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上的脚印

　　 年阿公老两口每天都睡得早，特别是冬天，天一擦黑，就上床了，上床后，一般先斜倚在床头，看一会儿电视，等看完中央一台的城市天气预报，就熄灯，睡觉。
　　 看天气预报，是老两口每天的必修课。老两口有四个儿女，长大后都在外面安了家。老两口在城里住不惯，宁愿住在乡下，却又天天牵挂着城里的孩子们，所以每天看看天气预报，知道孩子们冷不冷，热不热，心里会踏实些。
　　 那一天，天气特别冷，断断续续落了一天冻雨，傍晚，还飘起了雪。老两口上床比平常还要早，等天气预报播完，年阿婆已经哈欠连天。可是，就在一个哈欠打到一半的时候，年阿婆突然觉得哪个地方有响动。她把哈欠停下来，侧起耳朵，仔细听了听，好像是一声鸡叫。
　　 年阿婆喜欢养鸡，倒不是为了卖钱，而是为了给城里的孩子们生产原生态、无污染的土鸡和土鸡蛋。她在城里住过，知道孩子们在市场里买的食品，都是被农药、化肥和添加剂污染过的。即使偶尔也能买到土鸡蛋和土鸡，但价钱要贵很多，还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而且，自己家里生产的土鸡和土鸡蛋，能诱惑孩子多回几趟家。
　　 “老倌子，不会是有人偷鸡吧？”年阿婆很警觉。家里只剩下两只鸡了，本来有十六只的，入冬前，一场连阴雨下了个把月，家里的鸡染了病，隔三差五的死。年阿婆那个心痛呀，差点把自己也折腾病了。好在老天有眼，总算剩下两只福大命大的，居然还是一公一母。年阿婆盘算着，等开春了，公鸡打鸣，母鸡下蛋，再孵一窝小鸡，到明年这个时候，又是一窝好鸡。
　　 “老倌子，快起床，去鸡窝看看！”年阿婆推了推老伴，“只剩下两只种鸡了，千万别再被偷了！”
　　 “不会吧！”年阿公有点畏冷，大冬天的很不情愿从热被窝里爬出来，“贼牯子也要讲道德，不会朝我们老家伙下手吧？”
　　 “你不去，我去！”年阿婆天生胆小，要是一个人在家，早缩进被窝打哆嗦了。但对付知根知底的老伴儿，她晓得用激将法管用。
　　 “我去我去！”年阿公起床，穿上拖鞋，披上大衣，随手操起床头的手电，从卧室里出去，穿过堂屋，再从里屋打开后门。鸡窝就在后门左侧的台阶上。年阿公用手电一照，鸡窝门果然是开的，再埋头朝鸡窝里一照，鸡窝里果然也是空的，鸡窝的门框上还粘着几根鸡毛。
　　 “没良心的，贼牯子！”年阿公在心里恶狠狠的骂了一句。
　　 年阿婆在床上听到骂声，心里一咯噔，就知道糟了。等老伴回到卧室，年阿婆叹息了一声：“唉，真没良心，欺负空巢老人。”
　　 年阿公却安慰道：“你先莫急！”
　　 “你还能追回来？”年阿婆似乎又看到了一线转机。
　　 “试试看吧！”年阿公边说边穿上棉裤，从床底下摸出雨鞋，换上，又戴上毛帽。
　　 “那你小心点。”年阿婆心疼那两只鸡，又担心老伴，“要不算哒，也不值几个钱，外面下着雪，你莫摔着了！”
　　 正因为下着雪，才给年阿公树立了追贼的信心。他仍然从后门出发，下了台阶，用手电一照，果然发现了蛛丝马迹，雪地上有几只新鲜的鞋印。年阿公窃喜：“看你往哪里跑！”
　　 沿着断断续续的脚印，年阿公追过门口的塘基，右转，上了对面的坡路，然后左转，上了机耕道。雪一直在下，脚印开始模糊。追出去一里多地的时候，根据方向，年阿公心里有数了。他连脚印也不看，径直朝自己判定的目标走去。
　　 到了刘家屋场，年阿公一看，有灯亮着。他抖了抖身上的雪花，径直走到亮灯的那家，敲门。
　　 开门的是阿斗。阿斗姓刘，全名刘金斗。刘金斗从小不爱读书，长大了又游手好闲，常常干一些鸡鸣狗盗的活儿，兄弟帮过，政府扶过，却像一滩烂泥，上不了墙，三十好几了还光棍一条。乡亲们给他起了个外号，叫“阿斗”。
　　 年阿公径直进了屋。阿斗问：“这么晚了，你有事？”
　　 “不晚吧，你不也没睡吗？”年阿公回话的时候，发现阿斗的头发上冒着热汽。他打量了一下房间，又发现墙角有一双雨鞋，鞋面湿乎乎的，鞋帮子还粘着泥巴。
　　 “没事你不会到我屋里来吧？”阿斗反问。
　　 “是有点事，家里丢了两只鸡，我照着雪地上的脚印一路找过来，找到了你屋场。”
　　 “听你这意思，是我偷了你的鸡罗？”阿斗有点生气，“你几十岁哒，可不能乱讲！”
　　 “你看你，我又没说你偷了。”年阿公搓了搓手，“几十岁哒，到底不中用了，畏冷，我在路上越走越冷，有点撐不住了，看你屋里亮着灯，想进屋烤下火。”
　　 年阿公边说边盯着墙角的雨鞋。阿斗发现年阿公盯着雨鞋，随手就把门往后推了一下，挡住了，并拉着年阿公的手，转了个方向：“来，来，火在这边，那您好好烤烤，别凉着。”
　　 阿斗把年阿公让到椅子上，把炉子里的火捅旺：“要不，我给您热一杯酒？”阿斗突然客气起来。
　　 年阿公忙说：“谢谢！酒就不热了，烤烤火，暖暖身子，就回去，你年阿婆一个人在屋里，她胆小。”
　　 “那鸡呢？您不找了？”阿斗虽然东一句、西一句的接着话茬，却一直低着头，不停地捣鼓炉子里已经烧得很旺的火。
　　 没几分钟，年阿公起身要走，过门槛时，故意把墙角那双雨鞋踢倒一只。阿斗见了，似乎想说什么，话还没出口，却听年阿公说：“这雨鞋，一点不保暖，我刚才出来，就不该穿雨鞋。”
　　 “嗯咯。”阿斗随口答应着，很恭敬的把年阿公送到了门外。
　　 雪越下越大。年阿公返回到机耕道的时候，发现自己来时的脚印，已经被大雪湮没了。
　　 年阿公追贼的结果，让年阿婆一晚上没睡好。第二天，年阿婆一大早就起了床，打开门，却发现院子的墙跟下，有两只鸡，定睛一看，一公一母，一花一黄，正是自家的。两只鸡蜷缩在一起，身子微微的抖着。
　　 “老倌子，快起床，快来看，神了！”又惊又喜的年阿婆在门口大喊。
　　 “莫喊！吵得人困不着觉！”年阿公在床上回答。
　　 年阿婆给鸡喂了点食，关进鸡窝，又满心欢喜的回到卧室：“老倌子，你起来！我问你，这阿斗是不是有蛮蠢？明明晓得雪地上会留下脚印，他还敢出来偷？”
　　 年阿公不慌不忙的从床上坐起来，斜倚在床头上：“人家比你精明，人家本来是想，昨天夜里的雪会把脚印盖住呢！”