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草碧连天

一
　　 天边，一轮美丽的夕阳慢慢隐去，映红了地上的青草。
　　 风在校园外的草坪上，翻阅着莎士比亚的戏剧。
　　 “风哥，你好！认识你真高兴！”
　　 一位长发女生不知几时蹦到了他面前。
　　 “你好！怎么认识我？”
　　 “不奇怪呀。我们大一新生很多人都认识你。校报上那篇美丽的小说《送别》不是署着你的大名么？我们觉得你真了不起，挺崇拜你的。”
　　 “谢谢！我只不过比你们多读三年书而已，没啥稀奇的。”
　　 “愿意认我这个妹妹吗？我可是挺野的。”
　　 她的长发在风中轻扬，飘散着淡淡馨香。弯弯的眉毛下一对大眼睛闪着莹莹亮光，仿佛碧蓝的大海深处藏着万种柔情，惹人怜爱。她歪着脑袋，定定地看着他，似乎他不答应，她便要一直这样看着。
　　 风微笑着轻轻点点头。
　　 “叫我阿竹吧。”她欢欢地笑着，好像拾着了什么宝贝。
　　 “阿竹妹子，我们需不需要焚起香烛，八拜结交？”
　　 “好啊，那我真是求之不得。”阿竹一脸灿烂的微笑，漾着夕阳的余晖，甭提多高兴了。
　　 “风哥，知不知道你的文笔真是让我们羡慕得不得了，你怎么那么厉害？很多大一新生都把你当作他们的偶像呢。”
　　 “难不成我也是你的偶像？”
　　 “你说呢？”
　　 “妹子，其实也没啥的。记得从入学起，我的语文就比数学优秀。数学考95分，语文至少要考98分，每次考试都是如此。也许有点天赋吧，再加上后来识字多了，便越加喜爱读各种好的课外书，尤其是文学书籍，读得多了，就有了写的欲望，灵感也常不期而至，所以……”
　　 “哇，你真了不起！”
　　 阿竹望着他，睁大了好奇的眼睛，恍若在听什么传奇故事。
　　 夕阳隐在了山后，天空的云彩一点点变淡。草坪上的人儿渐渐稀疏了。不远处的河面上，一群群水鸟时而冲向高空，时而迅捷地扑向水面觅食，时而贴着水面一边向前飞，一边悠闲地戏水。好一幅淡雅的图画。
　　 “做只水鸟该多好啊。”阿竹喃喃自语。
　　 风微笑不语。
　　 “叮……”
　　 晚自习预备铃声响了。
　　 “拜拜！我要回寝室拿书，先走了。”
　　 笑声伴着活泼的影子跑远了。
　　 二
　　 “从今天起，我也有妹妹了。多少个日子以来，我都渴望自己能有个妹妹，好好地去照顾她。虽然我偶尔照顾自己都还有些问题，但我还是希望自己能照顾别人……”
　　 这是风在那天晚上写的日记中的一段话。他的心情真是前所未有的愉悦。
　　 大一新生和大四学生在不同的教学区，中间隔着篮球场、足球场和生活区。平常风和阿竹难得见上一面，紧张的学习生活让他们无暇会面。也许风的生命真的和书有缘，一捧起书，许多别人认为无比难熬的时光在他的时间隧道里都会有消逝如电的感觉。别人用大把大把的光阴换回了无奈和空虚，他却用大把大把的光阴换回了满怀的虔诚、愉悦和宁静，何乐而不为呢？
　　 静坐思书的分分秒秒里，周末很快就到了。
　　 同学们大多出外闲逛去了。风不愿出去，便独自来到草坪上守候夕阳，手中自然又少不了一本心爱的文学书籍。
　　 虽然这是秋天，但草坪上的草依然绿得可爱。这几日少有人光顾，草们竞相焕发勃勃生机，越发惹人心醉了。
　　 翻开席慕蓉的诗集，读着那首《青春》，风的心便悠悠地颤动。“所有的结局都已写好/所有的泪水也都已启程/却忽然忘记了是怎样的一个开始/在那个古老的不再回来的夏日……”莫名地，风的心像被什么抽了一下，隐隐地有些酸楚与难受；同时，他又深为女诗人细腻、娓婉，缠绵的思维与情愫所折服。似乎，他也该明白点什么的。
　　 “真巧，风哥，你也没出去玩吗？”
　　 风的思绪忽然被银铃般的声音打断了。
　　 阿竹一脸微笑，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妹子，你看夕阳美不美？”
　　 “我不懂。以后也许会懂吧。风哥，《送别》这首歌你会唱吗？”
　　 “你看那轮夕阳，从我们这个位置望去，它正巧挂在河畔那株大杨树上，真是绝好的一幅风景画，那些写生的人儿怎么就没有发现它的奇特与美丽呢？”
　　 “风哥，你说的也许是对的，但我还是不太明白。”
　　 “妹子，不明白是好事，不是说‘难得糊涂’吗？”
　　 “你可真会逗人。”
　　 “对了，风哥，《送别》这首歌你会唱吗？”
　　 “就是李叔同的那首《送别》，歌词我知道，可惜我不会唱。”
　　 阿竹说幼儿园毕业时，幼儿园阿姨就教她们唱了这首歌。那天，阿姨心情很不好，她深爱着的男友牺牲在老山前线，做了战斗英雄。她哭着说不要他做战斗英雄，只要他陪她一生一世。她流着泪教孩子们学会了这首歌，声音低沉、沙哑、断断续续。孩子们一边跟着唱，一边呆呆地望着阿姨。在孩子们稚嫩的童音歌声里，阿姨忍不住趴在桌上哭了。有的孩子看着阿姨难过的样子，也心疼地趴在桌上哭了。哭声在教室里回荡，哭声感染着每个孩子的心，最后，所有孩子都趴在桌上哭了。阿姨的眼圈红红的，眼睛肿得像桃子。放学铃声响了很久了，孩子们依然坐在座位上，低低地啜泣，窗外等待接孩子的家长们也没有像往日那般急躁，有的默默地走开了，有的默默地流泪。
　　 那晚，好大的雨。阿姨离开了小镇，从此再没回来。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儿。她的离开就像她的到来，一样的悄无声息。人们猜测着，议论着，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随着时光的流逝，她的一切不久就被人们淡忘了，只有阿竹还记得她，还记得那个伤感的故事，还记得那首歌，还记得她满面含泪的神情和那晚的大雨。
　　 风不知自己是否被那个故事感动了，只觉心里酸酸的。
　　 “来，我教你唱。”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歌声在草坪上飞呀飞，随着轻风，飘向远方。阿竹的歌声清脆、悦耳，宛如天籁。风的歌声却让空气有些紧张。
　　 歌声引来了一群顽童，他们好奇地瞅着阿竹。风想，他们一定被她的歌喉吸引住了。
　　 唱着唱着，她不禁泪流满面。真没想到，她这样坚强的女孩也会流泪。酸酸的感觉再次涌上风的心。
　　 顽童们也许是被这种氛围感染了，一个个默默地走开了。
　　 三
　　 国庆节到了。
　　 阿竹和一群同学自发组织去“白鹤滩”野炊。同学们逗她，“把你的才子哥哥叫上吧，我们欢迎他加盟。”
　　 阿竹来找风时，风正收拾行囊准备外出游荡。
　　 “好啊，我早听说白鹤滩有山有水有大片大片的芦苇，还有一群群美丽的白鹤，一派好风景，再加上如此风和日丽的好天气，不去真是虚度光阴，浪费青春年华了。”
　　 “你不是要出外游荡吗，怎么又改变主意了？”
　　 “如此天赐良机，我岂能错过？”
　　 一群疯丫头加上一群疯小子再加上风这个特邀嘉宾——疯书生，背着一应器具上路了。白鹤滩在河对岸，他们一行人吵吵闹闹上了船。船家看着这群快乐得不能自已的船客，打趣地说，“现在的孩子，生活真是充满阳光，幸福啊！”他们开始大声而胡乱地唱歌，有唱《让我们荡起双桨》的，有唱《童年》的，有唱《明天会更好》的，有唱《外婆的澎湖湾》的，有唱《样样红》的……歌声热闹而缤纷，引来了一大群色彩各异的水鸟绕着船儿快乐地飞翔，有的栖落船顶，闭上眼睛，安静地听他们唱歌。
　　 船到岸了，他们哄闹着下了船，蹦蹦跳跳向前走去。一位老太婆乐呵呵地望着他们，“瞧这些孩子多可爱，多幸福！”风回头望了她一眼，送给她一个甜甜的笑。
　　 沿着河岸，一直向前，走过长长的、狭窄的河道，穿过几片宽阔、茂密的丛林，他们便看见了大片大片的芦苇，芦苇丛里，白鹤漂亮的羽翼时隐时现。芦苇丛下面，是宽阔的河滩，大块小块或圆或扁的鹅卵石浅浅地陷在河泥里。清清的河水从白鹤滩前流过，流向远方。他们放下行囊，开始砌灶，准备生火做饭。
　　 风和阿竹的活很简单，只负责把锅碗瓢盆洗干净就可以了。风脱了凉鞋，挽起裤腿，去河里提了几桶水。阿竹仔细地洗刷着。不一会儿，他俩的任务就完成了。
　　 “阿竹，跟着你才子哥哥去芦苇丛里转转吧，那儿的风景可美着呢，保准让你的才子哥哥文思泉涌。”丫头们打趣道。
　　 “相信我的才子哥哥不会让我失望的。”阿竹一脸阳光。
　　 沿着一条杂草丛生的小路，风和阿竹走进了芦苇丛。好一片绮丽的世界。灿烂的阳光照耀着芦苇丛林，泛着点点金光，晶亮晶亮的。微风过处，空气中弥漫着花絮混合着泥土的淡淡清香，恰若温馨、甜蜜的回忆。放眼望去，远处的高楼是那么渺小，而在高楼的间隙里飞来飞去的城市鸽更像是一团团黑色的影子，车水马龙的喧嚣也杳无踪迹。风蓦然想起了陶渊明的《桃花源记》，“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好一处宁静之所。阿竹兴奋地哼唱着歌曲，快活地在芦苇丛里跑来跑去。“妹子，前世你恐怕是只快乐的百灵鸟，瞧你那活跃劲头，怕连百灵鸟都要羡慕你了。”“是吗？谢谢你的夸奖。”阿竹向前一蹦，不小心脚下一滑摔倒了。“怎么样，没事吧？”风急忙跑过去把她扶起来。“我倒没什么，只可惜脚下这株漂亮的芦苇，被我踩断了，它的生命咋就这么脆弱呢？”阿竹的情绪瞬间变得有些伤感。风诧异地望着她，不知她究竟怎么了，只得安慰她道，“别想那么多，你又不是故意的。”她这才笑了。
　　 上到高处，只见江水滔滔向东流去，这千年不息的江水流过了多少兴衰荣辱，见证了多少繁华烟云，触景生情，让人心生几多感慨。远远近近的树木、野草正享受着秋阳的恩泽，向大自然展示它们金秋特有的风采，让他想起曹操的“树木丛生，百草丰茂。秋风萧瑟，洪波涌起。”阿竹盯着风凝重的神情，悠悠地说，“风哥，你又在思考什么严肃的问题，笑一笑吧。”风收回思绪，脸上又重现了笑容。
　　 秋阳下，他们在河滩上铺开漂亮的彩色塑料胶纸，20多张年轻的面孔围在一起，大碗喝饮料，大口吃鱼，大块拈肉。席间笑语喧哗，好不闹热。“阿竹，快给你才子哥哥多拈些肉，好让我们多多拜读他的好文章。”“不，我们一人贿赂他一点才更好呢。”阿竹旁边的一个女孩子高声说。风以为大伙开玩笑，没想到刹那间他的碗就被他们拈的菜装满了。这一餐他真正大饱口福。风乐呵呵地对他们说，“谢谢，我明天的早餐又不用吃了，哈——”他们一边吃，一边捂着嘴乐。
　　 午饭后，大家开始了“击鼓传花”的游戏。一群人围成一圈，一张手巾在手中传来传去，“鼓声”停时，手巾在谁的手上，谁就应表演节目，唱歌、跳舞、朗诵、讲故事等什么节目都可以。风自告奋勇做“鼓手”。他坐在一个圆盆前，双手各拿一支竹筷，“嘭——嘭——嘭——”活动开始了。风打算让每个人都有表演节目的机会，而那些能歌善舞、口齿伶俐的同学就更应该多给他们一些机会了。
　　 刚才他是大饱口福，现在则是大饱眼福兼耳福，好不惬意。
　　 最后，他们让风和阿竹共同表演一个节目。
　　 他俩合唱了《送别》。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唱到一半，竟成了大合唱。原来阿竹早教会了他们唱这首歌。一曲终了，阿竹眼角隐隐闪现泪花。风知道她又想起了那个伤感的故事。
　　 四
　　 两个月过去了。写作老师准备让大一新生写篇作文，以检测他们的学习效果。
　　 “帮帮我，我不愿看见老师幽怨的眼神。”阿竹找到风说。
　　 这忙风能不帮吗？
　　 第二天，阿竹将风给她写的文章抄好后交给了写作老师。放学后，她兴奋地请风到校园外的“小意思”餐馆饱餐了一顿。走出餐馆，夜色正浓，稀疏的路灯闪闪烁烁，似瞌睡人的眼。她突然在风脸上重重地亲了一下，扔下一句“再见！”向寝室跑去。
　　 风立在夜色中，呆呆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她可是亲他的第一位女孩。风竟有些赏识她的胆量了。
　　 成绩出来了。她的作文让老师和同学大吃一惊，没想到平时只顾玩耍、嬉戏的她竟得了最高分。平时瞧不起她的同学全都围着她转，讨好地想学点学习方法。她嘴一撇，“那有啥，很简单，该学就学，该疯就疯，嗯，明白了吗？”
　　 五
　　 这天，晚自习下课后，她约风出去走走，风欣然应约。
　　 “快乐的女孩，有什么事告诉我，说吧。”
　　 她竟一反常态，低着头只顾向前。
　　 “有啥事让我们的快乐天使如此愁眉不展，嗯？”
　　 “我教你的《送别》，能唱给我听吗？”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歌声未尽，她竟抽咽起来。又想起那个伤感的故事了么？
　　 “风哥，我患了白血病，医生说我的生命最多还有三个月……”
　　 “什么？”风瞪大双眼，疑惑地望着她。
　　 “明天我就要离开学校，去医院度过我的最后90天。能认识你，我真的很高兴。感谢你这些日子以来对我的关照。”
　　 风不由想起他写的那篇小说《送别》。文中凄美的爱情故事让人心痛。文中的女孩不幸患了白血病，在她生命的最后半年结识了一位男孩，男孩对她一见钟情，疯狂地爱上了她。后来，他们举行了“闪电婚礼”，让她生命的余日享受了人生最大的幸福……难道她早知道自己生命不多，可她为什么不告诉自己呢？风不敢再往下想。
　　 “阿竹，没事的，每天我都会来看你的。”
　　 她依偎在他怀里，泣不成声。
　　 六
　　 忙碌的学习之余，风都抽空去看她，尽量多地和她呆在一起。听着风讲的校园内的各种新鲜事，她的脸上又有了笑容，就像他们初次见面般灿烂。
　　 临走时，风总要将他写的文章留给她。她总说读他的文章是一种享受，能让她忘记自己的不快。每天，风都挤出时间写写诗歌、散文之类，以安慰她慌乱的心灵。想着这样一位热忱、忠实的读者，风的心总被感动填得满满的。
　　 每天去看她，回校前，她都要风给她唱一遍《送别》，她说这样晚上才有一个好梦。
　　 虽然风的歌声让空气很有些紧张，但她却笑得很开心，让他的眼里也有几点东西闪闪烁烁。离开时，她总要亲他一下，才肯让他离去。
　　 期末临近，时间也更紧了。同学们都像发了疯的野牛般抱着书本不放。每次见面风逗留的时间也短了些。她担心他的功课，说马上就考试了，让他考完后再去。风熬了一晚的夜，接连写了几篇文章，给她送去了，好安心考试。她喜滋滋地亲了他一下，微笑着唱起了那首《送别》，“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歌声凄婉、幽怨，但她的脸上始终挂着笑，风的眼里又有了几点晶莹的泪光。
　　 七
　　 最后一科终于考完了。风背起包向医院跑去。
　　 医院门口，阿竹父亲迎住风。
　　 “小风啊，你考试第一天阿竹就离开了我们。感谢你对她的照顾。她走得很安静，临走前，只反复念叨着你的名字，这是她留给你的。”
　　 他递给风一个大信封。里面全是风给她写的文章，每一页上都有她娟秀的字迹，“如果有来生，我一定做你枕边的百合花，夜夜让你呼吸着百合的清香，甜甜地入梦！”纸页还有清晰的泪痕。
　　 风点燃了信封，点燃了信封里的文章，点燃了纸页里娟秀的字迹和清晰的泪痕，泪已满面。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起风了，晶莹的雪花正纷纷扬扬从天空中飘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