事就是凝神细听女婴的哭声。咦,怎么听不到了?他们惊奇地互望着,交换着疑惑的眼色。再听听,还是听不到。他们不由拍打起自己的耳朵来,难道一夜过去,耳朵就不听使唤了么?还是耳朵坏了?就像经不起风雪的摧压而折断的树枝一般。人们开始相互检查起耳朵来,才发现耳朵被塞住了。也许“塞耳”的习惯真的被他们忘记了,难怪他们会记不起来?这也不奇怪,他们神经绷得太紧了,处于高度紧张的边缘,面对这种莫名而神秘的生与死的较量,他们还能做什么呢?
触摸着雪后的阳光与清风,人们的心情却并不轻松。但让他们惊异的是,扯去塞耳之物,依然听不见令人窒息的哭声。难道一夜过去,灾难真的都过去了?难道真的是我们的虔诚感动了神灵?这究竟是咋回事?无论如何,哭声是真真切切听不到了。许多老人早已跪在雪地上念叨起来,老泪滚落脸颊,滴进雪里,瞬间溶为雪水,消逝无痕。
更多人一起奔向小屋。
屋内除了夫妇俩,女婴早已不见了。人们以为他们藏起来了,但翻遍每个角落都没有找到。找不到女婴的人们又开始懊丧了,因为女婴没找到就并不能说明灾难已经过去。人们脸上又重现了惶恐的气息。
“快说,藏到哪儿去了?”
逼问的人群已近乎疯狂,几乎快把屋子挤垮了。
“昨晚我们打了个盹,醒来就不见了……”
……
看来是找不到了。就是拿刀架在夫妇俩的脖子上,他们反反复复还是那句话。
人们第一次觉得山村的日子是那么难熬。虽然女婴消失了,听不见她的哭声了,但人们觉得灾难不仅就在身边,而且变得更加神秘,你看不见摸不着却能感应到;可你又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出现。山村的人们在担惊受怕中过着,不知过去了多少日子。在等待与绝望,绝望与等待的轮回中,有些老人因受不了这种残酷的折磨而提前老去了。人们经过罪恶的小屋前总要高声唾骂,然后吐几口口水才离开。屋内的主人白天再也不敢出门,否则迎接他们的将是拳头和棍棒;只有在夜深人静,趁狗们都睡熟后,做贼般偷偷溜出屋,但很快又回来。
也许过了半年,也许更长久些,精神忙乱的人们才发觉似乎很久没看见张老汉和四愣子了。也许他们早就意识到了,但自顾不暇,谁还有心思往细处想。况且他俩在山村里从来都爱独来独往,不大引人注意。现在大家把前前后后一想,终于明白是张老汉和四愣子带着女婴跑了。明白过来的人们更加愤怒了,再次奔向小屋。
几个壮汉不由分说拖着夫妇俩来到外面空地,好一顿拳脚。逸雪爹拼命用身子护着逸雪娘。人们要用拳脚逼出张老汉和四愣子逃匿的地点,好从根本上消除祸根。夫妇俩牙关紧咬,就是不说一个字。
“暂且便宜你们,回去好好想想,下次如果再不说,就没有这么轻松了!”
打人骂人的人们渐渐散去。
逸雪爹背着逸雪娘踉踉跄跄走回小屋。
越来越多老人不堪生命的重压在自己和别人的故事阴影中死去。他们留给生者的是更多的迷惘、怨恨和愤怒。夫妇俩也感觉到了那股越来越浓的杀气,终于在一个风雨之夜逃离了山村。但第二天就被人们发现了,“逃亡”激起了人们更疯狂的愤怒。青壮年男人们拿着木棒,纷纷追赶而去。
“孩子她爹,咱们去带了女儿一块走吧。”
“算了吧,孩子咱不要了,不然连我们自己都走不了了。”
三
逸雪爹娘就这样一去不回头了。
逸雪娘曾多次提出要重回故乡寻找女儿,但逸雪爹却不同意,他总盼望妻子能再给他生育儿女,可妻子却失去了生育能力。也许是那次“毒打”,也许是亡命的奔波,也许是……逸雪娘终究不能生育了。逸雪爹便更认为是逸雪带来的倒运,认为这个女儿要不得,否则还会给他们带来更多灾难。这些年间,夫妇俩做起了药材生意,也发了不少财。这样,逸雪爹就更不想找回女儿了。
张老汉和四愣子带着小逸雪,一路逃进了深山。他们找到一处僻静的村落,花钱买了一间简陋的屋子住下来。张老汉虽又聋又哑,干活却很卖力,很受村人欢迎。他经常热心地帮人干活,既填饱了自己和小逸雪的肚子,又能挣点零用钱。四愣子到附近的一处煤矿挖煤,这小伙子不怕苦,不怕累,有的是力气,在挖煤队中比一般人也挣得多些。每天干完活别人都在煤矿休息,一个月才回去一次,而他为了照顾一老一小,每天都要走20多里路赶回来,第二天天不亮又赶往煤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